“啪”的一声脆响。

我整个人都懵了。不是没想过去防着,是没想到他能当着全家人的面,扬手打人。

饭桌上死一般的安静。岳母的筷子悬在半空,她嘴巴张着,像忘了怎么闭上。

“小军喝多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魏雪梅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着一丝慌乱,却没有一丝犹豫。就像这句话,她早就准备好了。

我慢慢低下头。

面前那杯茶还冒着热气。水汽一缕一缕往上飘,在灯光下面,显出一圈淡淡的影子。

我忽然平静了。

这六年,我忍了太多。可这一刻,我不想了。

我伸手,端起了那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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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中秋的前一天我就接到了电话。

是魏雪梅打的。她说:“明天晚上回家吃饭,别回来太迟,记得买条鱼。小军也来,他嘴挑,别买那些便宜的。”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份报表,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盏,照着底下空荡荡的马路。

第二天我提早下了班,骑车路过三个菜市场。

第一个市场的鲫鱼不够肥,第二个市场的鲈鱼是冰鲜的,看着就不新鲜。最后还是绕到东街那个老市场,找了经常光顾的那个摊子。

摊主是位五十多岁的大姐,一看到我就笑了:“老主顾了,今天要什么?”

“来条鲈鱼,要活的。”

“今天鲈鱼贵,四十块一斤。”

“没事。”

她把鱼从池子里捞出来,秤好,又拿袋子装了两条鲫鱼:“这条送你了,回去炖汤。”

我连声道谢。她摆摆手:“你每个节前都来,照顾多少年生意了。”

我拎着鱼往回走,又拐进水果店买了一箱秋月梨。梨是岳母爱吃的。

到家的时候,我站在楼下给魏雪梅打了个电话,问她还要不要带什么。她说:“你上来就行了。对了,你之前买的那两瓶黄酒呢?”

“在柜子里。”

“小军说要喝白酒,黄酒喝不惯。”

“……好,我去买。”

我把鱼和梨寄在门口保安那里,转身去超市。

白酒柜台前的售货员问我要什么价位的,我说不知道。

她指着一百二的推荐给我,我站了一会儿,拿了瓶二百多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买贵的。大概是想着,贵一点,也许就没人挑我的理了。

我拎着酒,取了鱼,上楼。

门开的那一瞬间,客厅里的笑声像水一样涌出来。

岳母正坐在沙发上,一手端着一个削好的秋月梨,另一手拍着邓小军的膝盖:“小军,你尝尝,正宗的秋月梨,甜得很。”

邓小军半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茶几上,拖鞋踢在一边,像在自己家一样。他接过梨咬了一口:“妈,这梨不错,比我上次去果园摘的还甜。”

岳母笑得合不拢嘴。

我在玄关换鞋。魏雪梅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口气里带了点埋怨:“怎么才回来,都等你呢。酒买了吗?”

“买了。”

她没看我买的是什么牌子的酒,头又缩回厨房了。

我拎着鱼进去的时候,听见客厅里邓小军又在说:“东升哥这人办事就是仔细,买个鱼都要挑半天,不像我,差不多就得了。”

我进了厨房,把鲈鱼放进水槽里。

魏雪梅正在切葱丝,头也不抬:“鲈鱼清蒸,放点姜和葱就行,别的你别管了,把菜摘了。”

我从袋子里掏出菜心,一根一根掰开,在水龙头底下冲。

厨房窗户外能看到小区里的桂花树,开了满树的小黄花,香味飘进来,混着炒菜的油烟味。

魏雪梅在那头喊:“东升,把那个酱油递给我。不是那个,是生抽,左边那瓶。”

我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手背,又缩回去了。

那一刻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的手是热的,碰我的时候却像碰了一个陌生人的手,又急又快地收了回去。

饭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黄瓜拌粉丝,猪耳朵,皮蛋豆腐。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没人看,声音嗡嗡地响着,像一层稀薄的背景。

邓小军又在那头喊:“雪梅!梨没了,再削一个。”

魏雪梅应了一声:“马上,我切完菜就给你削。”

她真的切完菜,先削了一个梨端出去了。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案板上的姜丝拨拢,又冲我笑了笑:“你先把鲈鱼腌上,放点盐和料酒。”

我接过她手里的碗,低头腌鱼。

外面传来一阵门铃声,岳母去开门,脚步声响了几下,接着是姑姐魏秋华的声音:“妈,我来了。呀,小军也在啊。”

魏秋华的声音一出来,我手上顿了一下。我这位姑姐,是家里人里少有的明白人。

我端着腌好的鱼走出来时,魏秋华已经换好了拖鞋,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邓小军搭在茶几上的那条腿上,停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转头看到我,问我:“东升,今天都买了什么菜?”

