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那锅排骨汤,我炖了一下午。
何康裕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碗,筷子重重磕在瓷沿上。他说现在肉价贵,这锅汤够买三斤排骨了,说我一个退休老头不知道过日子有多难。
我没吱声,扭头看了闺女一眼。
邓清璇低头给雅婷夹菜。筷子伸过去又缩回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扒了两口白饭。她始终没抬头。
晚上我经过他们卧室门口,听见何康裕在里面说:你爸天天搁这儿住着,家里多一张嘴,你算过账没有?邓清璇嘘了一声,叫他小声点。
我站在门外,脚像钉在地板上一样。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顿饭只是一个开头。往后的日子,才会让我真正明白什么叫多余的人。
01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老毛病,睡不着。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看了看昨天剩下的那锅排骨汤,汤还剩下大半锅。我尝了一口,盐放多了点,难怪何康裕嫌弃。
我把汤热上,又洗了把米煮粥。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我尽量压着,怕吵醒人。
雅婷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小丫头光着脚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喊了声外公。
我赶紧把手指竖在嘴唇上,指了指里屋,小声说,你爸还睡着呢。
雅婷点头,踮着脚走进厨房。
我给她盛了半碗粥,她趴在桌上喝,把碗边啃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定定地看着我说,外公你知道吗,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你在老家种了很多青菜,我跟你去摘,摘了两大筐。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手上刷碗的动作停了一拍。老家这两个字,从外孙女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扎心。
我蹲下来擦了擦雅婷嘴角的粥渍,问她,你跟你妈回老家去看过外公吗?
雅婷摇头,又点头,说妈妈每年都回去的,上回清明还带我回去了。
她说,外公你老家的石榴树结了好多石榴,妈妈说那是你种的。
她说的是前院那棵石榴树。树还在,土房子也还在,就是好久没人住了。
六年前邓清璇生孩子那会儿,我从县城赶来省城帮忙。
当时何康裕在门口接过我的行李,笑呵呵地喊了声爸。
那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家,什么东西都新鲜,连拖鞋都是邓清璇给我新买的。
我以为自己来帮把手,帮完就回去。
一帮,就是六年。
何康裕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饭都摆好了。
他醒了也不说话,穿个睡衣腰板笔挺地走到餐桌跟前,看了看粥,看了看煮鸡蛋,又看了看那碗热过的排骨汤。
他说:还喝排骨汤,昨晚的没喝完呢。
我说,倒了浪费。
他坐下,拿筷子在粥碗里搅了几圈,筷子尖挑了挑里头的红枣。
他不吃红枣的,我忘了。
他也没说,就把粥推到一边,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出来喝。
邓清璇从卧室出来,头发扎了个马尾。
她看了看桌上那碗他没动的粥,又看了看我。
我没敢接她的目光,低着头啃馒头。
她端起粥自己吃了,吃了两口,放了两块红枣到我碗里,说爸你爱吃这个。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差点酸了。
我扛了半辈子的活,工地上搬砖头,厂子里三班倒,下岗以后摆摊卖早点,什么样的委屈都能咽下去。
但闺女给我夹了一块红枣的时候,我心里头酸得不行。
何康裕喝完牛奶,看了看表,说今天下午要见个客户,不回来吃晚饭。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爸在这儿待了六年了,也快七十了吧?
我说我还六十五。
他嗯了一声,门关上了。那一声嗯,像一扇门一样,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
邓清璇站起来收拾碗筷。
她端起碗走到水池边,背对着我,说爸,他最近公司的事不顺心,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头却浮起她妈走那年说过的话。
她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建军,闺女以后就靠你了。
屋外下着大雨。
我站在医院走廊窗户口,看见自己一张老脸映在玻璃上,头发油乎乎的,眼角纹路深得像刀刻的。
我那时候觉得来日方长,没想过日子是会变的。
中午我接雅婷放学。路过超市,我看到门口挂着一排打折的熟食,烤鸭半价,十块钱一只。我掏了钱,买了一只。
雅婷牵着我的手,仰头问,外公买烤鸭啊?我说,你爸今天回来吃饭。她说,我爸不爱吃烤鸭,他说油。我捏了捏她的手,说,那不是给咱俩吃的。
回到家我把烤鸭切好摆盘。
刀有点钝,鸭肉切得歪歪扭扭的,一块厚一块薄。
我摆了大半天,想着摆好看点儿。
六点何康裕回来,进门换了鞋,看了一眼桌上那盘烤鸭,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他说:现在外面半价的东西你也敢买?
