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雅婷在里屋冲奶粉,听见堂婶的声音传进来:“国栋对头一胎那两个也是这个养法,龙凤胎,他自己一口肉都舍不得吃……”她手上的奶瓶一下子脱了手,砸在地砖上,奶液四溅,滚到墙角。
外头忽然静了。
门帘被人掀起一条缝,又赶紧放下。
朱雅婷弯腰捡起奶瓶,指头发颤。
她擦了擦手,推开里屋的门,笑着走出去:“婶子,您刚说的那对龙凤胎,是国栋的什么人?”满堂噤声,没人应话。
01
客厅里摆了三桌,满月酒请的亲戚不算多,热热闹闹挤了一屋子。
朱雅婷生完孩子才满月,身子虚,陈国栋没让她出来应酬,只让她在里屋歇着,说外头有他和他妈张罗就行。
堂屋门帘挂着红布条,席面上摆着白瓷酒壶和红壳大虾。
朱雅婷在里屋给孩子喂了奶,又哄睡了一个。
另一个小胳膊小腿地蹬着,尿了。
她摸出干爽尿布正要换上,听见外头一个中年妇人的嗓门高高挑起来。
“国栋年轻时拉扯那对龙凤胎,真是一口一口省出来的。有回矿上发了两斤红糖,他自己没舍得冲一口水,全掂去给兩個孩子煮蛋花儿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哪个孩子?”
“就是大山家那两个啊。大山没了以后,他那媳妇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苦成那样。国栋心软,自己也没成家,就把人家娘仨给照顾上了。”
“那后来呢?”
“后来那媳妇也走了。两个孩子让外公接回去了。国栋心里头放不下,年年往那个方向跑……”
朱雅婷的手停在半空。
换了一半尿布的孩子还蹬着小腿,她盯着奶粉罐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跳进眼里又跳出去。
她把尿布扣好,站起身,推门出去。
客厅里话音像被人拧住了开关,齐齐停下。十几双眼睛转过来。
堂婶坐在最里边一张桌子,面前摆着小酒杯,脸上还挂着刚才说话的余劲儿。
朱雅婷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婶子,您说大山家那两个孩子,叫什么?”
堂婶干笑,想含糊过去:“嗐,老辈子的事了,我嘴上没把门的,胡说的。”
“您没胡说。”朱雅婷盯着她,“您说的龙凤胎,挺清楚。”
门口传来凳子腿蹭地的声音。陈国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捏着半截蒜薹,脸色僵得像一块没揉开的面团。
朱雅婷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堂婶,声音放轻了些:“婶子是国栋的亲戚,来看我孩子的。我不招呼好您,是我失礼。可您说的事,我得明白。”
堂婶嘴巴张了张,被旁边一个老头拽了下胳膊,硬生生咽了回去。
许秀珍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两手湿着,对着朱雅婷的方向喊:“雅婷,你来帮我搭把手,汤要出锅了。”
朱雅婷站在桌边没动,顿了几秒,转身进屋了。门关上前,她听见陈国栋低声说了一句:“大家吃好喝好,一点家务事。”
门锁咔哒一声。
外头的说话声重新起来,压得低低的。
朱雅婷坐在床边,两个孩子并排躺在她身后。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那只铁皮奶粉罐的罐口,指头被人家的闲话硌得生疼。
晚上客人走了。客厅一地瓜子壳、烟头、用过的湿纸巾。许秀珍拖着步子收拾桌子,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紧闭的门,又看陈国栋。
陈国栋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的烟一口没点,烟灰落在袖口上他也没觉着。
他走到里屋门口,手抬起来,在门板上搭了一会儿,轻轻敲了两下:“雅婷,客人散了。”
门里没有声音。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要是累了就先歇着,我把外头收拾了。”
孩子哭起来。朱雅婷低低哼着哄孩子,声音有些哑。
陈国栋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回客厅。
许秀珍把一盘剩菜倒进塑料袋里,压低声音问他:“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陈国栋没接话,弯腰收拾地上的瓜子壳。收了半天,手里的簸箕空着,瓜子壳一颗没进去。
许秀珍叹口气:“瞒不住的。说漏了嘴就不兴再瞒了。”
陈国栋把簸箕放在桌上,声音哑得不像话:“明天再说吧。让我想想怎么开口。”
里屋的灯一直到深夜才灭。
02
朱雅婷第二天没提一个字。
早上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又把两个小家伙洗了一遍,裹进软和的小被子里。
陈国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说话的打算,自己去了门店。
中午许秀珍过来送了一锅乌鸡汤,摆在厨房灶台上,嘱咐了两句就匆匆走了,没敢进屋坐。
朱雅婷喝着汤,心里的疙瘩越喝越大。
下午孩子都睡了,她收拾衣柜。
陈国栋冬天的厚衣服还挂在最里头那格,她踮脚够了两回没够着,索性把下头的几件棉衣拽出来重新叠。
叠到最底下那件军绿色棉袄时,手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她扒开棉衣往里摸,摸出一只铁盒,比鞋盒略小一圈,锈迹斑驳,显然是上了年头的旧物。
铁盒上挂着一把黄铜小锁,锁眼已经生满了绿锈。
她捧着盒子坐在地板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锁很旧,锁扣的边沿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开过无数次。
盒身有一处磕痕,凹进去一小块,像指头用力摁出来的。
她试着晃了晃盒子,里头的东西闷闷地碰着盒壁,发出沙沙的声响,听着纸质的东西居多。
房门忽然响了。朱雅婷赶紧把铁盒塞回棉衣底下,站起来装作翻找东西。陈国栋提前回来了,外套没脱,站在门口看着地上散乱的棉衣。
“找什么呢?”
