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晨摸到那块硬物时,手指先是一顿,随即整个人僵在旧衣箱前。
箱子里全是梅长苏的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落了薄灰。
他本想取一件大氅给飞流改冬衣,却碰着箱底一只巴掌大的木匣,蜡封完好,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匣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梅长苏的笔迹。
蔺晨凑近烛火,刚看清头几个字,脸色骤变。
飞流推门进来,见他攥着木匣的指节发青,歪头看了他一眼。
蔺晨把木匣往怀里一揣,哑声说了句备马。
窗外风雪压山,他连夜下了琅琊阁。
01
梅长苏走后的第三年,蔺晨把琅琊阁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卢青山。
他自己搬到后山梅长苏从前养病的那座小院,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了就翻医书,或拎壶酒去后山悬崖边坐着。
飞流照旧跟着他,只是隔三差五会去梅长苏住过的屋子待一会儿,坐在门槛上,也不说话。
日子过得像山涧的水,不急不缓。
金陵那边的事,蔺晨有意无意地避着。
偶尔有弟子来报,说朝堂又起了什么风波,他便摆摆手,说别跟我提这些。
飞流在旁边剥栗子,剥一颗往嘴里塞一颗,也不管他说什么。
可这天上午,山下弟子连滚带爬地上来,脸色煞白,说金陵出了事。
江左盟总坛昨夜被围,贾荣华老舵主和七名旧部被抓,押入了大理寺大牢。罪名是私通北燕,图谋不轨。
蔺晨正给飞流倒茶的手停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石桌上。他放下茶壶,问了一句谁下的令。弟子说是首辅黄成业亲自督办,圣上准了。
蔺晨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望着山下的云雾,半晌没动。
飞流端着茶碗跟过来,仰头看他,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什么。
蔺晨拍拍他脑袋,说没事,喝茶。
可接下来的几天,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上来。
江左盟在金陵的几处暗点被连根拔起,十几个弟兄下了狱。
琅琊阁设在城里的两间铺子也被人盯上了,弟子出门得绕好几条巷子。
最让蔺晨在意的是,被捕的那些人,清一色全是当年赤焰军旧部,有的还是梅长苏在江左盟亲手提拔的老人。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当年赤焰案翻案后,萧景琰登基,江左盟退出了朝堂纷争,只留些暗线在金陵照应。
这些年安安分分,连江湖上的事都不怎么沾了。
怎么会突然被扣上通敌的罪名。
弟子跪在院里求他出手。说阁主,您跟陛下有旧交,只要您写封信,或者去一趟金陵,这事未必没有转圜。
蔺晨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
他想起梅长苏走之前跟他说的话。
那天在金陵城外,梅长苏已经咳得直不起腰了,还攥着他的手腕,说以后不管金陵出了什么事,江左盟的事你不要管,琅琊阁也不要掺和。
景琰坐稳了江山,他会照应。
蔺晨当时点了头。
他这一点头,就是三年。
他冲弟子挥挥手,说再等等,先别急。弟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磕了个头退下了。
飞流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包。
打开是几块栗子糕,已经硬邦邦的了。
那是梅长苏从前爱吃的,飞流每年秋天都会做一盒,放在梅长苏屋里,到第二年春天才扔掉。
蔺晨看着那几块硬得能砸核桃的糕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他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当天夜里,飞流听见阁主屋里一直有翻东西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看了一眼,蔺晨正蹲在床底下,翻出一只落了灰的旧木箱。
箱子里全是梅长苏留下的东西,几件旧衣裳,两本翻烂了的游记,还有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蔺晨一样一样地翻,翻到最底下,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半枚赤焰令,铜质,边缘参差不齐,断口磨得发亮。
赤焰令的另一半,当年在梅长苏手里。
他走的时候,蔺晨亲眼看着那半枚令跟着棺木入了土。
怎么会在这里。
蔺晨捏着那半枚令,手心里全是汗。
他翻过令牌,背面刻着极小的几个字,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他凑到灯下,一字一字地读,读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定住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飞流站在门口,看着蔺晨慢慢把令牌攥进掌心,攥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02
