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校服时,我撞翻了儿子书包。
拉链崩开,一股酸苦药味混着尿骚味冲出来。
一沓单据散在脚边。
我蹲下,看见“透析”两个字,患者姓名栏写着蔡洪波。
我脑子空白。
蔡洪波,我死了五年的丈夫。
儿子什么时候认识他?
他为什么把这种单子藏书包?
卧室那股怪味,又是从哪来的?
我捏着单据,手抖得对不上焦。
门外传来儿子的脚步声,我下意识把单子塞进围裙口袋。
他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喊了一声妈。
我没应,只闻到他校服上,也沾着同样的味道。
01
班主任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超市冷柜前码酸奶。
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没停。
班主任说蔡俊远这次月考掉了三十多名,数学不及格。
我愣了一下,手里那盒酸奶差点没拿住。
掉三十多名?
俊远从小学到高二,成绩没出过年级前五十。
我连说了几个“是是是”,挂了电话才发现,冷柜门还开着,冷气扑在脸上,眼珠子发酸。
下班回家,六点半。
楼道里飘着对门炒辣椒的呛味。
我掏钥匙开门,客厅灯没亮。
俊远的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黄光。
我走过去,手刚搭上门把手,鼻子先皱了。
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酸,苦,还带着点尿骚。
像药房熬药的味道,又像很久没洗的抹布。
我敲了敲门。
“俊远,妈进来了。”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像在藏什么东西。门开了条缝,俊远侧着身子堵在门口。他比我高半个头,可这会儿缩着肩膀,像要把自己折起来。
“妈,我写作业呢。”
“屋里什么味?”
“没什么味啊。”他眼皮垂着,不看我。
我伸手要推门,他挡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闻到更浓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出来,混着汗味和药味。
我盯着他看,他校服领口发灰,袖口有一小块黄褐色污渍。
以前这孩子最爱干净,一天一换袜子。
现在连校服都穿成这个样子。
“你几天没洗澡了?”
“洗了。”
“那怎么这么大味?把门开开,我进去看看。”
他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死紧。我火气上来了,嗓门提上去。
“蔡俊远,你搞什么名堂?屋里藏什么了?”
“没藏。”
“那你让开!”
他偏了偏身子,我侧身挤进去。
屋里窗帘拉着,书桌上堆满卷子,台灯亮着。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垃圾桶里只有几个纸团。
我环顾一圈,没看出什么异常。
可那味道骗不了人,就飘在空气里,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
“这什么味?”我吸了吸鼻子。
“可能是楼下飘上来的。”
“楼下是车库。”
“那我不知道。”
他声音闷闷的,弯腰去拉书包拉链。那个深蓝色书包鼓鼓囊囊,拉链都快崩开了。我伸手想帮他,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被烫着似的。
“我自己来!”
我愣在原地。
他从来没有这样吼过我。
眼眶底下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收回来。
“行,你自己来。明天把你床单换了,味太大。”
他没应声,低着头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拉链拽了两下没拉上。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把书包往怀里拢,像抱着什么怕被人抢走的东西。
我心里堵得慌,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
路过俊远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塑料响。
我贴着门听了一会儿,像是撕胶带的声音,又像在翻塑料袋。
我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到底没落下去。
回到床上翻来覆去,把丈夫去世那年的事翻出来想了一遍,想到天亮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早上,俊远出门比平时早。
我追到门口喊他吃鸡蛋,他只说来不及了。
门关上的时候,那股药味又从楼道里灌回来,呛得我嗓子发紧。
我站在玄关,盯着他房间紧闭的门,第一次觉得,那个房间不再是他的房间了。
02
周末俊远说去同学家写作业,一大早就走了。我趁他不在,拿钥匙打开他卧室门。
窗帘拉开,日光涌进来,那味道更明显了。
我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黑乎乎一片。
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个塑料袋,拽出来一看,里面团着几块纱布,白纱布上洇着黄褐色药渍和暗红色血迹。
我手一抖,纱布掉在地上。
又摸,摸出一张便利店小票,地址在旧城区,日期是上周三。
周三下午他应该在学校。
我蹲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响。
打架了?
