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亚琪
编辑/吴羚玮
刚把4600多家店收缩到3000多家的喜茶,又开始劝人加盟了。
这一次,它的姿态有些反常。
第一重反常,是一边招商,一边“劝退”。
在事业合伙人申请页面,它会先提醒申请者:新茶饮并不是一个高利润行业,门店经营存在难度和收益不确定性;如果只是希望短期获得高额回报,并不建议申请。
接下来,它才开始问你有多少钱、预计多久回本、准备怎么经营。
一家正在招加盟商的公司,第一件事不是告诉你“我们有多赚钱”,而是先劝你冷静。
第二重反常,是喜茶的加盟决定经历过几次摇摆:2022年,喜茶结束十年直营,首次开放事业合伙;两年多后,它又以“拒绝无意义的门店规模内卷”为由暂停申请,主动清理低效门店。如今,距离关上入口仅一年半,喜茶再次把门打开。
第三重反常,是喜茶自己的出身。和它的对手们不同,喜茶不是从加盟体系里长出来的。它是一个典型的新消费品牌,靠塑造品牌和产品创新来赢得用户。
所以过去几年,喜茶看起来一直在品牌与规模之间较劲:既怕失去规模,又怕规模稀释自己。
但到了今年,这时的喜茶要面对的,已经是个对手用万店网络加密过的存量市场——蜜雪冰城、古茗、沪上阿姨都已突破万店,茶百道、霸王茶姬也达到9000家和7600多家。
看门店数量,它排在第6位;看心智份额,它也并非无可替代。
2300家店之后,
喜茶发现最难复制的不是门店
2022年11月,坚持了十年直营的喜茶,首次开放事业合伙人。
事业合伙业务全面落地的第一年,喜茶一共面试了7700多位潜在合伙人,最终新开2300多家事业合伙门店。到2023年底,喜茶门店突破3200家,门店规模同比增长280%。
而且当时的加盟店表现并不差。
喜茶公布的数据里,90%以上的事业合伙门店进入当地优质商圈,部分50—89平方米的门店首月销售额超过100万元,最高单日单店销售超过5300杯;超过65%的事业合伙人已经开出2家以上门店。
从结果看,喜茶的第一次加盟试水至少验证了一件事:如果只是要规模,扩张本身并非难题。但问题是,2300家店开出来以后,喜茶需要面对的是“怎么管理2300个别人开的店”。
这完全是另一个逻辑。
加盟店是一套对单店模型要求更高的生意。直营的时候,一款产品做得复杂一点,问题可能只是员工多花几十秒。但到了加盟体系里,这几十秒会变成加盟商的人工成本、培训成本、设备成本和损耗。
喜茶偏偏又是新茶饮行业里产品结构相对复杂的一家。
有媒体报道,早期喜茶事业合伙中心成立时,团队只有五六十人,甚至一度“连门店督导都配不齐”。一位参与早期事业合伙业务的人回忆,当时很多事情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加盟商也提到,最忙乱的时候,喜茶甚至建了15个微信群来对接,同一个政策需要在不同群里反复同步。
2024年爆红的羽衣纤体瓶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一位同时经营喜茶和瑞幸的加盟商曾比较过两家的羽衣甘蓝产品:瑞幸通过冷链和集中化锁鲜处理原料,门店主要负责解冻、勾兑;喜茶则需要在门店现场处理羽衣甘蓝、苹果和柠檬,还要进行设备清洁。对于消费者来说,这是新鲜度和产品工艺的区别;对于加盟商来说,则变成了操作时间和人力成本的区别。
羽衣纤体瓶首月卖出了超过350万杯,到2024年底,喜茶超级植物茶系列累计销量超过3700万杯。这个产品确实制造了新的消费需求,但也暴露了喜茶规模化过程中最难解决的矛盾:
它越想保留产品特色,门店经营就越复杂;门店越多,这种复杂度带来的成本就越容易被放大。
图源:喜茶官方微博
而对加盟商来说,压力也不只来自门店本身。
随着门店规模快速扩张,喜茶与部分加盟商之间的矛盾也逐渐浮现。2025年2月,喜茶暂停接受新的事业合伙申请前后,就有加盟商向媒体反映门店经营压力、补贴等问题;到了5月,多家媒体报道,30余名加盟商前往深圳总部,希望品牌增加对加盟商的支持。
