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
我坐在铺了绿色人造革的长椅上,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怎么放都不对劲。
闺女王依萱扶着我的胳膊,手心里全是汗。
大夫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报告单,先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一眼单子。
我看见他的脸色,先是发红,接着一点点褪成白的,拿着单子的手指头微微在抖。
我心头一沉,强撑着笑了一下:“大夫,您直说,我受得住。”
他没接话,转身又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顿时安安静静的,只听到暖气管道里“咕噜咕噜”的响动。
我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了郭强那张脸,还有那盒藏在行李箱夹层里的药片。
01
我跟郭强是在工人文化宫认识的。那天下午,舞厅里放着一首老歌《月光下的凤尾竹》,我坐在角落里喝茶,看着场子里成双成对的影子。
有人在我面前站住了。
抬头一看,是个生面孔,穿一件熨得笔挺的浅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冲我微微弯了弯腰,伸出手:“这位姐姐,能请你跳支舞吗?”
舞厅里跳交谊舞有个规矩,男人请女人,要么是熟人,要么是看着顺眼。
我五十好几的人了,虽说这些年没少来跳舞,但被一个看起来不到六十岁的男人当面邀请,还是头一回。
我愣了两三秒,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旁边几个老姐妹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们俩身上,那种感觉,说不上是得意还是窘迫。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手搭到他掌心里,他的手很热,干燥温热,没有一丝汗意。
一曲跳完,他松开我,从旁边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来,笑着说了句:“以后我专门陪你跳。”
我接过那瓶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舞厅里的灯光昏黄,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年轻的、热情的光,跟那些跳完舞就聚在一起抽烟闲聊的老头子不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郭强,今年五十五,说是以前在广州做服装生意,退了休才回老家来。
那几天,我脑子里总转着他那句话。
“以后我专门陪你跳。”这话听着暖心,也听得人心里发虚。
我五十八了,老头子走了五年,闺女在外地,一个人守着两套房子过日子。
白天还好,买菜做饭、串门遛弯,到了晚上,电视开着,声音放得老大,就觉得屋子空荡荡的。
我不是没想过找个伴,但真有人凑上来的时候,我又怕了。
老姐妹周爱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有天跳完舞,她拉着我到舞厅外面的台阶上坐下,塞给我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说:“桂芬,我可提醒你,那个郭强才来舞厅几天,就把你那魂儿勾走了?你别怪我说得难听,他凭什么对你这么热乎?”
我嘴上说“人家就是客客气气请我跳支舞,你想哪儿去了”,心里却舒坦得很。
好些年没人这么正眼看我了。
老公在世的时候,对我不冷不热的,逢年过节连句体己话都没有。
郭强不一样,他夸我跳舞“身板直、步子轻”,还说我这岁数的人里,能跳出这个样子的,不多。
周爱珍撇撇嘴:“他请你跳几支舞,你就昏头了?我跟你说,好多男人到舞厅来,就是专挑你这号的下手。”
我没搭话。但回家的路上,脚步明显比平时轻快了些。
02
第二回见面,郭强约我去吃早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那天我特意翻了衣柜,找了件枣红色的外套,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又觉得太鲜艳了,脱了换,换了又脱,最后穿了件深蓝色带暗花的。
他在茶楼门口等着,见我来了,笑呵呵地迎上来:“今天打扮得挺精神。”我嘴硬:“什么打扮,就是平常衣裳。”坐下了,他给我倒茶,夹凤爪,忙活得像个老熟人。
吃着吃着,他跟我说起他的事。
他说他年轻时在广州做服装生意,后来老婆嫌他不顾家,跟人跑了,留下一个儿子,是他一个人拉扯大的。
他说儿子现在也成了家,在南方安了户,接他过去住过一阵,住不惯,就一个人回了老家。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怨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末了补一句:“这辈子净忙活着养家了,等闲下来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我听得心里发酸,随口接了句:“你也不容易。”他就低下头,笑了笑,用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搁在碟子边儿上,又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个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赶紧岔开话题:“你这条件,再找个人不难。”他说:“那也得看得上我这个岁数的呀。”我没敢接这话,低头吃凤爪。
他却忽然正色道:“桂芬,我说句真心话,你是个过日子的女人,跟你在一起,踏实。”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嘴上骂他:“瞎说什么呢。”但那天回去,我干了一件事:把挂在床头柜上的老伴那张遗照取下来,用干净的毛巾擦了又擦,放回去了。
夜里我对着那张照片发了好一阵子呆。心里头乱七八糟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老伴走了这么多年,我头一回觉得屋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03
郭强跟我提国外的事,是在第三次见面。
那天下午跳完舞,他送我送到小区门口,在路灯底下站住了,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桂芬,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你说。”
“我在网上看了个地方,在国外,是个养老小镇,专门收咱们这个岁数的人。环境好,空气也好,暖和,不像咱这儿冬天冻得骨头疼。我想去住一阵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个人去实在太冷清了,我想问你,愿不愿意一块儿去?”