被人打了?
还是他打别人了?
带血的纱布为什么在床底?
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把纱布和小票装回塑料袋,塞回原处。
床单掀起来看了看,褥子底下压着几根用过的棉签,棉签头也是黄褐色。
中午我去了学校。门卫拦着不让进,我给班主任打了电话。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姓杨,戴着金丝边眼镜。她把我领到办公室,倒了杯水。
“俊远妈妈,我正想找你。俊远最近状态很不好,上课打瞌睡,作业也交不齐。”
“他放学都按时回家吗?”
杨老师翻了翻桌上的记录。“他每天放学第一个走,跑着出校门。有同学说看见他往公交站跑,坐去旧城区方向的车。”
旧城区。又是旧城区。
我捏着一次性纸杯,水洒出来几滴。
旧城区,蔡洪波以前也爱去那边。
他活着的时候在旧城区汽修厂干过两年,后来厂子倒了才换的工作。
那地方又破又远,俊远去那儿干什么?
从学校出来,我在公交站坐了一会儿。天阴着,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得打旋。对面走来个邻居,姓孙,住三楼。她看见我,凑过来压低嗓门。
“竹英,你家俊远最近还好吧?”
“怎么了?”
“我前天傍晚看见他在旧城区那站下车,背着书包往巷子里走。那地方乱得很,你可当心点。”
我笑了笑,说去同学家吧。
孙姐撇撇嘴,没再说什么,扭着腰走了。
我坐在站台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便利店小票,攥得纸都软了。
旧城区,旧城区。
这三个字像根针,一下一下扎在我心口上。
晚上俊远回来,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他扒了两口饭就说饱了,起身要回屋。我叫住他。
“俊远。”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妈?”
他背对着我,肩膀绷了一下。“没有。”
“那床底下的纱布是哪来的?”
他慢慢转过身。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脸一半明一半暗。他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
“帮同学处理伤口,他打球摔了。”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
“叫什么名字?”
“妈,你别问了。”
他把碗往水池里一搁,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离我好远。
他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想走过去抱抱他,脚却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那天晚上他屋里又反锁了。我贴着门听,里面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可那股药味从门缝里往外渗,像一只手,一点一点掐住我的喉咙。
03
又过了几天,我在俊远房间垃圾桶里翻出几个空袋子。
透明塑料包装,上面印着蓝色字,我不认识。
袋子里面还残留一点液体,闻着有点甜。
我以为是饮料袋,可饮料袋哪有长这样的,还连着细管子。
我把袋子装进兜里,去了蔡明的汽修店。
蔡明是洪波的弟弟,在城南开了个修车铺,平时不怎么来往。
洪波走后,他逢年过节来看看,坐十分钟就走。
铺子里机油味重,蔡明正趴在车头底下。听见我喊,他从车底滑出来,一脸油污。
“嫂子,咋了?”
我把袋子掏出来。“你认得这是啥不?”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那种变脸骗不了人,先是愣住,然后眼神往旁边躲,手指头把袋子捏得沙沙响。
“这……饮料袋吧?”
“蔡明,你跟我说实话。”
“真是饮料袋。嫂子你从哪捡的?”
“俊远垃圾桶里。”
他“哦”了一声,把袋子还给我。“可能是同学给的,现在小孩喝的东西花里胡哨的。”
我盯着他看。他不敢看我,弯腰去拿扳手,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蹭了一道黑印子。
“洪波以前在旧城区汽修厂干过,你还记得不?”
他手顿了一下。“记得。”
“俊远最近老往旧城区跑。”
“小孩嘛,瞎逛呗。”
“蔡明。”我往前迈了一步,“你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猛地抬头,扳手“当”一声掉在地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很快又压下去。他捡起扳手,拿抹布擦了擦。
“嫂子,这话问的。车祸啊,不是都处理完了嘛。”
“处理完了。”我重复了一遍。
当年洪波出车祸,是蔡明帮着跑的手续。
医院、交警队、殡仪馆,都是他张罗的。
我那时候整个人垮了,躺在家里起不来,所有事都是蔡明办的。
后来他给我一个骨灰盒,我埋了。
再后来,日子照常过。
可这会儿我看着蔡明的脸,忽然觉得当年那些事,我一件都没亲眼见过。
“死亡证明还在不?”