谁知道是什么肉做的,防疫检查过没有?
我站在厨房门口,举着锅铲,嘴上说,超市里卖的,应该没事吧。
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说,你吃你吃,我不吃这个。
然后进了卧室,门一带,砰的一声。
雅婷坐在地上摆积木,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低头继续摆,把一块红积木稳稳地叠在绿积木上面。
邓清璇下班回来的时候,那盘烤鸭我收进了冰箱,谁也没动。
她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问,今天没买菜?
我说买了,康裕说不吃烤鸭。
她沉默了一会儿,打开冰箱把那盘烤鸭端出来,说,他不想吃我吃。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就着米饭把半只烤鸭吃了。
我在客厅里坐着,电视机开着,不知道放什么节目。
余光里我看见她低着头啃鸭骨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也不说话。
她小时候就这样,不高兴了不说话,使劲吃东西。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床有点硬,翻个身咯吱响。
我拿手机翻了一下相册,翻到一张雅婷一岁时候的。
那时候何康裕还叫我爸,邓清璇还靠在我肩膀上说,爸你要一直住这儿。
才几年工夫,这个“一直”就到头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望着天花板,心里一个一个念头转过去,没一个能落下来。
我知道我该走了。可我又怕我一走,闺女在这个家就更没个人说话了。
02
第二天下午,我趁雅婷去上兴趣班,跟邓清璇说了一会儿话。
我说清璇啊,你看,我在你这儿住了这么多年了,家里里里外外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想着,要不我先回去住阵子,把老家那屋子收拾收拾,种点菜什么的。
她说爸你说什么呢,语气倒是跟以前一样。
她说你在这儿我还能有个说话的人,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我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就回去住一阵,看看老邻居什么的。
她低下头,捏着手机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说爸你别说了,我去接雅婷。
她走得很急,门都忘了换鞋。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她急匆匆地拐过巷口,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慌慌的,像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之后几天,家里气氛怪怪的。
何康裕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九点十点才进门。
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倒,什么话也不说,盯着手机屏幕死死地看。
有几次我听见他打电话,压着声音,说什么“再宽限几天”的。
我耳朵不算好,隔着门听不太真,但心里头觉得有事。
邓清璇也变了,筷子拿在手里,吃着吃着就发呆。
有一回雅婷喊了她三遍妈妈,她才回过神来。
何康裕看见她这个样子就烦,重重地把碗往桌上一搁,说过不下去就别过了。
邓清璇没接话。我坐在旁边,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说什么。雅婷像习惯了似的,低头吃自己的饭。
那个周末,何康裕破天荒地没加班。
他说要在家休息,一家人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躲到阳台上去浇花。
阳台上那几盆绿萝是我搬来的,刚开始何康裕说过,摆这些东西碍事,邓清璇说放那儿吧,你爸特意买的。
我就等着这盆绿萝被扔掉的那天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又起身翻那个纸箱子。
纸箱子里头有我带来的东西,一件毛衣,一双棉鞋,两张老照片,还有一本旧相册。
相册第一页,是邓清璇三岁那年我抱着她在老屋门口拍的。
那时候她妈还在,老屋的墙还没裂,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刚栽下。
那时候我一月挣两百来块钱,日子紧巴巴的,但没觉得苦,觉着日子有奔头。
我摸了摸照片上邓清璇的圆脸蛋,眼睛有些发涩。
我知道闺女为难。
她夹在中间,一头是亲爹,一头是她男人,她哪个都亏欠,哪个都不敢松手。
