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睡醒的时候,天刚亮。前一天想了半夜也没拿定主意,最后索性不想了,先回家再说。护照虽然已经递上去办签证了,但只要还没批下来,就还有反悔的机会。因为公司这次给我办的商务签证,一次性三个月的,当时大概费用1200块,大不了到时候说不去了,损失点手续费而已。我爬起来收拾了东西,退了房,赶早上六点零五的第一班长途车回家。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到家的时候正赶上中午。家里人早就等着了,看见我回来都挺高兴。进门放下东西,坐下来吃饭,他们问,我回答,说到生活不一样的地方,亲戚们就开始了自己的评价。但也就头两天新鲜,过了几天,大家就都回到自己的节奏里,亲戚们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家里白天又只剩我自己。母亲倒是在家,但是她也有自己的事,打麻将。
我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是隐隐觉得有点没意思。可能是在俄罗斯待的时间太长了,早就习惯了安安静静的日子。国内亲戚朋友凑在一起,吃饭唱歌闹哄哄的,我反而觉得不习惯,有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跟家人在一起,见面那一下是真开心,吃饭也开心,但热闹劲一过,就觉得还是自己待着舒服。
我跟俄罗斯那边的小杨通了电话,说了公司的安排,也说了我自己的想法。他比之前冷静了不少,可能我走的这十几天,他也琢磨了不少。上次钢铁贸易的亏吃的不小,换谁都得缓一缓,胆子也会小一点。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很久,前前后后算各种账,盘各种路子,最后初步定了个相对保守的方案。
我先接着回公司上班,最好还能回原来的货场。借着公司收购员的身份,先做点倒买倒卖的小生意。说白了就是从俄罗斯本地人手里收零散的木材,每米加个几美金,转手卖给过来找货的中国老板。相当于在当地当个木材二道贩子,不用租场地,不用雇人,也不用压太多资金。
这个路子要是能跑通,后面的事就都好说。先靠倒货攒客户,攒资金,等手里有稳定的货源了,再找加工厂合作代工。等加工环节也摸透了,再去国内谈长期订单。一步一步来,哪一步走不通了,就退回来,不至于亏大钱。我觉得这是最稳妥的走法。一边拿着公司的工资,一边私下赚外快,两头都占着。哪天公司这边不行了,随时可以跳出来自己干,没什么损失。
其实在货场的时候,货场主老别佳就不止一次跟我聊过这事,说货场闲着也是闲着,完全可以利用起来做点私活。那时候我还没下定决心,总觉得给公司干活就别搞太多小动作。现在公司股份都卖了,以后是什么样还不一定,我也就没那么多顾虑了。那阵子我们几乎天天通电话,每次都聊一两个小时,翻来覆去地捋各种细节,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对应的对策。聊到最后,反而觉得事情本身没那么复杂,想通了路子,剩下的就是干。
在家待的那十几天,其实也没干什么印象深的事。朋友和同学都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日子,不可能天天陪着你玩。我自己也不知道该玩点什么,在俄罗斯待的时间太久了,回来反而觉得跟这个社会有点脱节。街上流行什么,大家平时聊什么,我都有点接不上话。
我更喜欢一个人上街溜达,饿不饿,只要看见想吃的了,就随便找个小饭店进去吃点什么,不用迁就别人的口味,不用没话找话,自在得很。要是跟朋友凑在一起,吃饭喝酒,说些不咸不淡的话,我反而觉得像应酬,累得慌。
但话说回来,我在俄罗斯的时候,要是有国内过去的朋友或者熟人,我又特别开心,恨不得天天陪着转,凑在一起就觉得亲。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分开的时间太长了,大家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圈子。我像个外来人一样突然扎进去,人家肯定会热情招待几天,但时间长了,谁都知道我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节奏不一样,话题也不一样,凑久了大家都别扭。