“给孩子找一件薄一点的包被,天要热了。”
陈国栋没再追问,弯腰换了拖鞋。朱雅婷注意到瞥了一眼衣柜格子,目光只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她忍不住,头一回开了口:“衣柜下头那只铁盒子,锁着的是什么?”
陈国栋换好拖鞋直起身,语气平淡:“老早以前收的一些票据,不重要的东西。”
“锁这么严实,我以为是什么要紧的。”
“哪有什么要紧的。”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干,“就是怕弄丢了。”
朱雅婷把一件棉衣塞回柜子,没回头:“你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店里没什么事。”
他站在客厅里没往里走,看了她两秒,又补了一句:“雅婷,你这两天辛苦了。等孩子再大一点,我带你出去转转。”
她没接这个话头,应了一声“嗯”。
傍晚她给两个孩子冲奶粉,忽然觉得陈国栋夜里有些不寻常。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亮着,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不动,很久没什么变化。
她觉得那不是在看东西,是在想事。
夜里朱雅婷醒来给孩子换尿布,发现被子另一边空着。
她翻了个身,看见陈国栋坐在窗边,窗帘拉了一半,他没开灯,半张脸陷在夜色里,手里攥着一张什么东西。
没等她看清,他已经把手里的东西塞回裤兜,轻声问:“醒了?要喝水吗?”
“不渴。你还不睡?”
“白天在店里喝了浓茶,睡不着。你睡吧。”
她躺回去。
过了一会儿,孩子们又睡沉了。
她眯着眼,从半条眼缝里看见陈国栋重新掏出那张纸,对着窗口那一点点光亮翻了又翻。
月光照着他侧脸的轮廓,那道身影显得有些陌生。
03
第二天早起,许秀珍来得比往常早些,提了一兜新鲜鲫鱼,说要给孩子妈炖汤下奶。
朱雅婷在厨房里帮忙刮鱼鳞,许秀珍烧水烫鱼,手上忙活了一阵,朱雅婷忽然开口。
“妈,咱们老家那片地方,早年是不是有个叫大山的人?”
许秀珍手一抖,手里的锅铲哐当掉水池里,溅出一片水花。她弯腰捞起锅铲,背对着朱雅婷,拿围裙擦了好几下:“你听谁说的?”
“前天满月酒,堂婶跟人唠嗑说的。说她男人在矿上没了好多年。”
许秀珍把锅铲洗了两遍,放进灶眼上,半晌才说:“老家那边是有人下矿出过事,年头长了,我也记不太清。”
“堂婶说,国栋当年还照顾过那家的孩子?”
“堂婶嘴上没把门,你别听她扯。”许秀珍的声音尖了一些,又自我察觉地压下来,“那都是国栋年轻时候的事了。你如今坐月子,少操那些心,把孩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朱雅婷低头刮着鱼鳞,不紧不慢:“我也不是操心,就是问问。”
许秀珍把砂锅架上灶火,没再接这茬。鱼汤熬了两个钟头,许秀珍盛好端到桌上,交代了一句“趁热喝”,拿了布兜就要走。
朱雅婷送她到门口,看见许秀珍弯腰穿鞋时,鞋带系了两回,系完又解开,重系了一回。她像想说点儿什么,张了张嘴头,又咽了回去。
“妈,您要是知道什么,跟我说了,我不会闹。”
许秀珍直起腰,看着她,眼圈有些红,说出的话却跟表情拧着:“真没什么事。别瞎想。”
人走了。
朱雅婷把汤端回厨房,一口没喝。
她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的天,愣了一会儿。
洗完碗,她走进客厅,没有犹豫,拉开衣柜翻出那件军绿色棉袄,把铁盒从底下掏出来。
她摸着那把生锈的黄铜锁,锁孔小得连根针都塞不进去,但锁鼻已经松了,像是长年使用才磨成那样。
她试着使劲拽了一下,锁扣纹丝不动。
她放下盒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拉开衣柜里的抽屉翻了翻。
抽屉深处有半把断了的旧钥匙,齿口磨得很平。
她拿起来对着锁眼比了比,塞不进去。
那半把钥匙上穿着一根红绳,绳头磨得起了毛,旧了有些年头了。
她把钥匙和铁盒原样放回去,把棉衣照旧叠好压在上头,关上衣柜门。
当天下午她拨了许秀珍的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过了十来分钟,许秀珍回了一条短信:“在超市买菜,手机静音了。有事?”
