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白幡被穿堂风卷得乱响。

浣碧猛地挣开丫鬟,一头撞上棺角。

血顺着额角淌下来,她身子一软,倒在甄嬛脚边。

甄嬛扑过去,哭得死去活来,指甲在棺木上刮出白痕。

有人喊:“侧福晋殉情了!”满屋太监低头屏息。

混乱里,棺底极轻地“咔哒”一声,像有什么机关合拢。

没人听见。

甄嬛更不知道,果郡王临走前给浣碧的锦囊里藏着一句话。

那条谁都动不了的活路,已经悄悄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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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沉得压人。桐花台外的雨下了一整日,到后半夜才歇。檐角还在滴水,一声一声,敲在青砖上,像数着更漏。

允礼坐在书案前,面前一壶冷酒,两只杯。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晃。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隔了许久,又叩两下。

允礼没动,只抬了抬眼皮。门缝里闪进一个人,太医林刚洁,穿一身便服,手里提个不起眼的药箱。

他走得急,额上细汗,却顾不得擦,一进门便压低嗓子:“王爷,不能再拖了。宫里传出话,明儿一早,苏培盛带人来送酒。”

允礼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只看着杯底那点残酒晃。

“知道。”他说。

林刚洁急得直跺脚。

他欠允礼一条命。

当年林刚洁在太医院被排挤,差点丢了差事,是允礼替他说了话,才保住这身官衣。

如今允礼落难,他不能不来。

“龟息散,我带来了。”林刚洁打开药箱,从夹层里取出一个纸包,薄薄一层,“服下之后,气息脉搏几乎全无,十二个时辰内形同死人。时辰一过,自己会醒。”

允礼接过纸包,捏了捏,放进袖中。

“还有一事。”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书架,后面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躺着一只锦囊,杏黄色,系着青绳。

他把锦囊取出来,递给林刚洁。

“浣碧若来寻你,把这个交给她。”

林刚洁接过锦囊,手有些抖。

“王爷,您这是……”

允礼没答话,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杯酒,一仰头灌下去。辛辣入喉,他咳了两声,眼角泛红。

“她性子烈,若我死了,她必不肯独活。”允礼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可我不能让她死。”

林刚洁握着锦囊,迟疑半晌,终究没问。

天快亮时,林刚洁从后门走了。

允礼独自坐在书房里,把那壶冷酒喝了大半。

他想起浣碧第一次进王府那天,梳着双丫髻,站在廊下,两只手绞着帕子,眼睛却亮得很。

那时候甄嬛还在宫里,已经贵为贵妃。浣碧是甄嬛的妹妹,他照顾她,起初是因为甄嬛。

后来……后来也说不清。

天蒙蒙亮,浣碧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发只拿一根银簪别着,脸色苍白。她走进书房,看见允礼面前的空酒壶,脚下顿了顿,随即快步上前。

“王爷。”

允礼抬眼,看她。

浣碧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上。

“这是鹤顶红。”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晚吃什么,“王爷若去了,我跟着。”

允礼盯着那只瓷瓶,沉默许久。

“你死了,元澈怎么办?”他问。

浣碧嘴唇一颤。

“元澈有你额娘照看。”

“额娘年纪大了,能照看几年?”允礼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浣碧,你听我说。”

他从袖中取出那个纸包,放进她手心。

“这是龟息散。我走后,你服下。灵堂上,你寻机撞棺,撞得越真越好。”

浣碧愣住了。

“撞棺?”

“对。”允礼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棺底有夹层,徐天佑会接应你。你活着出去,带着东西,去找甄嬛。”

浣碧的眼泪涌出来,又生生憋回去。

你让我装死?

