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江城市委办公大楼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加完班路过那里,无意间瞥见门缝里透出的光。
门没有关严。
新任市委女书记薛桂兰坐在办公桌前,手边摊着一摞泛黄的卷宗,卷宗最上面,压着一份干部履历表,照片那栏,贴的是我的脸。
我吓得一口气跑出了大楼。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书记办公室的电话。
推开那扇门,薛桂兰看了我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她说:“老领导,您千金在我手下报到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个沙哑的男声终于传了过来:“桂兰……你还记得这个号码。”
薛桂兰放下手机,把那摞旧卷宗推到我面前:“坐。你父亲的事,我觉得你该知道了。”
01
八月中旬,江城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
我是郭慧怡,二十六岁,研究生毕业,考进了江城市委办公室综合科,算是端上了铁饭碗。
上班第一天,人事科的人领着我办了入职手续,又把我带到综合科。
办公室里七八张桌子,人不多,空调嗡嗡地响。
一个穿浅蓝衬衫的女人迎上来,自我介绍姓谢,叫谢红霞,是综合科副主任。
她五十岁上下,齐耳短发,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的入职材料,然后说:“欢迎啊,小郭。”
其他人的态度说不上热情,也算不上冷淡。我站在门口,感觉一屋子人都在打量我。我低头看着自己新买的黑皮鞋,心想,慢慢来。
林歆婷是当天中午才出现在办公室的。
她和我同批考进来,分在同一个科室。
她个子高,皮肤白,穿一套米白色的西装裙,把自己收拾得精精神神。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郭慧怡?咱俩一个宿舍楼,以后多多关照。”
我也笑了笑,说好。
下午我埋头看材料,林歆婷坐在斜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问家是哪儿的,爸妈做什么工作。
我说爸退休了,妈也退了。
她“哦”了一声,说:“那你家里挺简单的。”说完她转回去对着电脑,嘴角挂着一点笑,说不上什么意思。
我有点不舒服,但没接话。
傍晚下班,我在一楼大厅遇见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五十出头,梳着一丝不苟的短发,蓝色衬衫,黑裤子,步子很大,旁边跟着几个拿笔记本的干部。
是薛桂兰,新任的江城市委书记。
她在电视里出现过,我认得。
我往旁边让了两步,准备从侧门出去。薛桂兰的步子却突然慢下来。她走到我面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没说话。我有些不自然,低声叫了一句“薛书记”。
她点了点头,目光收回,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那一眼不算凌厉,但让我心里莫名发紧。我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进了电梯。
入职第三天,谢红霞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摞资料,说:“小郭,过几天市里有个调研,你跟着做些文字记录。”
我点点头,说好的。正要出去,谢红霞又叫住我:“小郭,你爸以前在平川工作过?”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平川?我怎么不知道我爸在平川工作过?
我说:“我不太清楚,我爸没提过。”
谢红霞看了我几秒,从抽屉里拿出我的入职档案翻了一下,又放回去。“没事,忙你的去。”
她语气淡淡的,但我分明记得,档案上“父亲”那一栏,我填的是“郭学礼,退休”。
工作单位那栏,我写的是“原县级机关”。
我当时是随手写的,因为父亲真的没跟我细说过他在哪儿上班、做什么。
那天下班回家,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越想越觉得不对。
我爸今年六十岁,退休好几年了。
从我记事起,他就是个普通工人,穿着蓝工装,骑一辆二八大杠,每天早上七点多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
他话不多,脾气也不大,偶尔喝点酒,喝多了就坐在阳台上发呆。
这些年,我总觉得我爸心里藏着什么事。他从来不说,我也没问过。
现在谢红霞忽然提到“平川”,我脑子里一下子冒出许多疑问。
那天晚上,我没忍住,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正在做饭,电话那头是油锅“滋啦”的声响。
我说:“妈,我爸以前在平川待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我妈说:“你听谁说的?别瞎打听。你爸都退休了,有什么好问的。”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那边传来我爸的声音:“谁的电话?”我妈说:“慧怡。”我爸没再说话。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是江城灰蒙蒙的天。我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我可能从来没真正了解过我爸。
02
薛桂兰上任以后,市委办这层楼的气氛骤然变紧了。
秘书科的人说,她把市里几个区的汇报材料都看了一遍,划了不少红杠子。
又有人传,她把前三年的人事任免记录调去翻了一夜。
各科室都开始收拾手头的旧账,走路都带着小跑。
我在综合科做文字工作,每天整理文件、核对数据、起草通知,忙得脚不沾地。
林歆婷比我轻松一些,她手上那位领导出差了,她闲下来的时候就会到我工位边转悠,看我做的东西。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郭慧怡,你听说了没有?薛书记把全市副处级以上干部的档案全调了一遍。有人说她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我说:“那不是正常的吗?新官上任三把火嘛。”
林歆婷撇了撇嘴:“正常?我在省里实习过,没见过哪个领导一来就翻人事档案的。这女人,肯定有想法。”
她眼睛瞟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欸,你档案是不是也让她看了?”