我就想,要不我就自己主动提出来走,给她省下这个为难。
可每次话到嘴边我就咽回去了。
我怕她以为我不要她了。
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的时候最难受。
阳台不算大,摆了张藤椅,我端一杯茶,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
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年轻人带孩子去买菜,老人拿个保温杯跟在后面。
他们走得慢,孩子跑得快,老人就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我看着看着就出神了。
邓清璇从客厅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问我爸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我说透透气。
她没说话,站在我身后,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有种感觉,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但没说。
第二天晚饭的时候,何康裕在饭桌上说起来一件事。他说要跟我商量一下,想问问老家那边有没有好的养老院。
话音还没落,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邓清璇瞪了他一眼,说康裕你胡说什么呢。
何康裕皱着眉头说,我没胡说。
你爸一个人在老家也是一个人,在这儿咱们白天都上班,也没人照应他。
找个条件好点的养老院,有一群人陪着说话,比在家里强。
我看了看邓清璇。
她嘴唇发白,紧紧抿着,像使了很大力气才压住什么。
她终究没接话。
雅婷在旁边忽然开口了,她说我不要外公去养老院,外公要跟我们一起住。
何康裕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了起来,走进了房间。
他回房间的动作很轻,门没关。
我看着那扇门,心里头涌上来一个念头,他其实不是真的想送我去养老院,他只是不想见到我。
我在这个家里,已经碍着他的眼了。
晚上我听见何康裕在房间里跟邓清璇低声吵。我听得不真切,只隐约听到“钱”
“养老”
“你爸”这几个词。邓清璇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后来就安静了,一声都没了。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绿萝长得挺好,叶子绿油油的,是我每天都浇水的结果。
我弯下腰,把脚上那双旧拖鞋换了下来,翻了翻纸箱子,找出一双皮鞋。
那皮鞋很久没穿了,有点发霉,我拿抹布擦了擦,又上了鞋油。
我决定离开。
03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身上有多少钱。
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以前存了一些。
这些年住在闺女家,买菜花了一些,给雅婷买零嘴花了一些,给邓清璇贴补过一些。
没有细数过,估摸着存了六万多。
这钱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第二天送雅婷上学,她背着小书包走在前面,突然转头问我,外公,你是不是要回老家了?
我愣了一下,蹲下身子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我听到妈妈打电话了,说把你送回老家去。
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我说我不走,外公哪儿也不去……孩子的眼睛真是透亮,什么都看得见。
我拉着她的小手走在路上,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了一遍。
我不是气何康裕,他是外人,我能忍。
我难受的是邓清璇。
她是我一手带大的闺女,我了解她,她要是真开口回绝了,何康裕哪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说。
可她没回绝。她只是沉默。
那天下午,邓清璇提前下班回来,穿着那件灰呢子外套,头发散着,像是没什么精神。
她一进门就说,爸你别多想,我不会送你去养老院的。
我说我没多想。
她站了一会儿,说康裕最近压力大,公司出了点事,你别跟他计较。
我说我不计较。
她说她这段时间可能顾不上家里,让我多看着点雅婷。我说行。她笑了笑,转身去了卧室,把门带上了。我坐在客厅里,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那个晚上何康裕回来得很晚,喝得满脸通红。
进门没换鞋,东倒西歪地靠在鞋柜上。
他指着客厅里那盆绿萝跟我说,爸,你说你摆这些玩意有什么用?