“我让你活。”允礼说,“甄嬛的处境比你险。皇帝疑她,也疑我。我死了,下一个就是她。你得替我把东西送出去。”

浣碧攥着那包药,指节发白。

“你心里……到底还是她。”

允礼没否认。

“我心里有她,也有你。”他说,“浣碧,你是我明媒正娶的侧福晋。我允礼这辈子对不住你,但不能让你陪我死。”

外面传来脚步声,远远的,杂乱。

允礼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走吧。”

浣碧站着没动,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王爷……”

走。

浣碧咬了咬牙,把纸包塞进怀里,转身推门出去。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允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慢慢坐回椅子上。

案上那壶冷酒,还剩最后一口。他拿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轻说了句什么。

没人听清。

天光大亮时,苏培盛带着人来了。一壶御赐的酒,一只白玉杯。允礼整了整衣冠,面朝宫城方向,跪下叩了三个头。

然后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02

允礼死的消息传进宫里时,甄嬛正在给弘曕缝一件小褂。

针尖一下子扎进指肚,血珠冒出来,她没觉得疼,只是愣愣地看着槿汐。

“你说什么?”

槿汐跪在地上,头低着,声音发紧:“果郡王……薨了。皇上赐的酒。”

甄嬛手里的褂子掉在地上,针还别在上面。

她坐了很久,久到弘曕跑进来喊额娘,她才动了动。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肚上那点血已经凝了,暗红的一小颗。

“知道了。”她说。

声音平稳得吓人。

果郡王的丧仪设在王府正厅。甄嬛以贵妃身份亲临主丧,这是皇帝的恩典,也是试探。

甄嬛心里清楚。

她踏进灵堂时,白幡被穿堂风卷得乱响,纸钱灰飞得满天都是。棺木停在正中,黑漆描金,前面摆着供桌,香烛烧得正旺。

甄嬛一眼就看见了跪在棺侧的浣碧。

浣碧一身重孝,头上白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脸是白的,眼睛是肿的,嘴唇干裂,像几天没喝水。

她跪得笔直,一动不动。

甄嬛走过去,在灵前上了香。香插进炉里,她盯着那缕青烟往上飘,飘到一半散了。

她忽然觉得腿软。

槿汐在后面扶了她一把。甄嬛站稳,转身去看浣碧。

“浣碧。”

浣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落落的,像不认识她。

甄嬛心里猛地一沉。

她想说什么,苏培盛从外面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贵妃娘娘,皇上口谕,丧仪期间,灵堂重地,闲杂人等不得近棺。”

甄嬛转过头,看着苏培盛。

苏培盛笑眯眯的,躬着腰,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苏公公的意思是,本宫也算闲杂人等?”

娘娘说笑了。”苏培盛忙摆手,“皇上是怕娘娘伤心过度,伤了身子。娘娘金贵,果郡王在天有灵,也不愿娘娘太过悲恸。

甄嬛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说话。

她退到灵堂侧边的椅子上坐下,槿汐站在她身后。

浣碧始终跪在棺旁,像一尊石像。

到了夜里,守灵的人少了。甄嬛没走,苏培盛也没走。两个小太监在门口打盹,苏培盛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可甄嬛知道,他没睡。

浣碧还跪着。

后半夜,浣碧动了。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背对着众人,飞快地塞进嘴里。

甄嬛看见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心里一紧,想站起来,被槿汐按住了手。

槿汐冲她轻轻摇头。

浣碧咽下那包药,重新跪好。过了一会儿,她的身体开始发软,先是肩膀塌下去,然后整个人往前倾,额头抵在棺木上。

甄嬛盯着她,手指攥紧了扶手。

天快亮时,苏培盛起身,走到浣碧身边,弯腰看了看。

“侧福晋?”

浣碧没应。

苏培盛伸手,在浣碧肩上拍了拍。浣碧身子晃了晃,歪倒在棺旁,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苏培盛脸色一变,探她鼻息,又摸她手腕。

“来人!”

两个小太监跑进来。

苏培盛直起身,脸上的笑没了:“请太医。”

林刚洁来得很快。他提着药箱,进灵堂时目光扫过甄嬛,又扫过棺木,最后落在浣碧身上。

他蹲下去,搭脉,翻眼皮,听胸口。

甄嬛站起来,走到近前。

“如何?”