我刚想答话,岳母插嘴:“东升买了鲈鱼,还有鲫鱼,魏雪梅又弄了几个荤菜,够吃了。”

魏秋华“嗯”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进厨房继续忙活,听见外面姑姐在客厅坐下,岳母又开始跟邓小军聊他那酒吧的生意。邓小军兴致很高,声音忽高忽低。

魏秋华忽然问了一句:“小军,你那酒吧的营业执照,办的是谁的名字?”

邓小军顿了一下:“合伙的,办在朋友那儿,方便。”

“朋友可靠吗?”

“那必须可靠。我从小一块长大的。”

魏秋华没有再问。但我在厨房里,听见她把桌上的茶杯拿起来,又轻轻放下,那一声响,清脆得像一截断裂的筷子。

02

我进卧室放外套。拉开床头柜抽屉,想找支笔,那个旧账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封面的布纹磨得起了毛,边角卷了,像一本翻了很多年的书。

我把它拿出来,打开。

第一页记的是好多年前的冬天:房租两千,水电一百二,米一袋一百五,取暖费三百。

那时候刚结婚。我跟魏雪梅搬进这个出租屋,她说过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嫁给你,图的就是你靠谱。”

我这个人确实靠谱。连每天买菜花了多少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今天的菜钱发票夹进账本里,合上,放回抽屉。

出来时,魏秋华正坐在餐桌边,帮我摆碗筷。她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那主位,他坐了。”

我没说话。

她把筷子一双一双摆好,手指头在筷子上摩挲了两下:“东升,你今天少喝点。”

“嗯。”

“我看他在那个座位上坐着,心里就硌得慌。”她抬头看我,眼神里透着一股我读不懂的东西,“你自己掂量。”

我应了一声好,转身回厨房。

饭桌上一共十二道菜,六凉六热,鸡鸭鱼肉都齐了。魏雪梅最后一个菜端上桌,解下围裙,招呼大家入座。

邓小军第一个坐下去。

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那位置平时是岳父坐的。

他倒不客气,自己拿起酒瓶,先给自己满了一杯,又给岳父倒了一杯:“叔,今天过节,您多喝点。”

岳父从里屋出来,看了他一眼,没吭声,端着杯子在边上的位置坐下了。

魏秋华挨着我坐,她落座后,低声说了句:“这家里的规矩,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我听见了,但我没接话。能接什么呢?这六年来,规矩早就变了。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量,把这个家扳回来。我只是习惯了忍。

饭菜一盘盘端上来。

岳母举杯,说了句“中秋快乐”,大家碰了一下杯。

我喝了一口酒,辣,但暖。

邓小军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一块牛肉:“这牛肉炖得不错,软烂。雪梅你做的?”

“嗯,炖了一个多小时呢。”

“好东西。讲究。”

魏雪梅笑了一下,眉眼间带着点被夸赞后的得意。她又夹了一块牛肉放进他碗里:“那你就多吃点。”

我坐在她旁边,埋头扒饭。

岳母在桌上说起旧事:“你们不知道,雪梅小时候就跟小军住一个大院儿,小军妈跟我是一个单位的,两家住对门。那时候两个孩子整天在一起疯跑,关系好得很。”

邓小军接了话头:“可不是嘛,妈,您是不知道,我小时候还替雪梅挨过打呢。有一回她从墙头摔下来,我怕她挨骂,背了这锅,让我爹揍了一顿。”

岳母笑着拍他:“你爹也是疼你,打完了自己心疼半天。”

魏雪梅在旁边笑,眼睛弯弯的。

桌上的热气升起来,灯是暖黄色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和,只有我坐在边上,感受着某种说不出来的酸涩。

我看着魏雪梅笑。她跟我过了六年,从来没有在饭桌上这样开心地笑过。至少没有当着我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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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过三巡,邓小军的脸红了。

他这人一喝酒就容易上脸,从脖子到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满。

岳母聊到了当年魏雪梅开店的事。

这话题我是熟的,每年饭桌上都会被翻出来讲一遍,像一块被反反复复嚼了六年口香糖,早没味了,但每个人还要嚼一嚼,表示嚼过。

“那时候雪梅才二十三岁,刚下岗,手里一分钱没有。可把我们愁坏了。”岳母边说边摇着头,“要不是小军一下子借了那三万块,店里根本开不起来。”

邓小军在旁边摆手:“咱们谁跟谁,那点小钱不值一提。”

“那可不止小钱,”岳母提高了声音,“那会儿三万块可不是小数目。雪梅,你记不记得我当时还说,小军这孩子心真好,将来谁嫁给他,那是谁的福气。”

魏雪梅笑着应了一声:“记得,你说了好几回。”

“后来雪梅那店挣钱了,把钱还给小军,小军死活不要利息。你说,这情分,一般人有吗?”