朱雅婷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儿,没有回。
傍晚陈国栋回来,手里提着一兜橘子。
她坐在沙发上给孩子拍嗝,他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橘子剥了皮递过来:“今天店里进了批新货,我看品相不错就带了几个。”
她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舌根发麻,她没吭声,把那瓣咽了下去。陈国栋看她吃完了,又递了一瓣过来。
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忽然问:“你以前在矿上干过活?”
陈国栋递橘子的手停了一下,收回兜里:“干过几年,二十出头的时候。”
“后来怎么不干了?”
“矿上出了事故。有个熟人没了。我就不干了。”
他答得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懊恼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淡忘的旧事。
可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去收拾茶几上的橘子皮,动作很慢,一片一片叠好,摆在手心。
朱雅婷看着他的侧脸,想到婆婆今早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想到那只生锈的铁盒。
她没有往下问。
04
孩子满月后的第三周,陈国栋开始正常去门店。
他早上七点半出门,傍晚六点多回来。
许秀珍隔天来一次,帮着做饭、搭把手带孩子。
日子仿佛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可朱雅婷心里那根刺扎着,一天没拔出来。
她翻过陈国栋的抽屉。
抽屉里很规整:两串钥匙、几包烟、一个老花镜盒、一本通迅录,还有几封没拆的银行账单。
翻到最底下那格,压着一摞旧信封,信封上用蓝黑墨水写了地址和姓名,收件人是一个名字:王长河。
她翻到最后一张汇款单存根,金额一千八百块,汇款日期是今年一月。她对照了日期,那时她刚怀孕三个月。
她把汇款单原样放回信封里,压在抽屉最底下的旧报纸下面,又把抽屉合严。
傍晚陈国栋回来进了卧室换衣服,她坐在客厅里摆弄孩子的摇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饭时她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问:“你们店里进货的那个老周,是哪年认识的了?”
“认识挺早了,我来城里开店第二年就认识他了。”陈国栋说完,问她怎么想起问这个。
她扒了一口饭:“没有,想着问问,你这些年在城里熟人也不多。”
陈国栋嗯了一声,没起疑心。
吃完饭他去厨房洗碗,手机放在茶几上。
朱雅婷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水声哗啦响着,她伸手够过那部手机,点开通话记录,往下翻。
最近一条打出的电话存的是“赵会计”。
再往下看,有两个未接来电,号码没有存名字,显示归属地是湖南。
她盯着那串号码心中默默背了两遍,又把通话记录滑回刚才的位置,放下手机。
夜里孩子醒了两回,第二回她喂完奶已经凌晨一点多。
陈国栋侧身躺着,呼吸均匀。
她躺在他背后,睁着眼看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琢磨着一个名字。
王长河。
汇款单上的地址能记到哪个县城,却不知道和王长河是什么关系。
说是亲戚,这些年没听他提过半个字。
她翻过他的通讯录,没有这个人的联系方式,没有亲戚提过这个人。
越想越清醒。
她侧过身,看见陈国栋的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
她轻轻抽出来,是一张折了很多折的旧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发黄,四角磨起了毛。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间平房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裹着碎花襁褓的娃娃,旁边站着一个瘦小的女人,怀里也抱了一个。
男人脸朝着镜头笑,露出一口白牙,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她盯着男人的眉眼看了很久。
那是陈国栋,不用怀疑,可他眼下的样子和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差别太大。
那时候他笑得敞亮,没有眼下这种心事重重的劲儿。
旁边的女人很瘦,脸颊凹陷,颧骨有些凸出,刘海梳得整整齐齐,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小臂,细得像根麻秆。
朱雅婷把照片折好,重新塞回他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心口一阵一阵发紧。
她终于确定,她嫁给了一个身上背着很多过去的男人。
那个过去大到他不愿开口,大到婆婆一听就变脸,大到满月酒上堂婶一句话就得让所有人三缄其口。
她没有叫醒他,也没有质问他。她只是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清早,她去给孩子洗奶瓶,途经客厅时看见陈国栋站在餐桌前,手里拿着药瓶在拧盖子,指头没捏牢,药片撒了满地。
他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来,额头上的汗在晨光里发亮。
朱雅婷走过去蹲下,帮他捡起两颗滚到桌脚边的药片,放进他手心。
“怎么了?”