林刚洁收回手,站起身,低着头:“回娘娘,侧福晋……悲恸过度,气息微弱,怕是……

他没说下去。

甄嬛看着浣碧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一点血色也没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浣碧刚进府那天,站在廊下冲她笑,说姐姐我以后就跟着你了。

甄嬛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蹲下去,把浣碧的头抱在怀里。

“浣碧,你醒醒。”

浣碧没反应。

苏培盛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娘娘,侧福晋贴身之物,按规矩得查验。”

甄嬛抬起头,眼睛红着,声音却冷下来。

“她人都这样了,你还要搜?”

规矩如此。”苏培盛躬着身,语气恭敬,可一步不让,“皇上吩咐的。

甄嬛盯着他,慢慢松开浣碧,站起来。

“搜。”

苏培盛一挥手,两个小太监上前,把浣碧身上翻了个遍。袖口、衣襟、腰带、鞋底,一样没落。

什么也没搜出来。

苏培盛皱了皱眉。

甄嬛冷笑一声:“苏公公,可搜出什么了?”

“娘娘恕罪。”苏培盛退后一步,“老奴也是奉命行事。”

甄嬛没再理他,重新蹲下去,把浣碧抱在怀里。

她不知道,浣碧贴身藏着的锦囊,早已被她吞进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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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天彻底亮了。

灵堂里的人多起来,宗室亲眷陆续来吊唁。甄嬛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浣碧,不肯松手。

槿汐劝了几次,她只摇头。

苏培盛站在门口,和刚到的内务府总管马永贵低声说话。马永贵手里捧着册子,是丧仪用度清单。

“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内务府备了三个月。”马永贵翻着册子,“按亲王规制,该加陪葬了。”

苏培盛点点头:“皇上的意思,午后开棺加陪葬。”

甄嬛听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培盛:“开棺?”

是。”苏培盛转过身,躬了躬腰,“娘娘,这是规矩。亲王下葬前,需加金玉陪葬,以示哀荣。

甄嬛心里发紧。开棺,浣碧在里面,林刚洁的诊断瞒得过一时,瞒不过开棺查验。

她低头看浣碧。浣碧还闭着眼,脸色青白。

就在这时,浣碧的手动了一下。

甄嬛浑身一僵。

浣碧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扣了两下,很轻,像无意识的抽搐。然后,浣碧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甄嬛,又越过她,看向棺木。

甄嬛还没反应过来,浣碧猛地从她怀里挣出来,踉跄着扑向棺木。

“浣碧!”

浣碧一头撞在棺角上。

闷响。血顺着额角淌下来,滴在棺木上,滴在她的白衣上。她身子一软,倒在棺旁,一动不动。

灵堂里炸了锅。

“侧福晋殉情了!”

“快拦住!”

太监宫女乱成一团。甄嬛扑过去,把浣碧抱起来,血蹭了她一身。

“浣碧!浣碧你醒醒!”

浣碧没反应。血还在流,额角那道口子翻着肉,触目惊心。

甄嬛哭得死去活来,指甲在棺木上刮出白痕。

“你傻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苏培盛挤过来,探浣碧的鼻息。片刻,他直起身,脸色复杂。

“娘娘,侧福晋……怕是随王爷去了。”

甄嬛抱着浣碧,哭得直不起腰。

林刚洁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蹲下去搭脉,翻眼皮。他手抖得厉害,可没人注意。

“如何?”苏培盛问。

林刚洁收回手,站起身,低着头:“回公公,侧福晋……气息已绝。”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抽泣声。

甄嬛哭得晕了过去。

槿汐和另一个宫女把她扶到侧厅。灵堂里乱哄哄的,太监们把浣碧的“尸身”抬到棺旁的矮榻上,盖上白布。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棺底极轻地“咔哒”一声。