“在老家放着吧,怎么了?”
“我想看看。”
“嫂子,都过去的事了……”
“我想看看。”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抹布往台子上一摔。“行,我回去找找。”
那天从汽修店出来,我直接回了家。
翻箱倒柜找洪波的遗物。
一个旧皮箱,压在衣柜顶上。
我搬凳子够下来,打开。
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个刮胡刀,两本汽修手册。
手册中间夹着一张纸,折了两折。
我展开一看,是离婚协议书。
日期比车祸早了半个月。
协议书上洪波已经签了字,我那一栏空着。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他出车祸前半个月,就准备好了离婚。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
更让我脑子发懵的是,协议书下面还压着一张诊断书。
蔡洪波,尿毒症,日期比离婚协议又早了三天。
三张纸,按时间排:诊断书,离婚协议,车祸。
我坐在床沿上,把这三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窗外有小孩在哭,哭声从楼下传上来,又尖又细。
我盯着诊断书上的“尿毒症”三个字,想起俊远屋里那股味道。
酸,苦,尿骚。
药味。
我猛地站起来,腿撞在床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但我顾不上疼,抓起那几张纸就往俊远房间跑。
推开门,那股味道扑面而来。
我蹲在地上,把床底那个塑料袋又拽出来。
带血纱布,便利店小票。
我把小票翻过来看,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是俊远的笔迹:周四,透析室,下午两点。
透析室。
我跪坐在地上,把诊断书、离婚协议、带血纱布、透析液空袋、便利店小票,一样一样摆开。
像摆一副牌。
牌摆完了,我看见了那张底牌。
蔡洪波,尿毒症,透析。
他没死。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我浑身发冷,牙齿开始打颤。
不可能。
我亲手埋的骨灰盒。
可我又想起蔡明那张躲闪的脸,想起殡仪馆那天他一个人跑前跑后,没让我靠近。
想起骨灰盒轻得不对劲。
想起这五年,蔡明逢年过节来坐十分钟就走,从来不多留。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把那些东西原样塞回去。
塑料袋放回床底,小票装进围裙口袋。
然后我坐在俊远床上,等他回来。
我等了一整个下午。
天从亮等到暗,又从暗等到黑。
客厅的钟敲了七下,八下,九下。
我没开灯。
十点二十,门锁响了。
04
俊远进门的时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没开灯,只有厨房窗户外头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横在地板上。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大概是看见我坐在那儿。
“妈,你怎么不开灯?”
“你去哪了?”
“同学家。”
他沉默。黑暗里我听见他把书包放在鞋柜上,听见他拉外套拉链的声音。
“俊远,你过来坐。”
他慢慢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我看清了他的脸,下巴更尖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
才半个月,人瘦了一圈。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妈今天去了蔡明叔那儿。”
他身体僵了一下。
“你屋里那股味,是药味对吧?”
他不说话。
“你去旧城区,是去医院对吧?”
他还是不说话,但呼吸开始急了。
“俊远。”我声音发紧,“你告诉妈,蔡洪波是不是还活着?”
黑暗中他猛地抬起头。
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卡在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的。
“妈,你都知道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知道了。这三个字像铁锤,把我最后一点侥幸砸碎了。我攥着沙发扶手,指甲掐进布面里。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多久了?”
“半年。”
“半年?”我声音提起来,“你瞒了我半年?”
“爸不让我说。”
“爸?”这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恨意,“你叫他爸?他死了五年了!我给他烧了五年纸,埋了五年坟!你管他叫爸?”
俊远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听见他拿袖子擦脸的声音。我的手也在抖,浑身都在抖。
“他在哪?”