这些说法主要来自加盟商一侧,喜茶并未公开确认其中所有细节。但从这些公开信息至少可以看到,快速扩张之后,品牌和加盟商之间开始出现新的张力:一边是喜茶对产品、门店体验和运营标准的要求,另一边则是加盟商必须面对的人工、设备、物料以及门店盈利压力。
对于一家以品牌和产品见长的公司来说,加盟的难点也因此发生了变化——开出更多门店并不难,难的是让加盟商按照品牌的方式经营,同时也让这门生意对加盟商成立。
因此,在暂停加盟的那封内部信里,喜茶说得也很直接:产品品牌高度同质化、门店数量供大于求、经营效益普遍下滑,继续加密扩大规模,既不是用户的需求,也不是合伙人的需求。
这一次,喜茶重新寻找规模,
但先开始挑人了
过去一年,喜茶仍然在持续放大自己的优势——在产品和品牌上继续深耕。
2025年,它全年引入20款新茶底,推出茶特调、藏茶、千目抹茶等系列,茶特调一年上线15款产品;奇兰苹果杏还成为当年的“断货王”。问题在于,这些能力已经很难解释喜茶下一阶段的增长了。
因为横向来看,喜茶的“长板”已经逐渐变得不再稀缺。
2026年上半年,古茗推出51款新品、沪上阿姨142款、茶百道62款。头部品牌都在建立自己的上新节奏,新品已经从品牌制造差异的手段,变成行业竞争的基本动作。茶叶、水果、奶基等原料高度同质化,也让一个品牌的新口味很难长期独占,快速跟进成为常态。
而当产品创新越来越难单独拉开差距,门店网络的重要性反而重新凸显出来。
对于喜茶来说,问题已经不只是还能不能做出下一款爆品,而是如何让更多消费者接触到这些产品,以及如何把一个已经被验证的品牌,重新做成更大的生意。
这也是为什么一年半之后,喜茶重新把事业合伙人入口放了出来。它并不是重新回到过去那种“只要规模”的增长模式,而是在产品和品牌优势仍然存在的基础上,再次寻找能够承载这些优势的门店规模。
从这个视角去看,这一次喜茶加盟的逻辑是先挑人,也就不难理解了。
第一次开放加盟,喜茶需要的是更多经营者。现在重新开放,它更需要的是更合适的经营者。
一个加盟商经营得好,可以贡献一家稳定的门店;经营得不好,也可能直接影响消费者对这个品牌的判断。这也是为什么喜茶现在问的不只是“你有多少钱”,还包括“你准备怎么经营”。
加盟本身不是答案,加盟商才是答案。这一点放到整个茶饮行业里看,会更加明显。
2026年,古茗开始主动放慢开店。上半年新开1318家、关闭521家,净增797家,明显低于去年同期的1265家。但开店放慢并没有拖累整体生意,上半年门店GMV仍达到197.47亿元,同比增长40.1%,单店日均GMV也从7600元升至7800元。
蜜雪则已经把加盟商变成了一张庞大门店网络里的经营节点。截至2025年底,蜜雪全球门店达到59823家,背后有27450名加盟商;按门店数与加盟商数计算,平均每名加盟商对应约2.18家门店。
霸王茶姬则是多开直营店。2026年上半年,其加盟店从年初的6838家减少到6756家,直营店却从615家增加到883家。它从2025年中开始在一线城市“一对一”回收加盟店,改为直营,回收对象多为超级加盟商;另有报道提到,其中相当一部分直营店来自经营不善加盟商的门店。
它们走的路径不一样,但行业面对的其实是同一个变化:当门店网络足够大以后,规模不再只是“开多少家”的问题,质量变得关键,加盟商正在从过去的“扩张工具”,变成品牌门店网络管理的一部分。
对喜茶来说,这个问题尤其特殊。因为它过去最擅长的,是产品、品牌和消费者洞察;而加盟体系,则要求它把这些东西进一步变成选址、培训、供应链、运营、品控以及加盟商管理。所以,这一次喜茶重新开放合伙人申请,更像是在筛选一种新的规模。
第一次,它在验证高端茶饮能不能规模化;这一次,它需要验证的是,这种规模能不能被长期经营。
行业走到下一阶段,
品牌都在寻找新的增长支点
如果只看“暂停加盟—重新开放”,很容易把喜茶这次动作理解成一次经营策略调整。