“头有点疼。不碍事。”
他接过药片,就着温水送了下去。她看着他仰头喝水时绷紧的脖颈,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咽下去的东西比药片更梗。
但手机里那个归属地是湖南的未接来电,她一直记着。
那天下午,她趁陈国栋在门店,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拨了那个号码。铃声,响到第七下,接通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喂?”
朱雅婷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放轻声音:“您好,我找一下王长河大爷。”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我就是。你是哪位?”
05
那通电话,朱雅婷只说了两句话。
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是陈国栋的媳妇。
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信号断了,正准备挂掉,那边才说了一句:“国栋他……还好吧?”
“挺好的。”她说。
“那就好,那就好。”对方干巴巴应了两声,再没说别的。挂断电话后,朱雅婷坐在沙发上,盯了手机屏幕很久。
老人听上去七八十岁,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语气里没有敌意,倒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说自己是陈国栋的媳妇,对方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问“国栋还好吧”,像是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却好久没有联系。
她心里那团疑云更重了。
陈国栋和他之间不只是汇款那么简单。
那中间有一段她看不见的日子,像一间上了锁的屋子,钥匙就藏在枕头底下那张旧照片背后。
当天陈国栋回来得比往常晚了一些。
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卤菜,说店里来了个老客户,多聊了一阵。
他换鞋时注意到朱雅婷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面前摆着那只铁盒,锁已经被她撬开了。
她的指头被锁扣划了一道红印子,没出血。
陈国栋的脸色一瞬间僵了,他站在玄关处,半天没挪脚:“你把它撬开了?”
朱雅婷没有移开目光,平平静静地说:“钥匙扔了,打不开。”
他像是想发火,又压住了,声音干涩地回了句:“你问我拿钥匙不就行了。”
“我问你,你会给我吗?”朱雅婷把铁盒盖子掀起来。
里面叠着一摞票据,多是汇款单存根,一张张按顺序码得整整齐齐,早的用皮筋捆着,泛黄的纸面上字迹已经有些发淡。
最底下压着一小叠照片,她一张一张翻过去。
有抱着襁褓的,有蹲在地上扶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学走路的,有牵着两个孩子站在石桥上的背影。
其中一个孩子的手里攥着一朵野花,冲着镜头龇着缺了门牙的嘴笑。
陈国栋还站在门口。他手里那只装着卤菜的塑料袋被他捏得变了形,指头关节发青。
“陈国栋。”朱雅婷放下照片,抬起头,“我嫁给你一年多了,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生孩子那天,你守在产房外面,我以为你是因为我要当爹了才紧张。你现在告诉我,你那时候紧张的是什么?是担心你欠了人家一条命的事让我知道了?”
“雅婷。”
“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说你没结过婚。这话是真是假?”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走进来蹲下,把她面前的照片一张一张收拢叠好。
他不看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结过婚,这说的是真话。那些孩子也不是我的。”
“那你替别人养什么孩子?你欠他的命,还是要拿一辈子去还?”