金陵城南,胭脂铺子刚开门。
胡欣妍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拨着算盘,眼睛却一直往街面上瞟。
铺子斜对面多了个卖糖人的摊子,那摊主她认得,是萧刚洁手底下的人,前些日子在黄府门口见过。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账算清了。铺子被盯上了,联络点得挪。
午时刚过,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在门口停下,要了一盒最便宜的胭脂。
胡欣妍接过铜板,指尖在货郎掌心轻轻划了三下。
货郎挑担子走了,胡欣妍低头看掌心,是一截卷得极细的纸条。
她转身进了里间,关上门,就着窗缝透进来的光展开纸条。
贾荣华老舵主入狱后,江左盟金陵分坛的联络网被人连根拔了。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贾舵主明日过堂,恐有性命之忧。
胡欣妍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像一片黑蝴蝶。
她今年二十六岁,在金陵开胭脂铺已经四年了。
这铺子是江左盟的暗点,她表面上是掌柜,实际上是金陵城暗线的负责人。
赤焰案翻案那会儿,她才二十二岁,跟着父亲在金陵城外迎接梅宗主进城。
父亲是赤焰军旧部,后来在江左盟管着账目。
父亲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梅宗主的大恩,咱们家世世代代不能忘。
胡欣妍把账本合上,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小瓷瓶。
这是她自制的毒药,藏在胭脂盒里,万一出事就吞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一早,大理寺开审。
胡欣妍换了身素净衣裳,混在围观的百姓里。
贾荣华被押上堂,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上那件囚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瘦得脱了相。
可他腰板挺得笔直,眼睛扫过堂下人群时,没有一丝慌乱。
主审官是黄成业的人,拍着惊堂木问贾荣华,江左盟私通北燕,可有此事。
贾荣华不答,反问了一句。他说大人,江左盟若私通北燕,梅宗主当年为何要帮陛下平赤焰之冤。
堂上静了一瞬。
主审官脸色变了,惊堂木拍得山响,说大胆,本官问什么你答什么。
贾荣华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旁边的差役上来按他跪下,他挣了两下,没跪成,两条腿硬邦邦地撑着。
胡欣妍站在人群里,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见贾荣华被拖下去的时候,朝人群里扫了一眼。那眼神定定的,像是早就知道她在,又像是要交代什么。
堂散之后,胡欣妍没回铺子,绕了好几条巷子去了城东一间杂货铺。
铺子老板姓陈,也是江左盟的暗线,见她进来,什么都没问,递了杯茶。
胡欣妍把茶喝了,说贾舵主怕是撑不了几天,得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
陈老板说,信已经送琅琊阁了,但阁主这些年不问世事,未必肯管。
胡欣妍放下茶杯,说他会管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没底。
可她记得一件事。
四年前,梅宗主病重那会儿,她跟着父亲去琅琊阁送药。
在阁里见过蔺晨一面。
那天蔺晨正跟梅宗主下棋,梅宗主咳嗽不止,蔺晨一边骂他不爱惜身子,一边把暖炉往他脚边踢。
梅宗主笑着摇头,说你这人,嘴上不饶人,手比谁都软。
胡欣妍那时就明白了,梅宗主跟蔺阁主的情分,不是一句不问世事就能断的。
她回到铺子,天色已经暗了。
铺子门口那盏红灯笼刚点上,街对面糖人摊子也收了。
胡欣妍推开后窗,看见后巷里有个人影一晃,是萧刚洁手下那个卖糖人的。
她把窗关上,插好栓。
这一夜,她坐在柜台后面,把铺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收拾了一包,又把密道入口的机关重新检查了一遍。
密道通向城北一间当铺,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从密道口塞进来一封信。
胡欣妍打开一看,是琅琊阁的飞鸽传书,只有四个字:知道了,等。
她攥着纸条,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03
琅琊山后山的旧档阁,平时没人来。
阁楼三层,堆着几十年的卷宗。蔺晨很少进去,钥匙在卢青山手里。可这天半夜,飞流忽然从床上坐起来,耳朵动了动,翻身就出了门。
蔺晨披衣跟出去的时候,飞流已经站在旧档阁的屋顶上,手里攥着一截黑衣人的衣角。
那人跑得快,从檐角翻下去,消失在夜色里。
飞流追了两步,被蔺晨叫住了。
下来。
飞流从屋顶跳下来,摊开手。
