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医生博士说:凡是得癌的人,身边多半有个“长期内耗源”。
我叫陈秀芬,今年四十八岁,在镇上中学教语文。教了二十五年书,当了二十五年班主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校,看早读,上课,改作业,处理学生打架,应付家长投诉。晚上回到家,做饭,洗衣服,伺候婆婆,收拾屋子。一天下来,骨头散架,可躺到床上又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的事,哪个学生又没交作业,哪个家长又在群里阴阳怪气,婆婆今天又说了什么话。
我婆婆,王秀兰,今年七十八岁。从我嫁进张家那天起,她就没给过我好脸色。我生了个闺女,她说赔钱货。我评了高级教师,她说女人家出什么风头。我给我爹寄了五百块钱过节,她说我吃里扒外。这些话她不当着我面说,都在我丈夫张建国跟前念叨。建国是个孝子,他妈说什么他都信。回来就跟我吵,说你对我妈好点怎么了,她年纪大了你让着点。我说我让了,我让了二十五年了。他说你让了怎么我妈还老哭。我说她哭什么,我给她做饭,给她洗衣,给她端洗脚水,她哭什么。他说你态度不好。
态度不好。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里拉来拉去,拉了二十五年。
建国在县运输公司开货车,常年不在家。家里就我和婆婆两个人。她腿脚不好,我每天给她端饭端水。她眼睛不好,我给她读报纸。她耳朵背,我说话得大声喊。可不管我怎么做,她总有话说。饭硬了,菜咸了,地没扫干净,衣服叠得不整齐。我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能挑出毛病。我一开始还解释,后来不解释了。解释没用,她听不进去。她认定了我是个不称职的媳妇,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那些年,我瘦得厉害,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去医院查过,说是胃炎,开了些药,吃了也不见好。后来脖子上长了个疙瘩,不疼不痒的,我也没在意。再后来疙瘩变大了,建国回来带我去市里查。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甲状腺癌,建议手术。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坐在建国的货车上,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建国说,没事,能治。我说嗯。他说你别多想。我说不想。可我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怎么会得癌?我不抽烟不喝酒,不熬夜不乱吃,每天累死累活地伺候一家老小,我怎么会得癌?
手术切了半边甲状腺,又做了碘131。在家休养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安静的日子。不用上课,不用应付家长,不用听婆婆唠叨。建国请了假在家照顾我。他不会做饭,煮的粥像浆糊,炒的菜半生不熟。可我吃着,觉得比婆婆做的任何一顿饭都香。婆婆那段时间也消停了,可能是看我脖子上那道疤吓人,也可能是怕我死了没人伺候她。她坐在屋里不出来,吃饭的时候建国给她端进去。
可消停归消停,我心里那根弦没松。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教了二十五年书,学生一批一批地送走,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当了兵,有的做了生意。我自认对得起讲台。我嫁进张家二十五年,伺候婆婆,拉扯闺女,省吃俭用,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我自认对得起这个家。可为什么我得了癌?