他手里的动作顿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嘎地卡住。他蹲在那儿,脊背弓着,一声不吭。灯从头顶打下来,他的影子缩成一团,罩在她脚边。
许秀珍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提着一兜菜,看着这一幕。她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杵着。
过了好一阵,陈国栋终于开口:“雅婷,你先把孩子安顿好。今晚我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完站起来,把铁盒放进柜子,转身走出门去。玄关处的灯照在他背上,他弯下腰换了鞋,出门时动作有些僵,鞋带没系好就推门走了。
许秀珍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又转回朱雅婷脸上。
“雅婷,你也别怨他。他那个人,有些话憋了一辈子,你让他开口,不知要从哪儿说起。”
朱雅婷没有答话。
她站起来,去里屋看了看熟睡的两个孩子,又走出来。许秀珍已经洗了手,在厨房里默默摘菜,像是没打算走。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关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有一根已经发黄,弯成一道卷曲的弧。
06
陈国栋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桔黄色的光罩在半张茶几上。
朱雅婷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女儿,儿子已经哄睡了,放在里屋的小摇篮里。
她没有看他,低头理着女儿的头发。
陈国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弯腰换了鞋,走到她对面坐下。他的手搁在膝头上,指头搓了几回,像擦了层什么东西没擦干净。
“你从我二十岁那年听起吧。”
朱雅婷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她拿起茶几上的奶瓶,在手背上滴了一滴,感受了一下温度。
陈国栋的声音沉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刨出来的:“我老家在湘西一个山坳里,上头有个矿。九十年代那会儿,矿上的工钱比种地强好几倍,村里年轻人都往那儿钻。我跟齐大山是发小,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
“那儿的矿是老矿,巷道低矮,有些地方人要弯着腰走。顶板支护也不牢靠,矿上出过几回事故,死过人,但工钱高,没人舍得走。”
“我在矿上干了两年,跟大山一个班。大山那时候刚娶了媳妇,媳妇叫王夏莲。她娘家在矿边上不远的村里,父亲就是王长河。”
“我记不清是结完婚第几个月了。大山有天说他媳妇身子不利索,想吃口酸杏干,让我替他盯一个班。就一个班。我说行,你去吧。”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朱雅婷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眼睛盯着窗台那盆发黄的绿萝,喉头滚了滚。
“那天夜班,巷道塌了。我站在井口外头,听着井下传上来的动静,人挤人往外跑。大山没在下面。是我替了他,他替了我。”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石英钟走针的声响。女儿在朱雅婷怀里翻了个身,又睡实了。
“大山是在第二天早上找回的。人在工作面里头,塌下来的石头砸得不成样子。我跪在那儿,不知道跪了多久。他媳妇后来挺着大肚子来的,站在矿场门口,没哭出声,整个人往下软。旁边的人架住她,我看到了,我一辈子忘不了那个场面。”
朱雅婷的呼吸停了一下。陈国栋还是没有看她,低下眼去,指尖在膝盖上搓了搓。
“大山走了以后,夏莲一个人怀着孩子。她婆婆早年就没了,公公也没了,大山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一个人拖着身子在家,连烧水的柴火都是邻居帮衬着劈的。王长河年纪大了,身子不好,隔得又远,接济不上。我寻思着,大山的死,是我欠的。我就想替他照顾一下。”
“孩子出生是那年秋天,一对龙凤胎。小的那个生下来不到五斤,在医院的暖箱里待了一个多月。夏莲身子虚,产后大出血,落了病根,人瘦得脱了形。我白天在矿上干活挣医药费,晚上回家给两个孩子洗尿布。奶粉贵,一罐要三十多块,我一个月工钱才二百出头。我只能让夏莲自己喂,她奶水不够,我就拿米汤兑一点奶粉,煮得稀稀的喂给他们。”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像一条流完了水的河床,干涸见底。朱雅婷抱着女儿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一。大山比我大两个月。”
“他们管你叫什么?”
“……什么也不叫。两个还不会说话,就躺在摇篮里。夏莲身子好的时候,会坐在门槛上抱着他们晒太阳。我下了工回来,远远看见那一大一小的影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许秀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客厅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她没进来,靠着门框站着,听儿子把那些陈年旧账一页一页翻出来。
“后来呢?”朱雅婷问。
“夏莲隔了一年多自觉好些了,劝我出去找对象。她说她不能拖我一辈子。我没走。我说大山的娃还没会走路,我走了谁管?就这么又过了些年,夏莲的身子越来越差,县医院查不出什么毛病,只说肺上有问题。那年腊月,她忽然起不来了,送到镇卫生院,医生说就是那天早上的事。”
“她走那天,两个孩子才六岁多。佳宁站在床边哭,浩然跪在床前摇他妈的胳膊。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在门框边站了不知道多久,那碗粥凉透了也没放下来。”
他停住了。
过了很久,才补了一句:“她走前跟我说,让我把孩子送到她爹那儿,别搁在她身边被她拖累了。她说……她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再还。”
朱雅婷的呼吸变轻了。她把熟睡的女儿搂紧了一些,声音涩涩的:“那你后来……”话到嘴边,没说下去。
“两个孩子送去了王长河家。我按月寄钱,一年也没落过。不敢去得太勤,怕两个孩子跟我亲了,跟外公生分。后来佳宁考上大学那年,我偷偷去过一趟她学校,在大门口远远看了一会儿,没让她认出来。”
他抬起头。
灯光下,他眼里有一层亮光,但没掉下来:“雅婷,我没有跟你撒谎。我确实没有结过婚。王夏莲我没碰过一个手指头,我们连同一张桌子吃饭,中间都隔着一盏煤油灯的距离。”
朱雅婷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抖:“那你娶我……是因为你年纪大了想找个伴,还是你需要一个人来给你后半辈子做个伴?”