“旧城区,永和巷。”
“什么病?”
“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
“钱呢?”
“蔡明叔帮衬一点,爸自己捡废品。我……我把饭钱省下来。”
我闭上眼睛。
怪不得,怪不得他这半年瘦了这么多。
我天天给他十块钱午饭钱,他省下来,省下来给那个死了的人看病。
我心里翻江倒海,恨蔡洪波,恨蔡明,也恨俊远。
恨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我又知道,恨完了,我还是得去。
“明天带我去。”
“妈……”
我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墙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俊远还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整个人蜷成一小团。
月光照着他头顶的发旋,那是我从小摸到大的地方。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这间屋子,我住了十几年。
这一刻忽然觉得,墙在往外扩,天花板在往上飘,整个家像被人抽掉了底。
我在地上坐了一夜。没哭。就是坐着,把俊远说的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想。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05
第二天是周六。
俊远一大早就站在我房门口,背着书包,脸色发白。
我开了门,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
公交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上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
俊远靠窗坐着,把书包抱在胸前,手指头抠着拉链头。
车往旧城区开,路两边的楼越来越矮,越来越旧。
新楼盘的玻璃幕墙退到身后,眼前变成灰扑扑的墙面和歪歪扭扭的电线。
车晃了一下,俊远书包从怀里滑出去,拉链崩开。
里面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透析单,缴费单,一盒棉签,两卷纱布,还有一把黄铜钥匙。
我弯腰去捡。
手指碰到那张透析单,翻过来。
蔡洪波,男,50岁,尿毒症,血液透析,每周三次。
日期是三天前。
缴费单上的金额,一千二百块。
我盯着那个名字,蔡洪波。
黑字白纸,印得清清楚楚。
我脑子空白了。
这五个字像烙铁烫在我眼珠子上。
我丈夫的名字,写在一张透析单上。
他活着,他病了,他在透析。
而我这个当老婆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儿子替他在缴费,替他买纱布,替他跑医院。
半年了,我天天睡在隔壁,闻着那股药味,居然什么都没多想。
“妈……”俊远蹲下来捡东西,声音在抖。
我没理他,把透析单和缴费单一张张捡起来,叠好。
那把黄铜钥匙捏在手心,硌得掌心疼。
车到站了,后门“嗤”地打开。
我站起来,把东西塞进自己兜里,下了车。
旧城区比我想的还破。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墙根下蹲着几个老头在下棋。
空气里混着煤炉味、垃圾味和下水道的酸腐味。
俊远走在前面,步子越走越慢。
拐了两个弯,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叫永和巷。
巷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一条黄狗,见了人也不叫,只抬了抬眼皮。
俊远停在一扇铁门前。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走上去,推开了门。
院子很小,堆着废纸箱和塑料瓶。
靠墙一个水龙头,龙头下搁着个塑料盆。
正屋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尿骚和汗酸。
比俊远屋里的味道浓十倍。
我站在院子里,腿像灌了铅。
俊远从我身边走过去,推开门。“爸。”
里面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铁床吱呀的声音。
我迈过门槛,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暗。
一张单人铁床靠墙摆着,床单发黄,枕头瘪下去一块。
床上半靠着一个人,瘦得脱了形。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臂上插着一根管子,管子连着床边一个机器。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他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可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还在。我认得。我给他烧了五年纸,埋了五年坟,每年清明带着俊远去扫墓。我认得这张脸。
蔡洪波。
他别过脸去,嘴唇哆嗦着,一只手攥紧了床单。
那手背上全是针眼,青紫一片。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早上给俊远带的饭盒滚出来,盖子摔开,里面两个煮鸡蛋滚到床脚。
屋里静得能听见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我没哭,也没骂。
我盯着他看。
五年不见,他老得像七十岁。
可他活着。
活得好好的,在这个又破又暗的出租屋里,靠一台旧透析机活着。
我儿子每周来三次,给他换药、缴费、端屎端尿。
而我这个当老婆的,天天在超市码酸奶,什么都不知道。
蔡洪波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团。
俊远冲过去扶他,熟练地拿过床头的痰盂,拍他的背。
我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
那背影又瘦又窄,肩膀耸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竹竿。
蔡洪波咳完了,歪在枕头上喘气,脸色灰白。他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我,嘴唇翕动了两下。
“竹英……”
我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黄狗还是没叫,只抬了抬眼皮。
我走到巷口,扶着老槐树站了一会儿。
树皮粗糙,硌着手心。
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我听见身后俊远在喊妈,一声比一声急。
我没回头。
手插在兜里,摸到那把黄铜钥匙,攥紧了。
06
我没走远。
就在巷口那个石墩上坐着。
坐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老头们收了棋盘,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
俊远追出来,蹲在我面前,手搭在我膝盖上。
我低头看他,他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得发肿。
“妈,你打我吧。”
我没打他。我伸手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我旁边。石墩子又凉又硬,我们俩挤着坐。
“多久了?”我问。
“半年。寒假送外卖的时候,在旧城区巷子里碰见的。他推着个三轮车捡废品,晕在路边。我把他扶起来,他认出我了。”
“他让你别告诉我?”