不能吃不能喝的,放这儿占地方。
我去扶他,他胳膊一挥就把我挡开了。
他说,你别碰我。
我退了一步。
邓清璇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副场面,脸都白了。
她走过去扶住何康裕,低声说,你喝多了,进屋里去。
何康裕没有理她,直直地看着我。
他跟我说,爸,你看我这日子过得……他说了一半没说了,摆摆手摇摇晃晃地进了屋。
门关上以后,我听到里面传来什么摔碎了的声音,像是玻璃杯,又像是花瓶。
邓清璇没有出来,里面也没再有动静。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还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做什么。
雅婷从房间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外公,你没伤着吧。
我说没有。
她光着脚跑出来,拉了拉我的手,把我拽到她的房间。
她打开抽屉,递给我一张画。
画上有一栋老房子,门前有棵石榴树,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她说外公,这是我画的,给你带回老家挂起来。
我接过来,看了很久。
画很幼稚,那个人画得又高又壮,那个小的只到他的腰。
我认出那是画的什么了,那是我以前给她讲过的,老家房子门口的石榴树,还有我抱着她。
我说,雅婷,你怎么知道外公要回老家?
她低头玩着衣角,说,妈妈跟爸爸吵架的时候说的,爸爸说外公是我们家的累赘。
她说累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喉头堵了一下。我没哭,我在她面前我不能哭。
我说,雅婷,你记着,你妈从来没什么累赘。
你妈是个好闺女。
我不知道我在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拿着那张画走出她房间,轻轻带上门,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一片光。
楼下有个老人在遛狗,狗在前面跑,老人在后面慢慢跟着。
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那就像我自己。
我决定明天去买票。
04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也没想什么,脑子空空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去厨房把早饭做好。
粥熬上了,鸡蛋煮上了,还用昨天剩下的半棵白菜炒了个菜。
做完这些,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揣上身份证和钱包,出门去了汽车站。
售票窗口排了几个人。
我站在队伍里,攥着身份证的手心有点出汗。
轮到我的时候我跟售票员说,去临县的,明天的票。
售票员问了我一句,明天上午的?
我说对。
她说三十五块。
我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把钱递过去找了三块钱。我捏着那张车票走出来,站在汽车站门口,看了看头顶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家水果摊。
我在摊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两斤橘子,又买了一袋孩子爱吃的饼干。
提着这些东西走在路上,路过家门口那条巷子以前邓清璇上小学的时候我接她放学,她也是这样走在我前面,一蹦一跳的。
现在我的女儿,已经变成一个说话都会犹豫半天的大人了。
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被日子磨没了。
到家的时候何康裕已经走了。
邓清璇在厨房里热粥,听见门响,回头看了我一眼,问我爸你去哪了。
我说出去转了转,买了点橘子。
她没再问,把粥盛进碗里端出来。
雅婷在旁边吃橘子,吃了一个又拿一个。邓清璇看了她一眼说少吃点,要吃饭了。雅婷没停下。邓清璇第一次没有说她。
中午我把自己攒的那些钱从枕头底下翻出来,拿一个旧信封装好,又把信封放进一个塑料袋里,外面又套了一层袋子。
我想塞到邓清璇的衣柜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了出来。
我没想好。也许是怕她不要,也许是怕自己放不下。
下午我去接雅婷放学,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她的手掌心热乎乎的,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实实的。
走到那家小卖部的时候,她停下来没往里走,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看了看。
我说怎么不进去呀。
她说爸爸说最近家里没钱了,不要买东西了。
她说完就往前走了,像刚才那句话是随口说的。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等追上去,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外公,这个给你。
我问她是什么。
她说是学校发的点心,她没舍得吃,带回来给我的。
我打开那层纸,里头有一块小蛋糕,被压扁了,半边沾着纸皮。
她说外公你吃,可甜了。
我咬了一口。蛋糕有点干,有点硬,甜得发腻。我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说甜,真甜。雅婷咧嘴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块蛋糕剩下的半块吃完了。
邓清璇和何康裕在屋里,关着门,没有吵架,也没有说话。
我吃完蛋糕,起身去厨房把碗洗了,又把明天要用的锅碗瓢盆都擦干净,放回原处。
回到房间,我把那张车票压在枕头下面,合衣躺下。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在天花板上。
我心里很平静,连光都跟着静了下来。
我忽然想起邓清璇妈妈走之前,也伺候了她半个多月。
她临终前拉着我说,建军,我走了以后你别急着再娶,把闺女拉扯大。
我那时候答应她了。
我守了快三十年,把闺女拉扯大了。
我扇了自己一巴掌。这一巴掌不算重,也不算轻。我告诉自己,邓建军,别怨闺女。你闺女的难处你没法替她。
我把我带来的那几件衣服叠好,把雅婷给我的那张画折起来放进了贴身口袋。别的都可以不要了,这张画我得带着。
05
第二天傍晚,这顿饭出锅了。
我焖了一锅米饭,烧了条鱼,炒了一盘青椒肉丝,又拌了根黄瓜。
何康裕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菜都端上了桌。
雅婷乖巧地坐好,手里攥着筷子等着。
邓清璇还在厨房里盛汤。
何康裕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半天没动筷子。他说,爸,你以后别忙活了,做这些菜都费钱。
我说不费钱,都是家常菜。他忽然放下筷子,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多过在看老丈人。
他说,爸,你身上这味儿,你自己闻得到吗?