徐天佑穿着一身太监服,混在抬棺的人里。他手指在棺底一按,夹层开了,又合上。

马永贵捧着册子过来,招呼人准备开棺。

林刚洁拦住他:“马大人,侧福晋刚殉情,血还没干,这时候开棺,不吉利。”

马永贵犹豫了。

“况且,”林刚洁压低声音,“皇上只说加陪葬,没说非得今儿开。等侧福晋入殓,一起办,也省事。”

马永贵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去回苏培盛。

苏培盛站在棺前,看着白布下浣碧的轮廓,又看看甄嬛晕过去的侧厅,皱了皱眉。

“那就明日。”

他转身走了。

夜里,灵堂只剩两个守夜的小太监。徐天佑从暗处出来,一掌一个,把人放倒。他掀开白布,浣碧躺在矮榻上,额角的血已经凝了。

徐天佑探她脉搏。微弱,但还在跳。

他背起浣碧,走到棺前,在棺底按了三下。夹层滑开,他把浣碧放进去,又合上。

棺里原本准备好的“尸身”是一截裹了白布的木头,徐天佑把它塞进矮榻上的被子里,远远看去,跟人躺着一样。

做完这些,他退到暗处,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时,苏培盛来查看,掀开白布,看见被子里裹着东西,没细看,只当是浣碧的尸身,便吩咐人抬去偏厅入殓。

甄嬛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她睁开眼,看见槿汐守在床边。

“浣碧呢?”

槿汐低着头,没说话。

甄嬛猛地坐起来,掀被子下床。她跑到灵堂,棺木已经合上,前面供着浣碧的灵位。

“侧福晋福晋金氏之位”。

甄嬛盯着那个灵位,腿一软,跪在地上。

她哭不出来,只是跪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槿汐在后面扶她,她推开。

“她真的……走了?”

槿汐没答。

甄嬛跪了很久,直到膝盖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棺前,伸手摸了摸棺盖。冰凉,光滑。

她不知道,棺盖下面,夹层里,浣碧正躺着,脉搏一下一下,微弱地跳着。

04

浣碧“死”后第三日,甄嬛回了宫。

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吃不喝。槿汐端了粥进来,搁在桌上,又退出去。

甄嬛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只耳坠。是浣碧的,那天在灵堂上,她从浣碧耳朵上摘下来的。

银耳坠,样式简单,浣碧一直戴着。

甄嬛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摸到耳坠背面有东西。她凑近烛火,看见背面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蜡丸”。

甄嬛愣住。她把耳坠翻过来,用指甲抠了抠,背面果然有个极小的凹槽,里面塞着一颗蜡丸,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她手抖着把蜡丸抠出来,捏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卷得极细。甄嬛在烛火下展开,上面只有半句话。

“棺底有路,勿哭。”

甄嬛盯着那四个字,脑子嗡地一声。

棺底有路。棺底有路。

她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槿汐听见动静进来,看见甄嬛脸色发白,忙问怎么了。

甄嬛把纸条递给她。

槿汐看了,也变了脸色。

娘娘,这字……像是果郡王的笔迹。

甄嬛攥紧纸条。允礼的字她认得,当年在凌云峰,他抄经给她,一笔一划,她看了无数遍。

“浣碧没死。”甄嬛说。

槿汐拉住她:“娘娘慎言。”

甄嬛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浣碧撞棺,血流了那么多,林刚洁诊脉说气息已绝。可浣碧撞棺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分明是有话要说。

还有林刚洁,他诊脉时手在抖。

甄嬛闭上眼。

“槿汐,你去查。查那口棺木,是谁经手的。”

槿汐领命去了。

当天下午,苏培盛来传旨。皇帝下旨追封浣碧为“贞烈福晋”,厚葬,但要求开棺加陪葬。

甄嬛坐在椅子上,听着苏培盛念旨,指甲掐进掌心。

“苏公公,侧福晋尸骨未寒,皇上就要开棺?”