邓小军接过话头:“妈,您别提这些了,都过去了。我跟雪梅从小一起长大,帮这点忙不是应该的吗?”

我坐在边上,手里的筷子没停,夹了一筷子芹菜炒豆干,嚼了嚼,咽下去。那三万块钱的事,我没法说什么。钱早就还了,但那情,还不清。

魏秋华放下筷子,开口了:“小军,你那三万块是借的,不是送的,雪梅后来还你了,对吧?”

邓小军一愣:“还了。”

“那这事就算过去了,怎么反复提呢?”

岳母打着圆场:“哎呀,这不是念旧情嘛。”

魏秋华没接话,又拿起筷子。

我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冲她摇了摇头。

魏秋华看了我一眼,脸上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但到底没再开口。

邓小军的目光转向我。

他带着一点醉意,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我的脸上,忽然咧嘴一笑:“东升哥,你别不爱听,我跟你媳妇儿那是二十年的交情。你俩才认识几年?”

我没有抬头,应了一句:“六年。”

“六年,”他拖长了尾音,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说,“我跟雪梅这交情,跟你这六年不是一个量级的。”

魏雪梅在边上轻轻打了他一下:“行了,别贫了。”

但她的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怪,反而带着一种像是嗔怪的笑意。

我听到那一句“不是一个量级的”,心里像什么东西被拎起来,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辣,但没有他说话那么扎人。

岳母又开始数落我:“东升啊,不是我说你,你看小军多有出息,开了店,又开了酒吧,你这几年还在厂子里熬着。你要多跟小军学学。”

我没反驳,点了一下头,继续吃饭。

我父亲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岳父旁边,端着一杯浓茶,隔着茶水的热气,我隐约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我面前的菜,只夹着面前那碟花生米。

我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烧肉,他很轻地说了句:“吃你的,不用管我。”

这话听着像客气,但我知道他是让我别替他分心。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可我总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饭吃了一半,邓小军又要添酒。他拿着瓶子往我杯子里倒,我一伸手挡住了:“不用了,我今天喝够了。”

“这才哪到哪,晚上还有月亮呢,再来一杯。”

“真不喝了。”

他不依,硬给我倒满了:“男人哪有不喝酒的,来,干了!”

我看了看杯子里满荡荡的酒液,又看了看他红光满面的脸,最终还是端起杯,喝了一口。

那口酒下去,胃里火辣辣地烧。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被牵着线提起来的木偶,所有动作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控制着。

饭后移桌到客厅。岳母泡了一壶茶,招呼大家坐下来吃月饼。

我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捧着一杯茶,听见邓小军在客厅里继续着他的高谈阔论,说自己如何把酒吧经营得风生水起。

魏雪梅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咯咯地笑。

我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那杯茶还很烫,端在手里,透过杯壁,那点热度渗进掌心。

我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就像这杯茶里的茶叶一样,沉沉浮浮,没有人会在意它最后落在哪个角落。

04

邓小军的酒劲在扩大。

他说话开始打结巴,眼睛发直,坐姿也越来越歪,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往沙发靠背里陷。但嘴上却越说越来劲。

“雪梅,你还记得咱俩那时候在巷口摆摊吗?那会儿你穿了件黄色T恤,我记到现在。”

魏雪梅笑着摆手:“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能不能别老提。”

“怎么不能提?那是我的青春。”邓小军一挥手,声音高了,“那时候多好啊,你还没嫁人,我也没娶,咱俩天天在一起卖袜子,那日子……”

岳母在旁边听着,也不知道是在帮他找补还是在帮自己找补:“那时候一群孩子,感情确实好。”

魏秋华插了一句:“小军,你能不能坐直了说话?”

邓小军没理会她,反而把身子往魏雪梅那边倾了一点:“雪梅,你说,如果那时候咱俩在一起了,现在得多好?”

魏雪梅笑了一下:“你又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跟你说正经的呢!”邓小军拍了一下桌子。

茶杯在桌上跳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看到他瞳孔里那层被酒精泡得发涨的亢奋。

他讲得越来越起劲,回顾着他跟魏雪梅的往事。

那些事情里没有我。

从一开始,我就站在这些故事的外头。

“雪梅,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小时候在大院那棵枣树下边,你摔倒了,我拉你起来,你哭鼻子,我拿袖子给你擦眼泪。你去我家吃饭,我妈给你专门留了个碗。”

“雪梅,你小时候爱唱那首歌,就那个,《小城故事多》,你唱得真好。现在好久没听你唱过了。”

魏雪梅被他一句一句逼着,早有些坐不住,但她始终没有翻脸,只是笑着,摇头,含糊地应着:“哎呀,你别说了……”岳母也陪着他笑,岳父闷声不响地抽烟,魏秋华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我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我耳朵里。