饭桌上没人接话。邓清璇端汤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你闻不到是不是?天天做饭也就算了,那个肥皂味混着汗味,一股子老人味。他说雅婷现在都不敢往你身边凑,说外公臭。
雅婷猛地抬起头,说他胡说。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外公不臭,外公洗了澡的。何康裕看了她一眼,没理会,又转向我。
他说,爸,你就当我是混蛋。你也该回老家了。你在这儿住着,我们一家三口过不下去。你听明白了吗?
我把筷子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她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碗里的汤。
她手里的筷子举起来,夹了一根黄瓜,送到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
我从头到尾都在等她开口。
哪怕她只说一个字,爸。
她就那么坐着,一口一口地吃饭,像我没坐在这里一样。
何康裕也看着邓清璇,等着她说话。
她没说。
何康裕嘴角翘了一下,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他把脸转向我,说,你看,你闺女也不说什么。
明天就走吧,车费我给你出。
我说不用,我买好票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雅婷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小声哭着说外公你别走。
何康裕吼了她一声,说回屋去。
雅婷抽噎着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倒一下子松了,像绷了六年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邓清璇低着头,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她一口都没喝。她的手指死死地抠着碗沿,指节发白。她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我站起来,回房间拿了那个旧行李箱,把叠好的几件衣服装进去。
那件蓝布褂子我没拿,留在了衣柜里。
我掏出床头柜里那本旧相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有些东西带不走,也不该带。
我提着箱子走到客厅。
何康裕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没抬。
邓清璇站在厨房门口,目光落在地板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什么也没说得出口。
我就那么提着箱子,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最后我掏出那个装着六万块钱的信封,放在茶几上,说了句,这是给雅婷的。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我下了楼。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我转回头,拖着箱子朝车站走去。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邓清璇站在我的房间门口,房门开着,灯已经关了。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她小时候我给她扎的旧头绳。
她没进去,在门口站了很久。
房间窗户没关,一阵风进来,把桌上的车票收据吹到了地上。
她蹲下来捡起来,看了一眼。
车票是明天上午九点的。
邓清璇捏着那张收据,蹲在门口,肩膀抖得厉害,但她咬着嘴唇,一声都没哭出来。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上了车。
老家县城离省城一百多公里,车程三个多小时。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田地和村庄一点点退后,心里头空落落的。
十一点半,大巴到了县城。
我提着行李箱从车站走出来,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县城比我走的时候变了不少,多了好多新楼,街上车也多。
但那棵老县中门口的大梧桐树还在,树叶落了一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
我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回老屋那条巷子。
门口的锁锈得打不开了,扭了半天,钥匙拧断了半截在锁眼里。
我蹲在门口,盯着那把坏掉的锁发呆。
隔壁的宋洁贞听见动静,从院子里探出个头来,看见我愣了半天,喊了一声,建军?
你咋回来了?