“嗯。他说妈你血压高,知道了肯定要卖房子。他说他活不了几年了,不能再拖累你。”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卖房子。他倒是知道我的脾气。
“你每周来几次?”
“三次。周二、周四、周六。放学过来,给他做饭、换药、洗衣服。透析的钱,蔡明叔出一半,另一半我攒的。我把午饭钱省了,还有过年你给的压岁钱。”
“你成绩掉成这样,就是因为这个?”
他不说话,低下头。头顶的发旋对着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伸手摸了摸,他头发又硬又油,该洗了。
“傻孩子。”我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哑又涩。
他“哇”地哭出声来,扑在我膝盖上。
我搂着他的头,没再说话。
石墩子硌得屁股疼,巷子里的风带着煤灰味,远处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我就那么搂着他,搂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俊远仰头看我,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我说:“走,回去。”
我们回到那个院子。
蔡洪波还躺在床上,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他手臂上的针眼密密麻麻,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渗着血珠。
床头放着半个馒头,干得裂了口子。
旁边是一个塑料水杯,杯壁上一层茶垢。
“你在这儿住了几年?”
“五年。”
“靠什么活?”
“捡废品。蔡明帮衬点。后来俊远来了,才好些。”
我扭头看俊远。
他站在墙角,手垂在身侧,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心里有气,有恨,有说不出的滋味。
可看着床上这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股恨意又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明天去医院。”
蔡洪波看着我。
“正规医院。该住院住院,该透析透析。这破机器再用下去,你活不过今年。”
他嘴唇哆嗦。“竹英,我没钱。”
“没钱也得治。”
“不能拖累你和俊远……”
“你已经拖累了。”我打断他,声音发硬,“拖累半年了。我儿子成绩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三百名,瘦了十五斤。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们?你是在害他。”
蔡洪波不说话了。
他眼睛里有水光,别过脸去,肩膀在抖。
我站在床边,心里堵得发慌。
我想骂他,想打他,想把他这五年欠我的全讨回来。
可看着他插着管子的手臂,看着他瘦成竹竿的腿,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俊远留在出租屋陪他爸。
我坐公交回去,在车上睡着了,坐过了两站。
走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楼道里黑漆漆的。
我开门,没开灯,直接走到俊远房间。
那股药味还在,淡淡的,混着他被子上残留的洗衣粉味。
我坐在他床上,从兜里掏出那张透析单,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蔡洪波。尿毒症。一周三次。
我躺下来,枕着俊远的枕头。
枕头底下硬邦邦的,我伸手摸,摸出一个塑料皮笔记本。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透析费、药费、车费、饭钱。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妈生日快到了,攒钱给她买件羽绒服。
日期是上周。
我把本子合上,扣在胸口。
窗外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黄线。
我看着那条黄线,想起洪波离家那天的早上。
他穿了一件灰色夹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他只是去上班,连句“路上小心”都没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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