07
她提出要回娘家住几天的时候,陈国栋没有拦,也没有多问。
他沉默地站在客厅,看着她把两个孩子用包被裹好,放进婴儿提篮里,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
她又拿了几片尿不湿、一罐奶粉、小奶瓶和温奶器,装进一个旅行袋里。
他站在边上搭了把手,把旅行袋提起来,轻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我送?”
“不用。我打车。”朱雅婷把提篮挂在左臂弯里,右手挎着旅行袋。陈国栋要接过去,她没松手。
开到楼下,陈国栋抢前两步拦了辆出租车。
他弯腰帮她把包放上后座,又把提篮递进车厢里。
关门前,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妈那边……你别让孩子累着,她要是伺候得不周,你多担待。”
朱雅婷坐在后座没答话。
她低头看了怀里女儿的小脸,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他的脸在这光线下显得比平时老了几分。
他站在路边目送她离开,那只手在裤缝边微微蜷着,指节有些泛白。
朱雅婷收回目光。
她妈家在城郊,一栋还迁安置房,五楼,没有电梯。
她妈和她继父住着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规规矩矩。
她妈打开门,看到提着提篮的朱雅婷,呆了两秒钟,什么也没问,侧身把她让进屋。
朱雅婷把孩子放在她从前住过的那张小床上。
床单是新换的,印着淡蓝色的小碎花,叠得整整齐齐。
她妈站在门边,迟疑了一下:“你吃饭了没?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妈,我不饿。”
她妈没有走,站在门框边,搓着手:“跟国栋闹别扭了?”
朱雅婷没接话。
她把女儿从小抱被里解出来,换上干爽的尿布,又把儿子从提篮里抱出来喂了奶。
两个小家伙在陌生的床上躺成一排,睁着黑亮的眼珠子打量头顶的天花板,小脚缩在被子里轻轻蹬着。
她妈在厨房下了两碗面,端了一碗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朱雅婷坐在床边,看着那碗面,手没有动。
“妈,你当初跟我爸离婚的时候,他瞒过你没有?”
她妈愣了一愣,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一道又一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跟我说真话。”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他外头有人。”
朱雅婷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没有吃,又放回去。
饭后她把两个孩子哄睡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一片空无一人的车位。
她掏出手机翻开相册,点开她偷偷拍的那张照片,陈国栋站在老屋门口抱着襁褓的画面,在屏幕光下模糊成一团噪点。
他把一个家藏了那么多年,藏到密不透风,一条缝都不露。他说了他没有结过婚,这话不假。可他说他这辈子干干净净,连自己都骗过了。
朱雅婷在阳台上坐到了后半夜。风凉凉的,吹得她肩膀发酸。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手机,看到陈国栋六个未接来电、两条短信。
第一条:“两个孩子夜里闹不闹?你睡得好不好?”第二条:“雅婷,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等我手头的货交接完,我就去办手续。财产你拿大头,我留个店面和住的地方就行。”
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回去看了看两个孩子。
女儿醒了,正睁着又黑又亮的眼睛看她。
她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贴着她的小脸。
孩子身上有一股奶香和软绵绵的温热,熨帖着她心口那一片冷着的角落。
王长河家的地址,她记着。
08
县城汽车站很小,出站口挤着七八个拉客的面包车司机。
朱雅婷背着旅行包抱着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让许秀珍在家帮忙带着。
她原本不想让婆婆掺和,可两个都带出来太折腾,只好把儿子留给了许秀珍。
许秀珍送她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末了只说了句:“你见了那边的人,替我们问个好。”
朱雅婷点点头。
顺着汇款单上那个地址问了半天路,终于在一条巷子尽头找到那间平房。墙根脚长着青苔,房前种了一排四季豆,竹架子上还挂着几条干瘪的豆角。
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门打开了。
一个清瘦的老人站在门槛后面,佝偻着腰,戴着一顶旧蓝布帽子,两颊塌陷,眼窝深得黝黑。
他看见朱雅婷,愣了一下,又看到门口的婴儿提篮,像是明白过来什么。
他喉咙里滚动了两下,声音沙哑:“你是那天打电话的那个?”
朱雅婷点了一下头:“大爷,我是陈国栋的媳妇。”
老人没有答话,侧过身让开门口。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透进一缕灰扑扑的天光。
陈设简陋,一张老式方桌摆着暖水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墙上挂着一个旧相框,里头嵌着几张黑白照片。
朱雅婷走近了看,其中一张她认得,跟陈国栋枕头底下那张一模一样。
她坐下了。老人颤巍巍去灶间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她面前,自己拖了一把小凳子在对面坐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爷,国栋以前的事,他跟您有关系?”