我愣了一下:“不会吧。我只是个刚入职的小科员。”
林歆婷笑了笑:“那万一呢?你要是有什么背景,可别藏着掖着。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没理她,继续整理手里的材料。但她说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多。
手头有一份调研报告要汇总,其他同事都走了,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敲键盘。
走廊里没什么人,空调的冷风打得我胳膊发凉。
我起来倒了杯水,走到窗口透了口气。
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三楼走廊的尽头。
那边有一间办公室,窗户亮着灯。
我认识那间办公室的位置,是薛桂兰的。
我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
她还没走。
我又回到工位上继续干活。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经过三楼走廊时,我下意识往薛桂兰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虚掩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走过去,继续往楼下走。
但我往前走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身后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我停住脚步。那个声音不大,“哗啦”一声,很清晰。
我屏住呼吸。深更半夜,整层楼都黑了,那扇门后为什么会有人在翻纸?
我没敢回头,快步下了楼。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值班保安老周跟我打了个招呼:“小郭,又加班啊?”
我笑了笑,说:“是啊,赶材料。”
走出大门,我站在夜风里,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盏灯还亮着。
第二天上班,一切如常。
我端着茶杯去接水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薛桂兰。
她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外套,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看见我,她停了一步,口中问了一句:“材料写好了?”
我点点头,说写好了。她“嗯”了一声,没说别的,径直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她认识我。而且,她好像一直在关注我。
上午十点,谢红霞把我叫了过去。
她递给我一份通知,说:“下午两点,薛书记到市委办座谈,你负责记录,重点记她讲话里关于干部队伍建设的内容。”
我点点头,接过通知。谢红霞看了我一眼,说:“小郭,薛书记这人,说话直接,你别紧张,该怎么记怎么记。”
我说好的。她又补了一句:“她要是问起你家里的事,你别乱答。”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好像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下午的座谈会开了两个多小时。
薛桂兰坐在长桌中间,旁边坐着市委秘书长蒋波。
她问了不少问题,都是关于基层工作安排的,问到中途,她忽然转向坐在角落的我。
“小郭,你是刚毕业的,对基层工作有什么看法?”
我愣了一下,站起身。她摆摆手,说:“坐下说,别站。”
我坐下,脑子里有点乱。
说实话,我没想过会被点名发言。
我咽了一下口水,说了几句客套话。
她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点头,又开始问下一个问题。
座谈会结束后,同事们陆续离开,我留在座位上收拾记录本。薛桂兰从门口折回来,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小郭,你爸身体还好吗?”
我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到地上。我抬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只是随口一问。但我分明看出,她的眼神里有别的什么东西。
我说:“还好,谢谢薛书记关心。”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大概站了有半分钟,才回过神来。她问我爸身体干什么?她是怎么认识我爸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了好几次“平川县”三个字,又全都删掉了。
我忽然很怕知道答案。
说不清为什么。
03
那周星期五,我回了趟家。
家住在城南老小区,六层砖混楼,没有电梯,我家在三楼。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包饺子,面粉撒了一案板。
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电视开着,播的是戏曲频道。
他一听见开门声,头往这边偏了一下,看见是我,说:“回来了?”
“嗯,回了。”
我换了鞋,进厨房洗了手,帮着我妈包饺子。
我妈问我在单位怎么样,同事好不好相处,领导严不严。
我一个个答了。
说到薛桂兰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
我妈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新来的书记,人挺严格的。”
我低着头,把手里的面皮捏紧。我没有告诉我妈,薛书记那天问了我爸身体好不好。
吃完午饭,我爸回屋午睡。
我妈在厨房洗碗,我假装去里屋找充电器,打开了老衣柜的门。
衣柜最底下,塞着好几个塑料袋,装的都是旧衣服。
我蹲下去翻,手碰到一个牛皮纸袋。
那个纸袋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我抽出来,封口没有粘住,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黑白合照。
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右上角卷起来一块。
我拿起来仔细看,照片上大概有十来个人,站在一栋老式办公楼前,背景可以看到大门口挂着的牌子。
我眯起眼,辨认牌子上的字。
“平川县委”四个字模模糊糊能看出来。
我的目光在一排人脸中扫过。站在中间偏左的一个年轻人,穿白衬衫,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上下。
那是我爸。
我爸年轻时的样子,跟我记忆里那个穿蓝工装、胡子拉碴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他有头发,齐整地往后梳着,脸上没有太多皱纹,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精神,又带着点矜持。
在他左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二十七八岁。
她的脸型瘦削,眼神清亮。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字,墨水有些洇开了,但我还能认出:“1988年,平川县委班子合影。”
我握着照片,蹲在衣柜前,看了很久。
这个人,是郭学礼。他当过平川县委的干部。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慧怡,你蹲那干嘛呢?”