我当场没答应。
嘴上说“那怎么行,孤男寡女跑那么远”,心里其实又惊又乱。
说实话,我一个老婆子,这些年最远就去过女儿工作的那座城市,出国?
想都没想过。
但郭强这番话,又像是把一扇窗推开了一条缝,外面是一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光亮。
晚上视频通话,闺女王依萱在屏幕那头一边吃泡面一边问我:“妈,今天跳舞跳得怎么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郭强的话跟她说了。
她放下泡面,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妈,你跟他才认识多久?你了解他吗?他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吗?你就敢跟他出国?”
我说:“就是去住一阵子,又没说别的。”她急了:“妈,天上不掉馅饼。这年头,专门骗中老年妇女的男人多得很。两套房呐,你名下可有两套房子呐!”我听了心里不舒服,回她一句:“人家又没跟我提过房子的事,你怎么把人想得那么坏?”她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前丢下一句:“你自己多长个心眼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女儿的话没错,郭强我确实不算了解。
可他那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坏人。
过了几天,我再去舞厅,远远看到郭强正在跟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跳舞。
那女人看着比我年轻几岁,笑得眉眼弯弯的,一只手搭在郭强肩膀上,显得十分亲昵。
我站在门口,脚步忽然就迈不动了。
周爱珍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在我耳边说了句:“看见了?你再不抓紧,被人抢走了可别哭。”我没接话,转身就走。
但心里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第二天郭强给我打电话:“桂芬,我昨天一直在找你,你怎么先走了?”我说:“你跟人家跳得正开心,我凑什么热闹。”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我舞伴她嫂子,从外地来探望她的。你吃什么醋?”我嘴里说“谁吃醋了”,脸上却热辣辣的。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桂芬,我就想跟你一块儿去。你看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摩挲了半天,终于说了一个字:“行。”
04
确定了要去之后,郭强做事的认真劲儿让我安心不少。
他弄来了一份详细的行程单,用A4纸打印的,上面写着航班号、酒店地址、当地天气,甚至连每天吃什么、去哪儿逛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想,这哪里像个骗子,分明是个条理分明的人。
周爱珍知道我答应了他,气得在舞厅门口堵了我整整半个小时。
她双手叉着腰,一条一条数落我:“你跟他认识才两个月!你就敢跟他去国外!你这是老房子着了火,烧起来不要命!”我被她骂得有点挂不住脸:“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能出什么事?”她说:“我是为你好!你信我,这种男人我见多了!”我说:“你见过几个?”她张了张嘴,没接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就被郭强的电话拉走了心神。
临走前一周,舞厅里的陈江山也来提醒我。
他在我边上坐了一会儿,压低嗓子说:“桂芬,我不是背后说人坏话。这个郭强,我总觉得不怎么对劲。你出去以后,凡事留个心,别什么都听他的。”我问:“你认识他?”陈江山摇摇头:“说不上认识。就是……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他皱了皱眉头,像是想不起来的样子,端起茶杯站起来走了。
那时候我没把这两句话放在心上。郭强对我那么好,买机票、订住宿、连我的行李清单都帮我列好了,谁还能说他不是真心实意?