王长河半睁着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很久,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又厚又黄,指腹全是裂口。
“国栋跟你说了?”
朱雅婷没想到他这么直接,顿了一下:“他说了一部分。”
老人低下眼去,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她以为他不愿意再开口了。
“他这孩子,心里头装了二十多年。”王长河说话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嗓子眼里转一圈才肯出来,“大山走了以后,我家闺女拖着两个孩子,日子难。国栋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下了工就往家里赶,洗衣做饭什么都干,还把自己每月的伙食费省下来给两个孩子买奶粉。我说你年轻,不能这么耽搁了,让他走。他不肯。他说大山替他死的,他这辈子都得把这个账还上。”
“他那时候,把自己当牛使,白天在矿上干完活,晚上还去镇上搬货。有回矿上发了一整袋玉米面,他全扛到我家来了,自己饿着肚子回去。我家闺女过意不去,攒了几天鸡蛋,让我给他送去,他怎么也不肯收。”
他说到这里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朱雅婷站起来想帮他顺气,他摆摆手,咳了一阵才缓过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后来我闺女身子垮了,去医院查,说是肺上的病,拖不起了。她还记挂着那两个孩子,说怕自己走了没人管。国栋跪在她床前头,说,姐你放心,两个孩子将来我管,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他们的半碗。”
“两个孩子他供着念完了高中。佳宁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拿了两万块钱塞给我,我说什么也不要。他趁我下地干活的时候,把钱压在我枕头底下,人走了。我追出去追了两里地,没追上。”
王长河说完,伸手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纸面起了毛边。
老人把信递过来:“这是夏莲走的那年写的,叫我想法儿给国栋。我一直没给。我怕他看了,更走不出去。”
朱雅婷接过信,手有些抖。她展开信纸,那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字迹有大有小,有些笔画明显用力过猛,洇透了纸背。
“国栋:我这几日咳得厉害,怕是没什么日子了。两个孩子的路你帮着看着走。浩然性子软,佳宁犟,你多担待。是我拖累你了,这辈子还不上你的情。你找个好女人成个家吧,别一个人过一辈子。你过得好,我心里才安生。夏莲。”
信不长,短短的几行字。朱雅婷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指头捏着那只旧信封的边角,握了很久。
王长河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她:“闺女,国栋没跟你说这些,不是心里有鬼。他那个性子,大概觉着把命赔上了还不够。我跟他说过多次,大山死那是意外,不是他欠的,他不听。”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要是因为这事跟他离,我也能理解。可你得知道,他后来娶你,不是拿你当补空子……”
朱雅婷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想着陈国栋坐在窗边捏着旧照片的模样。他没有提过王夏莲走时还给他留了信。他大概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他只知道那个女人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下辈子再还他的恩情。
“大爷,信我带走行吗?”
王长河愣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她抱着孩子走出那间平房的时候,外面的日光亮得有些晃眼。
她把那封信贴着内衣口袋放好,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木门,心里那团又沉又硬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角。
09
从县城坐大巴到省城要两个多小时。
朱雅婷靠着窗坐,孩子窝在她怀里睡得很沉。
她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树影,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王长河那句话:“他大概觉着把命赔上了还不够。”
她第一次觉得,她嫁的这个男人,心里头有一片她从未趟过去的沼泽。那里头陷着愧疚、亏欠和她说不清的执拗。
到省城时已经近黄昏。她按照从汇款单上抄下的那个地址找过去,齐佳宁念的那所大学在城东,离汽车站不远,打车不到二十分钟。
校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年轻人。
朱雅婷背着孩子站在门卫室旁边,有些不自在。
她问门卫齐佳宁在哪栋宿舍楼,门卫翻了半天名册告诉她,又指了路。
她沿着那条路走了一段。
路两边的梧桐树刚抽了新叶,嫩绿的一层,在暮色里显得柔软。
她远远看见一座宿舍楼下有个女孩蹲在地上,正从快递柜里往外掏包裹。
那女孩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白色卫衣和牛仔裤,身形瘦高。
朱雅婷的脚步停住了。
她一眼认出那张脸。
照片里站在王夏莲怀里那个瘦小的女婴,如今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她的眉眼像她妈,尤其那双眼睛,瞳仁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有些直愣愣的盯视感。
齐佳宁取了包裹往回走,经过朱雅婷身边时,无意间抬了一下头。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朱雅婷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齐佳宁看了她一眼,没认出她是谁,淡淡收回目光,抱着包裹上楼去了。
朱雅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里,半天没动。她忽然觉得自己跑这么一趟,像个手脚无处安放的傻瓜。她有什么立场站在这儿?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孩子醒了,咿咿呀呀伸着小手抓她的头发。
她低头亲了一下女儿的脸颊,眼泪一下没忍住,吧嗒掉在孩子的小包被上。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路灯亮了,宿舍楼里一格格亮起灯光。
她看见三楼靠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里,一个女孩的影子在窗前来回走动。
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陈国栋的电话又来了两次,她没接。
她打开短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在齐佳宁学校门口。”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她看着屏幕闪烁,接了起来。
陈国栋的声音有些急:“你去看佳宁了?她认出你没有?”