我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我赶紧把照片塞回纸袋,塞进衣柜底下,关上衣柜门。“我找充电器。”我应了一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吃完饭,我陪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
他今天精神似乎不太好,靠在沙发上,手一直摁着右边肋骨的位置。
我问他:“爸,你哪儿不舒服?”
他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我说:“你最近有没有去医院检查?”
他说:“查了,医生说没事,让我注意休息。”
我不太信,但没再追问。
再过了一会儿,他咳嗽了几声,起身回屋了。
他走路的步子慢,一只手扶着墙。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母亲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完把苹果递给我。我咬了一口,问:“妈,我爸年轻时在平川上班?”
我注意到我妈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那一小块苹果皮掉在她膝盖上,她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谁跟你说的?”
我说:“没人跟我说。我就是问问。”
我妈说:“你爸年轻的时候,是在县里上过班。后来机构改革,他就回厂里了。那时候你还小,记不得。”
“他上的什么班?”
“就是一般干部嘛,搞行政的。”她站起来,把果盘端回厨房,语气不轻不重,“你爸都退休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我觉得我妈没有说实话。
回到自己屋里,我关上门,掏出手机搜了“平川县1988年经济案件”。
搜索结果很少。
我翻了十几页,在一篇旧新闻报道里,隐约看到一行字:“……平川县委原副书记郭某某因违纪被免职……”
我一瞬间心跳漏了半拍,盯着手机屏幕,又把那行字读了一遍。
原副书记。姓郭。1988年。那不是我爸,还能是谁?
我在那个词条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报道很短,除了这一句话,没有更多细节。
我合上手机,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我爸,一个县委副书记,怎么后来就变成了厂里工人?
04
周一早上,我市委办的办公桌上有份文件,是上周座谈会的纪要修改稿。
我翻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把稿子送进去给谢红霞过目。
她看得很慢,目光在一个地方停了停,然后拿笔改了两处,递还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听见她说:“小郭,之前你说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顿了顿,说:“谢主任,我爸以前是不是在平川县工作过?”
谢红霞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我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复印件。
是份证明材料,落款日期是1989年,盖着平川县委组织部的公章。
材料上有一行字,写了郭学礼的名字,以及他的职务:平川县委副书记。
我在看这行字的时候,手一直没停。
谢红霞也没催我。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爸当年的事,我听别人提过。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后来出了事,调走了。”
我问:“出了什么事?”
她说:“经济案件。具体怎么回事,我了解得不多。你这个复印件,是我从一个老熟人那拿的,你留着。”
我没有再问下去。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她看了我一眼,又说:“薛书记前几天来看过这张材料。”
我愣了一下:“薛书记看过?”
谢红霞点点头:“她跟我问了问你的情况,没多说别的。但我觉得,她认识你爸,而且不是一般的关系。”
我没说话。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下午上班,我坐在电脑前,心里乱糟糟的。林歆婷走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喂,周末干嘛去了?叫你吃饭都不来。”
我说:“回家了。”
“哎呀,你妈做饭好吃吧?”她靠在我桌边,笑了笑,“我跟你说个事。薛书记今天上午去档案室了,翻了好久。我听说她在找八十年代末平川县的一些旧材料。”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尽量装得很平静:“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一个朋友在档案室干活,说她在那翻了快两个小时。你猜她翻的是什么?就是八九年的干部处分记录。”林歆婷低声说,“你说她一个新来的市委书记,翻二十多年前的处分记录干嘛?该不会是有什么案底吧?”