所以回家那十几天,现在回头想,记不起太多具体的事。就记得头两天的热闹,还有给亲戚朋友分带回来的礼物的时候,大家都挺高兴。再往后的日子就模糊了,跟在俄罗斯自己待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家里虽然天天做饭,我还是总想去街上的小饭馆转转,想尝尝家乡的特色菜,倒不是家里的饭不好吃,就是想找找那种久违的感觉。
没等我琢磨明白到底回不回去,公司的电话就来了,说签证下来了,让我准备一下,带一批人上去。这批人就是收购我们公司股份的那家公司的,都是办公和管理人员。场地就安排在以前的五层楼宿舍。
我到公司集合的时候,那帮人已经在那等了三四天了,就等我签证下来一起走。他们基本都会俄语,还有两个专职的翻译,一看就不是刚入行的新公司。后来才知道,他们也在俄罗斯做了好多年了,路子很熟,各方面关系都有。这次接下我们公司的股份,也是他们布局里的一步。
这次过去的首要目的,是先在五层楼的宿舍安顿下来,生活起居都理顺了,再正式去货场谈交接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交接的,核心的东西估计私下里早就跟俄罗斯那边谈妥了,走个过场而已。我们这些人过去,就是把日常运转接过来,把业务重新做起来。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俄罗斯那边的合作伙伴这次其实是退了一步。之前我们公司的人撤走之后,正好赶上淡季,资金又接不上,沿线的加工厂基本都停了。但俄方那边好面子,之前咬死了不让我们公司的人再回来。现在换了一家公司过来,名义上是收购股份,相当于换了个主体,他们也就顺坡下驴了,既保住了面子,又能重新启动业务,继续赚钱。
就这么着,我的身份一下子就变了。以前我就是公司的基层员工,干好自己的活就行。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上一家公司留下来的人,像个眼线一样。俄罗斯那边的人知道我是旧公司的,对我有戒心,说话办事都留着三分。收购方的人也知道我不是他们体系的,不信任我,重要的事也不怎么跟我说。
两边都不亲近,反而两边都有点提防我。他们自己人抱团,把我隔在外面。日常工作也好,生活也好,我都像个多余的人。开会的时候我坐边上,吃饭的时候我坐角落,没人主动跟我聊工作细节,也没人问我以前的经验。
我的直接领导就是那个留下的副总,他跟我处境差不多,也是两边都不讨好。但他比我强一点,他自己私下还有别的公司,现在的公司还要找他报关,他有退路,实在不行可以撤。我不行,我没别的地方去,只能跟这帮人一起工作,开始一起住在那个五层楼里。
我心里也清楚,这种尴尬的处境是难免的。毕竟我不是任何一方的嫡系,没人撑腰,没人信任。但我也没太往心里去。本来就没打算长期跟他们干,借着这个身份,先把我们自己的小生意跑起来才是正事。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不用深交,也不用较真。
刚到的那几天,我天天跟着他们跑流程,见俄方的人,办各种手续。我话不多,就在边上看着,听着,默默记里面的门路和关系。他们也乐意让我跟着,毕竟我熟地方,熟人,办起事来方便。他们不用我说俄语 ,尤其是两个大翻译,俄语非常流利,我当时的角色就是一名司机,开车就行。
等安顿得差不多了,我就找了个借口,回了一趟原来的货场。老别佳看见我回来了,见了我挺热情,拉着我聊了半天。我跟他提了提我们想做零散收木的事,他当场就应了,说没问题,货场的空地可以用,检尺都方便,费用他要一美金,只要从货场出去,不论谁买,但是这个钱不能走公司,是他的私人小金库
从货场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开心极了。最关键的场地和对接人没问题,剩下的就是找货源,找客户。这事解决了,其他得慢慢铺。
回到宿舍,那帮人正凑在一起喝酒聊天,说说笑笑的。我没过去凑,直接回了宿舍。一想没吃饭,有回去跟他们一起吃饭,我吃饭快,他们没等反应过来,我吃完了,马上又回宿舍了。
后来想想,这种局面挺有趣的,国内融入不进去,公司里也融入不进去。就想是一个密探,大家都知道你是密探,但又不得不跟你说话。又要提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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