掌心里是一枚铁蒺藜,黑沉沉的,四角带倒刺。
蔺晨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东西是北燕暗卫的独门暗器,大梁境内不该有。
他带着飞流进了旧档阁。
锁被撬了,但里面的卷宗没翻乱。
蔺晨举着灯,一排一排地看过去。
赤焰旧部名册那一格是空的,册子被抽走了。
他伸手去摸,摸到夹层里还有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是半页残纸,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墨迹陈旧,但每一个都认得。
全是江左盟在金陵的暗线。
蔺晨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站在阁楼中间,听着窗外山风呜呜地响。
第二天,他把卢青山叫来问话。
卢青山六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在琅琊阁管了二十年的家。
他站在蔺晨面前,垂着手,脸色如常。
蔺晨问他,昨夜旧档阁进了贼,名册丢了,你知道吗。
卢青山说,知道,是老奴失职。
蔺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卢青山的眼皮垂着,手拢在袖子里,站姿规矩得像一截木头。蔺晨没再问,摆摆手让他走了。
可就在卢青山转身的时候,蔺晨注意到他袖口上沾着一小块灰,是旧档阁里那种经年积攒的浮尘。
他没说话,目送卢青山出了院子。
飞流蹲在门口逗一只野猫,抬头看了蔺晨一眼。蔺晨冲他摇摇头,示意别出声。飞流便继续逗猫,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当天下午,蔺晨去后山梅长苏的旧居收拾东西。
梅长苏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一箱书,还有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药方。
蔺晨一件件整理,叠到一件灰鼠皮大氅时,手忽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掀开大氅,底下是一只巴掌大的木匣。蜡封完好,火漆上印着江左盟的标记。
非江左盟或景琰有难,不得开启。
蔺晨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匣面上摩挲了两下。木匣冰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有任何缝隙,封得严严实实。
他想起梅长苏临走前那天晚上,把他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这只木匣,塞进他手里。
梅长苏那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断断续续地说,收着,以后用得着。
蔺晨当时没当回事,随手就搁进了衣箱。
三年了,他几乎忘了这回事。
如果不是江左盟出事,如果不是旧档阁进了贼,如果不是卢青山袖口上那点灰。
蔺晨把木匣放进怀里,出了屋子。
飞流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蔺晨走过去一看,是几个歪歪扭扭的人形,一大一小,大的牵着小的。
蔺晨蹲下来,拍了拍飞流的肩膀。
回去收拾东西,咱们明天出趟远门。
飞流抬起头,眼睛亮了亮。他指了指金陵的方向,嘴里蹦出两个字:苏哥哥。
蔺晨愣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站起来,看着山下的云雾,半晌才说,走吧,先回去。
那天晚上,蔺晨坐在灯下,把木匣放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
他没有打开,梅长苏的字写得很清楚,非难不得开。
现在江左盟有难,琅琊阁有难,景琰也可能有难。
可他还没想清楚,这个匣子开了之后,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飞流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他把汤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那只木匣,然后抬头看蔺晨,眼神很安静。
蔺晨端起汤喝了一口,是飞流自己煮的,咸得发苦。他皱了下眉,还是喝完了。
明天再说。他吹灭了灯。
04
金陵,朝堂。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黄成业递上来的折子。
折子上写得很详细,江左盟如何在北境私设马场,如何与北燕商人往来,如何将大梁军情出卖给北燕。
每一条都附了证据,有书信,有账册,有人证。
萧景琰翻了一遍,眉头紧锁。
蒙挚站在武将班列里,越听越不对劲,出列跪了下来。他说陛下,江左盟赤焰旧部,当年跟随梅宗主立下大功,断不会通敌。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黄成业在旁边笑了一声,说蒙大统领,你担保?你拿什么担保?江左盟私通北燕的证据,是北境守将截获的,人证物证俱在,你一句担保就想翻案?