我想起魏雪梅跟我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裙子,牵着我的手从我父亲家走出来。

那天的天气很好,满院子的宾客都在笑。

我以为从那天起,她就真正属于我的生活了。

可今天我觉得,我像个后插进来的人。

我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

门关上的时候,我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六七岁,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带着一点浮肿。

没有怒容,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抽了两口。

烟雾从窗口散出去,飘进夜色里。

窗外那轮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得几乎有些失真。

中秋的月亮,总是这样,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等烟抽完,我打开门走回去。邓小军的嗓门又高了。

“雪梅,我跟你说,你那个店,今年我可帮你出了不少主意。要不是我在外头帮你拉客源,哪来那么多回头客?”

魏雪梅说:“那倒也是。”

“你不敢说不是!”邓小军仰头喝了最后一滴酒,“我邓小军别的不敢说,讲义气这三个字,你们满北京市打听打听,没有一个人敢摇头!”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到桌上。那一声响,把我心里最后一根弦,震得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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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回到座位上,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邓小军还在说醉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含混,眼睛也越来越直,手臂一伸,直直地搭到了魏雪梅的肩膀上。

“我跟你说,雪梅,咱俩这情分,比那个——”他抬手指了指我的方向,“比你这个老公,深多了。”

满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魏秋华“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岳父抬了下眼皮。我父亲把茶杯端起来,却没有喝,停在了嘴边。

魏雪梅的眉头也皱了:“小军,你喝多了,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说的都是真的!”邓小军拍着胸脯,“你说,从小到大,谁对你最好?是不是我?你嫁给他,他不就是有个破饭碗吗?有什么好?”

我放下筷子,声音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小军,你喝多了。歇会儿吧。”

他瞪了我一眼:“我跟雪梅说话呢,你插什么嘴?”

“我知道你喝多了,不跟你计较。”

“我不需要你不计较!”他的手从魏雪梅肩膀上滑下来,在桌沿上拍了两下,“我问你,这些年雪梅的店里,是谁帮着张罗的?是谁给她出的主意?是我!你为她干过什么?你天天就知道上班下班做饭洗碗,你帮她看过一天店吗?”

我沉默了一下。老实说,有时候我是替她看店的,但那是去年她腰扭伤,店里缺人手我才去的,而且去了整整一周。

但我没说出来。我说了又有什么意思?他喝醉了,什么话都往外倒,我没必要跟他争这个高低。

他见我不说话,反倒更来劲了:“你看看你,一天到晚闷声不响的,像个木头一样。你说你有什么本事?不就上个破班吗?你怎么就配娶雪梅?”

我手里的筷子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魏雪梅拽他:“行了,别说了!你让人家看你笑话呢!”

“笑话?谁笑话?我今天说的都是实话!”邓小军一挥手,“你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听不懂!”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撤,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大概是真的喝高了,站不太稳,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撑在桌沿上。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

“东升,”他开口,“跟你说话累不累?你怎么跟个女人一样磨叽?”

我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我想跟你说——”他越走越近,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满嘴的酒气喷到我脸上,“你跟雪梅就不是一路人。你配不上她。”

“小军!”魏雪梅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没有理会她。

他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像看着一条趴在路边晒太阳的狗。

然后他扬起了手。

我看到了那个动作,但身体没有躲开。

“啪”的一声。

那一巴掌,落在我左脸上,又重又脆。我的头偏向一侧,耳朵里嗡嗡地响了好几声。那一下把我打懵了,不是疼,是没想到。

满桌人全愣住了。

岳母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岳父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魏秋华猛地站起来,手撑着桌沿。

魏雪梅最先反应过来,冲过来拉住邓小军:“你干什么!你疯了!”

然后她扭头看向我,硬生生挤出一句话:“他喝多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歪着头,摸了一下左脸。火辣辣的,热得发烫。

我转回头,看了一眼邓小军。他还在笑,笑着笑着,冲我挑了挑下巴,得意地晃了一下脑袋。

我又把视线挪到魏雪梅身上。她站在邓小军和我的中间。不是挡在他前面保护我,而是站在他旁边,看护着他,像看护一个做了荒唐事的孩子。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在那杆秤上,我从来都不是沉的那一头。

这六年,我拼命地做一个好丈夫,一个懂事的人,但我从来没赢过。

今天他打了我一巴掌,她替他说了所有的理由。

她说他是喝多了,她说我不该计较。

这比那一巴掌疼多了。

我低下了头,然后慢慢端起面前那杯茶。

茶水是温的。

手指贴到杯壁,能感受到那一层温度,像人的体温一样。

“东升——”魏秋华喊了我一声。

我没有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