我说回来住一阵。
她走出来,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说,屋子半年没住人了,我给你收拾收拾。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她没理会,转身回去拿了扫帚水桶就过来了。
她帮我扫了一下午地,又帮我打了水擦窗户。
临走的时候她从家里端来两个馒头和一瓶酒,放在桌子上。
她说,你一个人吃饭别对付,改天我多蒸点,给你送过来。
我说了好。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过了会儿才问,你闺女知道不?我说知道。她没再问,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她给的那个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干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
晚上我在院子里修水管。
水管倒没坏,就是出水有点小。
我拧着拧着手腕一滑,挫了一下,生疼。
疼倒还好,关键是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滋味不好受,手都不听使唤了。
我蹲在地上攥着手腕,眼眶热了一下。我站起来,甩了甩手,没让它掉下来。
那几天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房顶有几片瓦裂了,下雨漏水。
我借了一架梯子爬上去换瓦,站在梯子上头往下看,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深,石榴树枯了一半,另一半冒了几片嫩芽。
我没舍得挖,想去买点化肥,又觉得自己不知道还能在这儿住几年,买了也是白买。
宋洁贞来过两趟。
有一回她端着一碗热面条过来,看着我蹲在院子里啃干馒头,把碗往我手里一塞,说建军你就别撑着了吧。
我端着那碗面条,热乎乎的,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根葱花。
我说了声谢,就蹲在院子里吃完了。
她站在旁边,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你闺女这两天打电话回来没有?
我说,打了,忙。
她没说话了。
她又不傻,她看出什么来了。
我没再解释。
解释什么呢,我跟她说我女婿嫌我有味儿,把我赶回来,我闺女一句话没吭?
我说不出口。
夜里是最难熬的。
白天种种菜、修修房顶,好歹手上有活,心里能少想点事。
一到晚上,屋里空荡荡的,一张床,一床薄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睡不着就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月亮挺亮的,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雅婷给我的那张画,没舍得拿出来,怕给弄脏了。
我给邓清璇打了个电话。
嘟了两声,那边给挂了。
过了几分钟,我收到一条短信:爸,在开会,晚点给你回。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晚上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说爸,对不起,这几天忙,过阵子回去看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字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屋里黑漆漆的,窗外偶尔有几声狗叫,听着听着就开始发呆。
我就想,忙就忙吧。
闺女有闺女的日子。
我这把老骨头,能不给她拖后腿就不拖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镇上的卫生院看了看手腕。
医生说是软组织挫伤,开了一盒膏药,让我少使力气。
我从卫生院出来,在门口碰见了以前厂里的老工友孙鑫。
他打量了我半天,说建军,你咋瘦了?
我说瘦了好。
他问我闺女呢,说上回你闺女还回来帮你收拾过屋子。
我说她忙。
他说那你啥时候回去?
我说,不回去了,就在这儿养老了。
他看了看我,没有接话。
我心里头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我也没有多说,笑了笑,装着膏药回了家。
路上碰到几个老邻居,问我啥时候回来的,我说回来了。
他们都问一句:闺女呢?
说多了这三个字,连我自己都觉得假。
可除了这三个字,我也不知道还能说啥。
晚上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褶子也多了。
我闻了闻自己的衣领,什么味儿也没有。
可我忽然有点不确定了,把袖子凑到鼻子底下又闻了一遍,还是没有。
我放下手,站在镜子前面发了一会儿怔,然后回了房间,关上灯。
那晚,我梦见雅婷在石榴树下画的那幅画里,我的头发还没有白。
07
第四天下午,我的手机响了。
我蹲在院子里给那些枯草丛间翻土,手心里全是泥,一听到手机响,赶紧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掏出来一看,是邓清璇打来的。
我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传来她的声音,爸,你吃了没?
我说吃了。
她顿了顿,说你住的屋子漏不漏?
我说不漏。
她就没说话了。
我听到她那边有风灌进来的声音,像她站在什么空旷的地方。
我说,你在哪儿呢?
她说,在外面。
我说清璇,你那头是不是有啥事?