苏培盛笑眯眯的:“娘娘,这是哀荣。皇上说了,果郡王为国尽忠,侧福晋为夫殉情,该当厚葬。”

甄嬛盯着他,半晌,慢慢开口:“若本宫说不呢?

苏培盛脸上的笑僵了僵。

“娘娘,这是圣旨。”

甄嬛没再说话。苏培盛等了一会儿,躬身退出去。

苏培盛一走,甄嬛立刻叫来槿汐。

“查到了吗?”

槿汐摇头:“棺木是内务府备的,总管马永贵经手。可马永贵昨儿告了病假,今儿一早,人不见了。”

甄嬛皱眉。

“不见了?”

家里没人,铺盖卷走了,像是连夜跑的。

甄嬛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

马永贵跑了,说明棺木确实有问题。

她转过身:“林太医呢?”

“林太医在太医院当值,一切如常。”

甄嬛点点头。她想起那张纸条,棺底有路,勿哭。

允礼在棺底留了东西。

开棺,东西就会暴露。不开棺,皇帝不会罢休。

甄嬛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

“槿汐,果郡王生前,是不是查过什么事?”

槿汐想了想:“王爷生前,曾秘密查过先帝驾崩的旧档。”

甄嬛心里一动。

先帝驾崩,传位遗诏。当年那场夺嫡,疑点重重。若允礼查到了什么,那东西一定在棺里。

她坐下来,把纸条又看了一遍。

棺底有路。

允礼给浣碧留了活路,也给她留了退路。这条路,就在棺底。

甄嬛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

“槿汐,”她说,“明儿开棺,你去安排。我要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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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开棺定在次日午时。

前一天夜里,甄嬛以守灵为名,独自留在灵堂。槿汐在门外望风,叶澜依守在侧厅。

灵堂里只点了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照着棺木。

甄嬛走到棺前,伸手在棺盖上摸索。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漆面光滑,看不出异样。

她顺着棺沿往下摸,摸到棺底时,指尖碰到一道极细的缝隙。

甄嬛心跳加快。

她蹲下去,凑近看。棺底侧边有一个不起眼的木纹凸起,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试着按了一下。

“咔哒”。

棺底滑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夹层。

甄嬛屏住呼吸,把手伸进去。

夹层里空空荡荡,没有尸身。

甄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浣碧活着。允礼的暗局是真的。

夹层底部铺着一层油纸,上面搁着两样东西。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一个薄薄的册子。

甄嬛先把信拿起来。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是允礼的笔迹。

“嬛嬛亲启”。

甄嬛的手抖了一下。她撕开火漆,抽出信纸。信不长,只有半页。

“嬛嬛:见字如面。棺底有路,浣碧已走,勿念。册中所记,乃先帝遗诏真相。朕登基,篡改遗诏,毒杀手足。此册副本已入朝臣之手,正本留你处。朕若动你,你便动册。保重。允礼绝笔。”

甄嬛把信看完,纸上的字在灯下模糊了一下。她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她拿起那本册子,翻开。

册子里密密麻麻记着年月、人名、地点。

先帝驾崩那夜,雍正改了遗诏,把传位十四子改成了传位于四子。

还有毒酒赐死八爷、九爷的细节,时间、经手人、用量,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甄嬛合上册子,手按在上面,指节发白。

允礼用自己的命,换了这本册子。浣碧撞棺,是为了把册子送出来。

她跪在棺前,对着空荡荡的夹层,磕了一个头。

“允礼,你放心。”

她把册子贴身藏好,把信折起来,放进荷包。然后她把棺底夹层合上,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裳。

从这一刻起,甄嬛不再是那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姐姐。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槿汐迎上来。

娘娘?

甄嬛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明日开棺,按计划来。”

槿汐点头。

甄嬛回到侧厅,叶澜依正在灯下等她。叶澜依是果郡王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这次甄嬛找她帮忙,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找到了?”叶澜依问。

甄嬛点头。

叶澜依没问是什么,只问:“需要我做什么?”