出发那天是个星期一。
郭强叫了一辆出租车来接我,帮我把箱子搬上车,又跑前跑后地帮我办登机手续。
坐在候机大厅里,我看着窗外巨大的飞机,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郭强坐在我旁边,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紧张,拍了拍我的手背:“别怕,有我呢。”
我低头看着他那双干燥温热的手,心里那点儿不安又被压下去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舷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变小,变成了绿地和水田,变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绿纸。
我靠在椅背上,系好安全带,心里默默想道:无论如何,我这辈子总算出过国了。
05
那个养老小镇确实漂亮。
一栋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楼,门口种着粉色和紫色的花,路不宽,干干净净的。
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清甜味道,跟家里那种汽车尾气混着煤烟的气味完全不同。
郭强租了一栋带花园的房子,楼下是厨房和客厅,楼上有两间卧室。
他把朝南那间大的让给我,自己住小间,说“你睡眠浅,朝南不吵”。
第一天晚上,他做了三菜一汤,有鱼有肉,还开了一瓶果汁,举杯说:“为咱们的新生活,干一杯。”
开始的十来天,日子过得确实舒心。
每天早上他煮好粥,蒸好馒头,叫我起床。
上午我们出门沿着小镇的河边散步,下午去镇中心的集市买水果。
郭强嘴巧,连比划带猜地跟当地小贩讨价还价,逗得人家哈哈笑。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某处坚硬的东西慢慢软化了。
第十一天晚上,他端着一杯温水,另一只手里托着一板像钙片一样的白色药片。
“桂芬,我最近在吃这个,助睡眠的,还能调节身体。你也试试,你晚上老翻身,我看着心疼。”
我瞄了一眼那药片,上面印着外文字,看不太懂。
我说:“我不缺觉,不用吃。”他笑了笑:“你就当钙片吃嘛,没坏处的。你看我,吃了这十几二十天,精神好多了。”他当着我面把一粒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
我犹豫了几秒,也接过来咽了一粒。
嘴里微微泛苦,但很快就被水冲淡了。
从那以后,每晚睡前,郭强都会准时拿温水送我吃药。
有时候我咳嗽两声,他就紧张地说:“是该吃药了。”我笑他:“我又没病,吃什么药。”他就说:“调理嘛。”慢慢我也就习惯了。
到了半个月以后,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白天越来越爱犯困,下午四五点就熬不住,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晚上却又睡不踏实,老是做梦,醒来一身汗。
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
我以为是水土不服,没太当回事。
有天早上,我醒过来觉得脖子发潮,伸手一摸,满手都是血。
我吓得尖叫了一声。
郭强从厨房跑上来,脸色也变了,忙着拿毛巾给我擦。
我把毛巾按在脖子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我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他说:“可能是换季干燥,毛细血管破了,不碍事。”我看他脸色恢复了平静,自己反倒平静不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说要去诊所看看。
郭强陪我去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外国医生给我量了血压,又让我抽了血。
等结果的时候,他跟郭强用英文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
郭强转过头跟我说:“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水土不服,内分泌有点乱,让你多休息。”
我看着他平静的脸,又问了一句:“那他开的那个药,是不是有问题?”郭强摇摇头:“你想多了,那药我也在吃,能有什么问题?”我听了,没有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楼下的电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门,一个字也听不清。
我心里那团迷雾,忽然变得又浓又重。
06
那之后,我就睡不着了。
倒不是我不想睡,是脑子静不下来。
每天晚上我照样吃他递来的药片,但是吃完以后,我会闭着眼睛装睡,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郭强的小房间偶尔会有电话铃声,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有一次,我赤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只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嗯,快了……她没发现……你放心……”
他挂了电话,我赶紧躺回床上。
过了几秒,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轻轻的他推开我的房门,站在门口。
房间里很暗,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闭着眼睛,努力控制呼吸,表现得像一个已经熟睡的人。
过了一会儿,门轻轻地合上了。
我的后背潮乎乎的,全是冷汗。
第二天我趁他出去买菜,翻了他的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通话记录一个都没有,微信聊天记录也全部清空了。
像一部刚拆封的新手机。
我翻遍了他的行李,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那一刻我反而更慌了,一个人清得这么干净,说明真的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坐在床边,心跳得咚咚响,手脚冰凉。
临走前两天,我收拾浴室,在柜子最里面发现一个药盒。
纸质包装,上面的字全看不明白,但背面贴着一张诊所的处方单,用圆珠笔写了几个数字。
我看不懂外文,却认得那个小小的剂量单位,跟郭强每天给我的那个药盒子上的标识一模一样。
而那串数字,是两倍。
到底是他吃的药量,还是给我吃的药量?