后来,我刷手机的时候看见一篇文章,一个医生博士写的。他说,凡是得癌的人,身边多半有个长期内耗源。那个内耗源不一定打你骂你,可它一直在消耗你。它让你委屈,让你压抑,让你有气没处撒,让你有苦说不出。你憋着,忍着,扛着,扛了一年又一年。你的免疫力一点点往下掉,你的内分泌一点点乱套。最后,癌细胞钻了空子。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上,把那篇文章看了三遍。看完以后,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镜子跟前。镜子里的我,脖子上多了一道疤,头发掉了不少,人瘦得脱了相。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哭了。我哭的不是癌,我哭的是这二十五年。二十五年,我每天小心翼翼地活着,怕婆婆不高兴,怕丈夫不满意,怕别人说我不孝顺。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一个没有脾气、没有声音、没有自我的影子。那个影子在张家飘了二十五年,飘到最后,连自己的身体都跟她过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再忍了。
第二天早上,婆婆又嫌粥硬了。我没像往常一样说对不起,我说妈,粥是我按你口味煮的,你要是觉得硬,你自己再煮一遍。她愣住了,张着嘴看着我。我说以后早饭你自己煮,我身体还没好利索,医生让我多休息。她说你反了天了。我说我没反天,我反的是这二十五年的忍气吞声。她气得脸发白,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要给建国打电话。我说你打吧,你跟他说,我也跟他说。她说你想咋的。我说我不想咋的,我就想好好活着。我得了癌,切了半边脖子,你要是想把我气死,你就继续。你要是不想,咱俩就各过各的。
那天建国接到电话赶回来,以为家里翻了天。进门看见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妈坐在屋里生闷气。他问我咋了。我说没咋。他说我妈说你骂她。我说我没骂她,我就是不给她做早饭了。他说你咋能这样。我说我哪样了。我伺候了她二十五年,她连一句好话都没跟我说过。我现在是癌症病人,我还得伺候她?我伺候不动了。你要伺候你伺候。
建国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走进屋,跟他妈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他说秀芬,这些年,委屈你了。我说你知道就好。
从那以后,婆婆变了很多。她不唠叨了,也不挑刺了。有时候我做饭,她还主动帮我择菜。虽然还是不爱说话,可她不找茬了。建国也变了,不出车的时候就帮我干活,扫院子,洗衣服。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跟我吵了。
我复查了几次,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让我保持好心情。我说好,我现在心情挺好的。
去年,我闺女考上了大学。走的那天,她抱着我说,妈,你以后别光顾着别人,也顾顾你自己。我说知道了。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想着闺女的话。她说得对。我顾了别人一辈子,顾出癌来了。以后我得顾顾自己。
我把班主任辞了,只带两个班的语文课。早上不再六点半到校,改成七点半。晚上不再熬夜改作业,改成早睡早起。周末不再关在家里做家务,改成去公园散步,去河边走走。我给自己买了几件新衣服,以前我从来不舍得买,钱都省着给婆婆买药,给建国买烟,给闺女交学费。现在我给自己买,买了穿上,站在镜子跟前,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前几天,我去医院复查,碰见一个病友,也是甲状腺癌。她比我小几岁,脸色蜡黄,眼睛底下两个大黑眼圈。她问我,你咋恢复得这么好。我说我把内耗源断了。她说啥内耗源。我说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人,你看见她就累,听见她说话就烦,她不在你跟前你觉得轻松,她一出现你就浑身紧绷。她想了想,说,我婆婆。
我笑了。我说你回去试试,跟她分开住,或者跟她划清界限。你要狠下心来,不然你吃再多药也没用。她说那咋开口。我说你就直说。你说妈,我得了癌,我要保命,咱俩得分开过。她不敢咋的。她愣住了,说能行吗。我说我试过了,能行。你没那么重要,你走了地球照样转。可你身体垮了,你的命没了,那就啥都没了。
她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谢谢。我说不用谢,你回去试试。试了你就知道,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了。你把自己当根草,别人就把你当根草。你把自己当条命,别人才把你当条命。
我今年四十八岁,得了甲状腺癌,切了半边脖子。可我现在活得比从前好。我每天早上起来,先给自己泡一杯茶,坐在院子里喝。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婆婆在屋里咳嗽,我不急着进去。等她咳完了,我再进去问她要不要喝水。建国出车回来,我给他做饭,他也给我做饭。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不说话,可心里踏实。
那个医生博士说得对,凡是得癌的人,身边多半有个长期内耗源。那个源头不一定是个坏人,可能就是个跟你合不来的人。你跟他在一起,浑身不自在。你不说,可你的身体知道。你的身体替你说了。它用癌告诉你,你活得太累了,你得歇歇了。你得离开那个人,或者你得跟那个人换个方式相处。你得把你自己的命放在第一位。因为命是你自己的,别人不心疼你,你得心疼你自己。
我心疼我自己,所以我活了。我把那个内耗源断了,我的身体就慢慢好了。这话我说给那个病友听,也说给所有还在忍着熬着的人听。你们要是听见了,别当耳旁风。回去看看你身边那个人,想想你每次看见他是什么感觉。要是觉得累,就离远点。要是觉得烦,就别见他。你不见他,你不会死。可你天天见他,你可能真会死。
这话不好听,可它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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