“明日开棺,皇帝会来。你带着人在灵堂外候着,听见我摔杯,就进来。”

叶澜依想了想:“若皇帝执意开棺呢?”

甄嬛看着她,慢慢开口。

“他不会。”

叶澜依没再问。

甄嬛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凌云峰,允礼对她说过一句话。

“这宫里,真心最不值钱。可你得活着。”

那时候她没懂。

现在她懂了。

甄嬛把手按在胸口,册子贴着心口,硬硬的一小块。

这是允礼留给她和浣碧的活路。

谁动,谁死。

06

次日午时,皇帝亲临果郡王府。

这是极大的恩典,也是极大的压力。皇帝穿着素服,身后跟着苏培盛和四个带刀侍卫。他走进灵堂,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棺木上。

甄嬛跪在灵前,一身重孝。

“皇上驾到。”

甄嬛叩头。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

“贵妃辛苦了。”皇帝走到棺前,伸手摸了摸棺盖,“允礼是朕的兄弟,他走了,朕心里也不好受。”

甄嬛低着头,没说话。

皇帝转头看苏培盛:“时辰到了?”

苏培盛躬身:“回皇上,到了。”

皇帝点头:“开棺。

甄嬛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上,”她说,“臣妾有一言。”

皇帝看着她:“说。”

“果郡王为国尽忠,侧福晋为夫殉情。二人尸骨未寒,此时开棺,臣妾怕……惊了亡灵。”

皇帝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

“贵妃多虑了。朕加陪葬,是哀荣。”

“皇上,”甄嬛往前走了一步,“侧福晋临去前,留下遗言,说死后不愿惊动。臣妾恳请皇上,成全她的心愿。”

皇帝看着她,眼神冷下来。

“贵妃,朕意已决。”

甄嬛没再说话。她退到一边,手按在袖中那只瓷杯上。

苏培盛招呼人上前开棺。四个太监走到棺前,手刚碰到棺盖,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太监跑进来,脸色发白。

“皇上,外面来了好些大臣,跪在府门外,说要送果郡王一程。”

皇帝皱眉:“谁让他们来的?”

太监结结巴巴:“是……是几位老臣自发来的,说果郡王生前有功,该当厚葬,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侧福晋贞烈,若开棺加陪葬,便是惊扰烈妇,于礼不合。”

皇帝脸色沉下来。

甄嬛站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叶澜依已经带着人把消息传出去了。朝臣联名,反对开棺。皇帝若一意孤行,便是失人心。

皇帝站在棺前,沉默了很久。

苏培盛凑过来,压低声音:“皇上,外面跪了十几个大臣,还有宗室几位王爷。这会儿开棺,怕是……”

皇帝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进来,在苏培盛耳边说了句什么。苏培盛脸色一变,走到皇帝身边,声音压得更低。

“皇上,宫里传来消息,说……”

“说什么?”

“说有人在朝臣中散布一份册子,内容……内容涉及先帝遗诏。”

皇帝猛地转过头。

苏培盛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着头:“册子已经传到几位老臣手里了。”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皇帝盯着棺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甄嬛。

甄嬛低着头,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像还在哭。

皇帝忽然笑了一下。

“贵妃。”

“臣妾在。”

“果郡王和侧福晋的事,你来办吧。”皇帝的声音很平,“厚葬,不必开棺了。”

甄嬛叩头:“臣妾遵旨。”

皇帝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急,苏培盛小跑着跟在后面。

灵堂里安静下来。

甄嬛跪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她攥着袖中的瓷杯,指节发白。

过了许久,槿汐进来,蹲在她身边。

“娘娘,皇上走了。”

甄嬛点点头。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棺前,伸手摸了摸棺盖。

冰凉,光滑。

棺底夹层里,允礼留给她的东西,已经在她怀里了。

她转过身,看着灵堂外。大臣们还跪着,叶澜依站在人群后面,冲她微微点头。

甄嬛没笑。

她只是走到灵前,上了三炷香。

“允礼,”她在心里说,“你留的路,我走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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