蒙挚瞪着他,说黄成业,你当年在谢玉门下做门客,谢玉倒了,你反手就参了他一本。如今又拿江左盟做文章,你安的什么心。
朝堂上一阵骚动。萧景琰拍了拍龙案,说够了。
他看向蒙挚,说蒙卿,此事朕自有主张,你先退下。蒙挚还想争辩,萧景琰摆了摆手,禁军统领的差事你先交出来,回去歇几天。
蒙挚愣在当场,半晌才磕头谢恩。
退朝后,宋晟睿跟着萧景琰回了御书房。
他是萧景琰的近侍,三年前入的宫,为人机灵,做事稳妥,萧景琰挺信任他。
他把今日的折子整理好,码在御案上,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萧景琰揉了揉眉心,说讲。
宋晟睿说,臣昨日去大理寺调阅江左盟的案卷,发现那封通敌书信的纸张,是宫中御用的澄心堂纸。民间不可能有。
萧景琰翻折子的手停住了。
宋晟睿接着说,而且那墨迹太新了,不像是十年前的信。臣斗胆猜测,这封信可能是最近才写的。
御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萧景琰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说这件事你不要声张,私下查。
宋晟睿磕头领命,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手撑着额头,像是很累的样子。
宋晟睿心里不是滋味。
他从小听人说起赤焰案,说起梅长苏如何翻案,如何辅佐新帝。
他知道陛下跟梅长苏的交情,也知道这桩案子碰不得。
可他查到的那些东西,让他不得不多想。
与此同时,城东胭脂铺里,胡欣妍正对着一面铜镜出神。
她把贾荣华在堂上说的那句话反复琢磨。
江左盟若私通北燕,梅宗主当年为何要帮陛下平赤焰之冤。
这句话是说给主审官听的,也是说给堂下的人听的。
贾荣华知道自己出不来了,他在用最后一口气把消息递出去。
胡欣妍把联络图拼了出来。那半张图是贾荣华被捕前交给旧部的,上面标着黄成业在金陵的几处暗桩。其中一处,就是萧刚洁经常出没的糖人摊子。
她把图收好,准备等琅琊阁的人来。
傍晚时分,陈老板从杂货铺过来,说琅琊阁的飞鸽传书到了。胡欣妍展开一看,只有两个字:已动。
她不知道来的是谁,但她知道,琅琊阁的人一动,金陵的天就要变了。
05
蔺晨决定下山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把木匣揣在怀里,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
两件换洗衣裳,一包银针,几瓶常用药。
飞流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背上背着个小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蔺晨看了他一眼,没问。
两人摸黑往后山小道走,路过旧档阁时,一个人影挡在路中间。是卢青山,披着件单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蔺晨停下脚步。
卢青山说,阁主,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蔺晨说,下山办点事。
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说阁主三年没下山了,这一去,怕是回不来。
蔺晨看着他,没说话。
卢青山又说,老奴在琅琊阁二十年,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
江左盟的事,水深得很。
阁主这一去,万一有个闪失,琅琊阁怎么办。
蔺晨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说老卢,你在阁里二十年,我信你。可有些事,我得自己去弄清楚。
卢青山的灯笼晃了一下,照出他半边脸,皱纹很深,眼窝陷下去,看着比平时老了很多。他张了张嘴,像是还要说什么,最后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蔺晨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老卢,旧档阁的名册,是你拿的吧。
卢青山浑身一震,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蔺晨没等他回答,转身就走了。
飞流跟上去,路过卢青山身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夜里的琅琊山很静,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走到半山腰时,飞流忽然停住了,伸手拉了一下蔺晨的袖子。
蔺晨也听见了。
前面的林子里有动静,不是鸟兽。
他退后一步,把飞流挡在身后。
飞流却从他身侧闪了出去,像一支箭射进黑暗里。
紧接着是几声闷响,然后飞流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夜行衣,被飞流点了穴,动弹不得。蔺晨蹲下来搜他的身,搜出一块腰牌,上面刻着一个黄字。
黄成业的人。
蔺晨把腰牌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看了一眼那人,说回去告诉你们主子,琅琊阁的事,我亲自来管。