她说没事,我就是问问你。
然后就挂了。
挂了以后,我握着手机蹲在院子里,蹲了老半天。
那天傍晚,宋洁贞过来给我送了一碗红烧肉,坐在院子里跟我唠了会儿。
她说,建军,你闺女给你打电话没有?
我说打了,问了问我吃饭。
她说那她没说要回来?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心里头隐约觉得不对。
按理说,我被赶走这事,邓清璇怎么也得问两句,怎么到现在一声不吭。
我拨了一次电话,没接。
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接。
发了一条短信:清璇,你要是有啥事,你跟爸说。
手机一直没有响。
我坐在门槛上,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全是汗。
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枯枝被吹得哗啦哗啦响。
我就是个没用的老头子。
闺女真出了事,我隔了一百多公里,连她家门口都踏不进去。
晚上八点多,雅婷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赶紧接起来,小丫头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说外公,你在干嘛呀?
我说我在家呢。
她说我想你了。
我说外公也想你。
她沉默了一下,说,外公,妈妈今天哭了。她说妈妈躲在厕所里哭,没有声音,但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她问我,外公你是真的不回来了吗?
我说,外公等过一阵子就去看你。
她嗯了一声,声音有点蔫。
临挂电话前,她忽然说了一句:外公,爸爸把家里的车卖了,卖掉的那天晚上,爸爸在楼下坐到半夜才上来。
她说完了才告诉我,妈妈让我别跟你说这些的。
我拿着手机,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挤出一句话,我说雅婷别怕,没事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都在抖。
我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月光把院子照得亮亮的,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到何康裕那天晚上喝醉酒的样子,他扶着门框说爸你看我这日子过的,一会儿想到邓清璇站在我房间门口一动不动的样子,一会儿又想到我蹲在厨房捡筷子的场面。
好像哪一头都不对,接不上了。
我站了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站住了。
我掏出手机,给宋洁贞打了个电话。
我说洁贞,你听说了没,省城那边的事。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知道了?
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我就知道我心里不踏实。
她叹了口气,说建军,我听人说,你家女婿那个公司出了账上的问题,欠了债。
好像挺严重的,有人在厂里闹过。
她还说,康裕的车都卖了,房子正在挂出去。
她顿了顿,说你闺女也不容易啊。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风灌进手机听筒,半天没有说话。
邓清璇从来都是这样,报喜不报忧。
妈走的时候她才九岁,学校要交钱,她也不跟我说,自己偷偷跑去帮人家摘花生,摘了满满一篮子,手心磨得全是泡。
她从小就学会了什么都不说。
我挂掉电话,蹲在院子里的石榴树旁边。
我把脸埋在掌心里头,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一样。
她跟我说爸你别多想,她去接雅婷,她站在我身后站了一分钟,她筷子夹了半天一根黄瓜,她一个字的忙都没帮。
我全都明白,她是真遇到坎儿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为了跨过那道坎,她做了什么样的选择。
08
第二天一整天,我魂不守舍。
早上宋洁贞端了碗粥过来,我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她看我这个样子,劝了我几句,说建军你别着急,你家清璇不是那种遇事不知道想办法的人。
我没搭话,转身去院子里刨土,刨了半天才想起来那地方已经没有菜了,被我连根挖了。
中午我坐在堂屋里,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条短信。
手机屏幕亮一下我就赶紧去看,每次都不是她的消息。
我甚至都不敢打电话了,我怕打过去没人接,又会多想。
下午三点多,我蹲在门槛上修一把坏了的椅子。
手机放在旁边的水桶盖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眼角的余光看见一道光闪过,赶紧扔下手里的锤子,抓起手机。
是一条银行短信。
我看不懂那些数字,数了好几遍。个、十、百、千、万、十万。五十万。到账五十万。
我脑子嗡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
我死死盯着那串数字,手机屏幕上的字花了又聚,聚了又花。
我的拇指哆嗦着往下滑,看到了下面有一行字,备注栏。
那行字,只有四个字——
我死死盯着那四个字,虽然很简单明了,但是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脑子里那片巨大的空白——
这.....
怎么可能?!
那四个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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