我站在浴室里,手心里全是汗。
我听见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郭强回来了。
我赶紧把药盒塞回原处,抓起一条毛巾假装擦地板。
他推门进来,看到我蹲在地上,笑着说:“你擦什么地呀,我不是说我来收拾吗?”我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走到我面前,弯腰帮我把额角的汗擦了一下:“别累着了。”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我头皮发麻。
我没敢再动那个药盒。
但那天晚上,他照例给我端来水杯和那两粒白色药片时,我看着那两粒圆滚滚的小东西,忽然觉得它们像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接过水杯,假装喝了一口,药含在舌根底下,趁他转身的工夫,飞快地吐到袖口里。
然后我用被子蒙住嘴,那两粒药在袖子里化开,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像一条滑腻腻的小蛇。
第七天早上,我的肚子开始疼,一阵一阵地抽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子宫里搅动。
我蜷在床上,疼得额头全是汗。
郭强说要送我去医院,去了诊所,还是那个白头发医生,还是抽血、量血压。
这回郭强没有替我听结果,医生把一张单子递给我,比划着说了几个词。
郭强在旁边说:“他说你需要做个B超。”我点头。
B超室里,机器探头贴着我肚皮慢慢滑动,屏幕上出现一片看不懂的影像。
出了诊所,郭强一直握着我的手,说“没大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着的手,骨节凸起,青筋分明,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枯瘦。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他也在吃那个药。
可我私下翻了两次他的药盒,里面装着的只有他分给我的那板药,从来没见过他自己单独吃药的痕迹。
那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脑子:他跟我说他每天也在吃,可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见他吃过。
他喂我吃药的时候,那些药片是真的进了我的嘴,咽进了我的喉咙。
他呢?
谁知道他吃的是药片,还是别的什么?
07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的腿几乎迈不动。
不是累,是疼。
从大腿根到膝盖,骨头缝里钻出一种又酸又胀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膨胀,要把骨头撑裂了。
郭强帮我拖着行李,在出口处叫了辆出租车。
他在我耳边说:“我送你回家,你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再来看你。”我看着他钻进出租车尾灯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又提起了一口气。
第三天,我的腰也直不起来了。
早上起来,两只手撑在床沿上,半天才把自己挪起来。
浑身像被人拿擀面杖从头到脚擀了一整夜,连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闺女王依萱打了好几次电话,我起先还在电话里装没事,后来实在瞒不住了。
她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赶回来,一进门看到我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妈,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蹲在我面前,握着我那双手,声音发抖。
我挤出一个笑:“老了嘛,正常。”她没接话,直接把我拖到市第一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抽血、B超,折腾了大半天。
最后一张报告单出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大夫盯着单子,先是皱眉头,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单子,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他站起来推开诊室门,把我闺女也叫了进来,又把门关上了。
他看了看我,说:“阿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得老老实实回答我。”
我点点头。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外面的人听见:“你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药?保健品也算。”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那把藏在袖口里的白色药片忽然又出现在眼前。
但我说:“没吃什么呀,就吃了点钙片。”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报告单摊在桌上,指着上面一栏数字说:“你这个激素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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