我没接腔。
她又说:“哎,你爸以前不是也在平川吗?你知不知道什么内幕?”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带着一点试探,笑得很随意,但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我没回答她,拿起水杯去接水了。她在我身后笑了一声:“行,不说拉倒。”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开始阴了,要下雨。我看着楼下来往的人,心里烦闷得不像话。
我爸是县委副书记,因为经济案件被免职。薛书记在翻旧材料。林歆婷的消息来得太巧了,像是有人故意放给她的风声。
我忽然有种预感,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平静地过去。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已经是十点多了。
我正准备关电脑走人,谢红霞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小郭,薛书记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问:“她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谢红霞顿了顿,“不过看你造化了。”
05
那天晚上,我没能睡好。
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走廊尽头,一扇门,一道光,我却怎么也走不到跟前。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单位。
我到工位上放了包,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发白。
我在脸上轻轻拍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朝三楼走去。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走到薛桂兰办公室门口,门关着。我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薛桂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旁边是份文件。她看见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了。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下属,更像是在打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了眼睛。
“小郭,”她开口了,“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没想到她开口又是这个问题,心里紧了一下:“还行,谢谢薛书记关心。”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两页:“你的入职档案我看了。父亲那栏,只写了退休,没有写工作单位。”她停顿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爸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摇了摇头。其实我已经知道了,但我想听她怎么说。
薛桂兰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她拿起手机,从通话记录里翻出一个号码,看了很久。
她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我没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只听薛桂兰说:“老领导,您千金在我手下报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安静的办公室里,我几乎能感觉到电话那头那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很轻,有些沙哑:“桂兰……是你啊。”
我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那是我爸的声音。
薛桂兰握着手机,没有开免提,声音并不大:“郭书记,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跟您说一声对不起。当年的事,我一直记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以为我爸会说点什么。但他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薛桂兰说,“您身体还好吗?”
“还好。”那头的声音很低,“慧怡在你那,别跟她说以前这些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薛桂兰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她已经知道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一分钟。两分钟。
然后,挂了。
薛桂兰放下手机,低头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说:“郭慧怡,你对家里的事,知道多少?”
我张了张嘴。她的目光很认真,没有试探,没有躲闪。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在逼我。她是想让我知道一些事。
我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从小以为我爸就是个普通工人。”
薛桂兰说:“你爸是平川县委副书记,1988年的时候。”她顿了顿,“那时候,我是平川县委办的一名普通干部。是他一手把我提起来的。”
我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看着她的脸,想了半天,只说出了一句:“那……那次合影上的人,是不是你?”
薛桂兰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你看到那张照片了?”
我点了点头。
她说:“那张照片上,站在你爸左边的人,是我。”
06
我在薛桂兰的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我手捧着那杯水,指尖发抖。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1988年,平川县发生了一起经济案件。”她说,“县里一家国企的账目出了问题,涉及金额不小。那时你爸是分管经济工作的副书记,案子按程序应该由他来牵头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查了一个多月,查出了几笔去向不明的款项。有人写举报信,指认你父亲挪用公款。”
我说:“他挪了吗?”
她放下茶杯:“没有。我一早就知道他不会。那几笔账,根本不是他经手的。但当时有人作证,证词指向他。”
“谁作证?”
薛桂兰没有接我的话。她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没有点,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了回去。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对着我。
她说:“你爸没有为自己辩解。组织上找他谈话,他承认自己管理责任,但没有承认挪用公款。后来他交了辞职报告,离开平川。案子的结论是‘免于追究刑事责任,给予行政撤职处分’。”
我说:“他没有干,为什么要承认管理责任?”
薛桂兰说:“因为那个案子,如果不落到他头上,就会落到另一个人头上。他选择了自己扛。”
“扛谁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当时县委班子一共七个人。案子经过多次调查,目标慢慢指向另外一个人。你爸和那个人,是从同一批选调生里出来的,同一个乡干了三年。如果那件事落到对方头上,对方这辈子就完了。”
我说:“那个人……是谁?”
薛桂兰重新拿起那支烟,搁在眼前看了一会儿。她说:“你同事林歆婷的父亲,林国栋。当时他是县财政局长。”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薛桂兰说:“林国栋和你爸是同期选调生,一起从乡里干上来。后来你爸比他早一步提了副书记,他留在财政局。表面上看,两人关系很好,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让林国栋对你爸有了意见。”
她停了一下:“那个证人的证词,后来我查过,是指向林国栋的。但当时,她做了一个对你爸不利的证词。她叫谢春梅,是当时县委宣传部的一个干部。”
我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谢春梅……谢红霞?”
薛桂兰摇了摇头:“谢春梅是谢红霞的堂姐。她也是我的同学。”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我从来没想过,一张旧照片背后,藏着这么多人的关系。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爸走了。”薛桂兰说,“他把所有的事都压在自己身上,没有对任何人做过一句解释。他离开平川之后,调到市里一家工厂当普通职工,一直干到退休。”
她说完这句话,并没有看我。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她没有说“对不起”。但这两个字,几乎写在她的脸上。
那天中午我走出那间办公室,走在走廊上,脚步是虚的。我下了楼,走到院子里,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去,抱着膝盖,半天没有站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委屈?愤怒?心疼?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爸这辈子,活得太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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