那人被飞流解开穴道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蔺晨站在原地,听着那人跑远的声音,心里把前后的事串了一遍。
江左盟被抓,琅琊阁被渗透,旧档阁名册失窃,卢青山的反常,还有梅长苏留下的木匣。
这些事看似散落,但有一条线把它们串着,那就是黄成业。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匣,木匣还是冰凉的,沉甸甸地贴着他的胸口。
梅长苏留这个东西给他,肯定算到了这一天。
可梅长苏到底算到了多少,他不敢想。
飞流又蹲在地上画人形了。这次画了三个,两大一小,旁边还多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蔺晨看了一眼,说走吧,别画了。飞流站起来,把树枝扔了,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继续往山下走。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山下的金陵城还笼在雾里,看不真切。
蔺晨忽然加快了脚步,飞流也跟着快起来。
两匹马拴在山脚客栈后院,是提前让人备好的。
蔺晨翻身上马时,又回头望了一眼琅琊山的方向。
山影沉沉,看不见旧档阁的灯火。
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飞流骑在另一匹马上,稳稳地跟着,不说话,也不问去哪里。马蹄踏碎夜里的薄冰,朝金陵方向疾驰而去。
06
离金陵还有三十里,蔺晨和飞流遇到了截杀。
是在一片枯树林里。十几个人从两边围上来,蒙着面,手里全是北燕样式的弯刀。蔺晨勒住马,还没开口,飞流已经从马背上跃了出去。
飞流打架从来不说话。
他的动作快得看不清,像一道灰影在枯树间穿梭。
弯刀砍过来,他侧身让过,反手一推,那人就飞了出去,撞断了一棵小树。
前后不过几十息的功夫,十几个人倒了一地,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抱着腿,没一个能站起来的。
蔺晨下了马,走到领头那人跟前,蹲下来扯掉他的面罩。是个生面孔,颧骨很高,眼睛细长,看着像是北燕那边的人。蔺晨问他,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不说话,牙关紧咬。
蔺晨也不急,伸手在他下巴上轻轻一捏,那人嘴就张开了,从牙缝里掉出一颗毒囊。
蔺晨接在手里看了一眼,是北燕暗卫惯用的自杀药。
他站起来,把毒囊扔在地上踩碎。看来黄成业和北燕的勾连,比他想得还深。
两人弃了马,走小路进了金陵城。
蔺晨在城门口扫了一眼,守门的兵丁比平时多了两倍,盘查很严。
他和飞流绕到城南,从一处废弃的水门钻了进去。
这是江左盟的旧路,梅长苏当年带他走过一次。
进城后,蔺晨没急着找胡欣妍,先去了城东一间不起眼的茶馆。
茶馆老板是琅琊阁的老人,见了蔺晨,什么都没问,直接把他领到后院。
蔺晨要了一壶茶,坐下来听消息。
消息一条比一条紧。
贾荣华在大理寺大牢里受了刑,伤得很重,怕是撑不过几天。
蒙挚被夺了兵权,软禁在府里。
萧刚洁接管了禁军,每天在城里巡查。
宋晟睿私下查通敌信的来路,被黄成业的人盯上了。
蔺晨听完,把茶杯搁在桌上。他问了一句,胡欣妍那边怎么样。
老板说,胭脂铺被盯得紧,但人没事。她手里有一份联络图,是贾荣华留下来的,标着黄成业的暗桩。
蔺晨点点头,说今晚我去见她。
天黑之后,蔺晨带着飞流摸到胭脂铺后巷。
他让飞流在外头望风,自己翻墙进了后院。
胡欣妍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听见动静,一把攥住了剪刀。
蔺晨推门进去,说了句是我。
胡欣妍愣了一下,随即把剪刀放下,眼睛红了红。
她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匣子,递给蔺晨。
匣子里是那半张联络图,上面用蝇头小楷标着十几个名字和地址。
蔺晨就着灯光看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把图还给胡欣妍。他说,明天晚上,你带我去见贾荣华。
胡欣妍说,大理寺大牢守卫森严,进不去。
蔺晨说,我不进去,你把他带到密道口就行。
胡欣妍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她说,贾舵主伤得很重,未必能走。
蔺晨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递给她。这是琅琊阁的续命丹,能撑几个时辰。胡欣妍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指尖微微发颤。
她忽然问了一句,阁主,你为什么要来。
蔺晨正在检查窗栓,闻言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我答应过一个人,江左盟的事,我管。
胡欣妍没再问。
她看着蔺晨的背影,想起四年前在琅琊阁见到的那一幕,梅宗主和蔺阁主下棋,蔺阁主一边骂人一边往梅宗主脚边踢暖炉。
她那时候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情分,比亲兄弟还深。
蔺晨检查完窗户,转过身来。他对胡欣妍说,还有一件事。黄成业身边有个义子叫萧刚洁,此人武艺不低,你要小心。胡欣妍点头。
蔺晨又说,蒙挚被软禁,禁军落在萧刚洁手里,宫里的情况比外面还危险。明天我去见陛下。