但把几个头部品牌最近的动作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更明显的变化:当门店、产品和供应链都进入更高的竞争阶段后,单一能力越来越难支撑品牌继续向前。
具体来看,各家之中,有的在提升单店健康度,有的在补品牌心智,有的在加码供应链,还有的在寻找海外增长空间。看起来各有侧重,背后其实都是在补齐下一阶段增长所需要的经营能力。
古茗的变化比较典型。
过去几年,古茗最突出的优势,是把门店做大、做密。加盟体系、供应链和门店运营,共同支撑起了一张庞大的线下网络。
但当门店数量已经超过万家,品牌接下来要争夺的,是消费者在选择茶饮时,能不能首先想到它。
这也是古茗近两年开始增加品牌投入的背景。2025年全年,古茗销售及分销开支达到7.03亿元,同比增长约46.6%。到2026年上半年,销售及分销开支进一步达到3.78亿元。古茗曾在2025年中报中解释,上半年销售及分销开支的增长,主要来自广告及推广费用增加,以及IP联名活动相关费用增加。今年初,古茗与《仙逆》等IP的合作,也是在继续强化品牌表达。
从门店端走向消费者心智,古茗正在补上过去相对弱的一环。
蜜雪冰城面对的则是另一个问题。
它已经拥有超过6万家门店,但并不主要靠“加盟费”挣钱,而是靠卖设备和小料。2025年,蜜雪冰城商品及设备销售收入达到327.7亿元,占总收入的97.6%;加盟及相关服务收入只有7.9亿元,占比2.4%。
这个收入结构意味着,加盟商开出一家店之后,还会持续从蜜雪的体系采购原材料、包装材料和设备;门店数量越多,持续采购就越多,而这部分才构成蜜雪绝大多数收入。
所以,对蜜雪来说,6万家门店不只是6万块招牌,而是连接在同一套供应链上的6万多个经营节点。供应链效率一旦提升,可以被庞大的门店网络放大;反过来,供应链出了问题,也会影响整个加盟体系。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蜜雪2026年继续把大笔投入放在供应链上。公司计划投入约18亿至20亿元进行战略投资,其中约14亿元用于国内供应链深度改造,并进一步推进鲜豆、鲜奶、鲜果等原料升级。
霸王茶姬的方向又有所不同。
在国内市场形成一定规模之后,它把更多注意力放到了海外市场,2026年上半年,霸王茶姬海外门店达到399家,同比增长接近92%;海外GMV达到5.04亿元,同比增长114.3%,增速明显高于同期大中华区。与此同时,它也在通过区域限定产品、早餐组合、门店空间等方式进行本地化。它需要验证的,不只是国内市场的增长空间还有多少,而是一套在中国市场成立的品牌表达,能否进入另一种消费文化。
而喜茶其实也在补自己的供应链能力。
除了在云南石屏定制羽衣甘蓝种植基地,它还在全国布局桑葚、小台农芒、阳光玫瑰青提、巨峰葡萄、夏黑葡萄、杨梅等水果的超万亩订单农业合作果园。在果蔬之外,茶叶、乳制品等核心原料也开始进入更深的定制和品质管理。比如,2025年,它还联合国家母婴乳品健康工程技术研究中心设立乳品创新坊,为自己使用的奶源进行产品背书。
四个品牌的动作并不相同,但放在一起看,指向的是同一个变化:新茶饮的竞争,正在从单点能力竞争,走向整体经营能力的竞争。
新品依然重要,但新品的生命周期越来越短;门店依然重要,但大家都已经达到万店规模,万店本身也就不再构成竞争力;供应链也依然重要,但最终还是要落到门店效率和消费者体验上。
这也是喜茶重新开放事业合伙人之后,真正值得观察的地方。
过去,它已经证明了自己做产品、做品牌的能力,也曾经通过事业合伙快速完成门店扩张。现在重新进入加盟市场,它需要解决的不是“还能不能开店”,而是能不能把品牌能力、产品能力和门店经营放在同一套体系里,让规模继续增长的同时,门店质量也跟得上。
这比单纯追求门店数量,要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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