胡欣妍吃了一惊,说陛下身边全是黄成业的人,你怎么见。
蔺晨说,我有我的办法。他把飞流叫进来,让胡欣妍安排个地方先住下。飞流进了屋,看见胡欣妍,歪头看了两眼,没说话,蹲在墙角开始剥栗子。
胡欣妍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07
萧景琰每月十五,都会独自去赤焰帅府旧址待半个时辰。
这是他的习惯,从登基那年起就没断过。黄成业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敢拦。赤焰帅府在萧景琰心里是什么分量,满朝文武都清楚。
十五这天傍晚,萧景琰换了便服,只带了两个随从,骑马去了城东。
帅府旧址多年无人居住,院墙斑驳,门口的两棵老槐树却长得极好。
萧景琰推门进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走进正堂,对着墙上那幅旧地图出神。
蔺晨就是这时候从侧门进来的。
萧景琰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身。
他看见蔺晨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布衣裳,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萧景琰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他,脸色变了变。
蔺晨拱手行了个礼,说陛下,三年不见。
萧景琰看着他,沉默了几息,说蔺阁主,你怎么在这里。
蔺晨说,我来给陛下看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木匣,当着萧景琰的面拆开蜡封。
匣子里是半枚赤焰令和一张密信。
他把东西递过去,萧景琰接在手里,看到那半枚赤焰令时,手指猛地收紧。
那是梅长苏的赤焰令。萧景琰认得,当年在猎宫,梅长苏就是用这半枚令调了禁军护驾。另一半跟着梅长苏入了土,这一半怎么会在蔺晨手里。
他展开密信,看完之后,脸色铁青。信上写着黄成业通敌北燕的证据,写在金陵的暗桩地址,以及一句话:景琰身边有黄的人,江左盟是清白的。
萧景琰攥着信纸,指节发白。他问蔺晨,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蔺晨说,三年前,梅长苏走之前。
萧景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他说,回宫。
一行人赶回宫中,萧景琰连夜召集群臣。
黄成业被从府里叫起来,匆匆赶到宫门口时,看见禁军已经换了防。
他脸色变了变,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大殿。
殿上,萧景琰把那封密信扔在他面前。
黄成业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跪在地上喊冤,说这是伪造的,是蔺晨和江左盟串通好了陷害忠良。
蔺晨站在殿侧,冷冷看着他。萧刚洁忽然从殿外闯进来,身后跟着几十个带刀侍卫。他喊了一声,义父快走。
殿上大乱。
飞流从蔺晨身后闪出来,迎面撞上萧刚洁。
两人在大殿上打了起来。
萧刚洁的刀法凌厉,飞流的身法更快,两人从殿内打到殿外,刀光剑影,惊得满朝文武四散躲避。
黄成业趁乱往外跑,被蒙挚堵在了宫门口。
蒙挚虽然被夺了兵权,但他在禁军里二十多年,旧部遍地。今夜他早就得了蔺晨的消息,暗中联络了可靠的将领,把宫门守得铁桶一般。
黄成业见跑不掉,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朝萧景琰扑过去。飞流听见动静,一掌拍开萧刚洁,回身挡在萧景琰面前,一脚把黄成业踹翻在地。
萧刚洁见大势已去,扔了刀,跪在地上。
宫变不过一个时辰就平了。黄成业被押入大牢,萧刚洁被关进天牢候审。蒙挚重新接管禁军,连夜清理黄成业的余党。
胡欣妍这时候从密道进了宫,把黄成业与北燕的盟书呈到萧景琰面前。盟书上盖着黄成业的私印和北燕大将军的印鉴,铁证如山。
萧景琰看完盟书,坐在龙椅上,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梅长苏。
想起那个冬天,梅长苏咳着血帮他一步步坐稳江山。
想起梅长苏临走前握着他的手说,景琰,你要做个好皇帝。
他当时点了头。
可这三年,他差点被黄成业蒙蔽,冤杀了江左盟那么多旧部。
萧景琰站起来,走到蔺晨面前,深深一揖。蔺晨侧身让开,说陛下不必如此。萧景琰说,蔺阁主,朕欠江左盟一个公道。
蔺晨看着他,说陛下,公道不在我这儿,在那些被抓的人身上。
萧景琰点头,当即下旨,释放江左盟所有被捕人员,追查黄成业党羽,恢复蒙挚兵权。
蔺晨站在殿门口,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觉得很累。
飞流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攥着刚才从萧刚洁身上扯下来的一块布。
蔺晨低头看了一眼,是萧刚洁衣襟上撕下来的,上面绣着黄府的标记。
他把那块布拿过来,攥在手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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