“没有。”朱雅婷顿了一下,“我在楼下坐了一会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见陈国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揪着心,声音低低地传过来:“你回来吧。”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回来的票我订了,你到车站给我发个消息,我去接。”
朱雅婷没有马上答应。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发热的手机,看着那扇窗户里的灯光,沉默了很久。
“陈国栋。”
“嗯。”
“你当初送她进大学的时候,她是不是特别高兴?”
电话那头又是一个长长的沉默。然后她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闷憋:“她高兴。那天晚上请我吃了食堂窗口最贵的辣椒炒肉,十五块钱。”
朱雅婷眼泪又来了,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用袖口擦掉:“你坐火车回去的路上,哭了吧?”
那头没有应声,只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吸鼻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答非所问地开口:“回来吧。孩子还等你喂奶,你一个人带住在外面,我不放心。”
她挂了电话。
又在长椅上看了一会儿宿舍楼里那扇亮着的窗,这才起身,把孩子裹紧,朝校门外走去。
身后是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操场上有人远远喊了一声什么,声音飘过来又散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的灯光还亮着,窗台上晒着一排洗过的衣服,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那里面住着陈国栋养了七年的女儿,她刚才远远看了一眼,在心里记住了她的样子。
这个女孩,她喊了半辈子“陈叔”的那个人,是她丈夫。
朱雅婷转过身,朝路灯下停着的出租车走过去,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
10
回城那趟车开得很慢,朱雅婷把女儿架在膝头,透过车窗望着一路倒退的树。
她在省城车站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喝了两口,剩下的给孩子冲奶粉用了。
女儿叼着奶嘴吸了一阵,睡着了。
她到了车站已经是晚上快十点。
走出闸口,一眼就看见陈国栋站在接站口最前头,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攥着手机,见到她的一瞬间,他脸上紧绷的线条松了一些,快步迎上来。
他伸手要接提篮,她没松手。他把背包卸下来说:“打车来的,停在外头了。”她点点头,跟他往外走。
上了车,两个人都没说话。前排司机放着调频广播,主持人在讲明天气温。朱雅婷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灯上。
陈国栋坐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开口。
到了家,许秀珍还坐在客厅等门,见到朱雅婷进来,站起来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又泡了一杯红糖水放桌上。
朱雅婷道了谢,把孩子安顿好,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裳。
她出来的时候,陈国栋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红糖水,没有动过。
他看到她走出来了,才把杯子放回去,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朱雅婷走到他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泛黄的信封,放在茶几上,轻轻推过去。
“王长河给我的。夏莲姐走那一年写给你的信,他没舍得给。”
陈国栋的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伸了两次手才拿起来。
信纸在指间抖。
他展开,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一层亮光涌上来,始终没有掉。
朱雅婷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等他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她还坐着。
“陈国栋,我不走了。”她开口,声音平静,“你不用再瞒我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里的亮光终于化成两颗泪,滚下来砸在他膝盖上的那封信上。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朱雅婷没有过去抱他。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两包挂面和三四颗鸡蛋。
她翻出一棵小葱,切了切成葱花。
水烧开了,等到锅里的水滚了三遍,她把挂面下进去,打了两个荷包蛋,又撒了一把葱花,汤面上浮起一层油花。
她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自己坐下了。
陈国栋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他脸上。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又掉下来,落在面汤里。
他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一口一口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干净了。
朱雅婷坐在对面,慢慢吃着。她只吃了半碗就饱了,剩下的推给他。他接过去把剩的半碗面也吃完了,放下碗时,声音哑哑的:“雅婷,谢谢。”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想哭。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齐佳宁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脸冻得微微发红。
这一次,她手里没拎牛奶,而是捧着一个纸盒子,里面装着一件她自己织的小毛衣,灰蓝的颜色,毛线针脚不够齐整,看得出是新手织的。
朱雅婷开门看到她的那一刻,两人的目光都有些微妙的停顿。
齐佳宁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局促:“我给我弟也织了一件。这件是给妹妹的。”
朱雅婷侧身让开门,说了一句:“进来吧,外头冷。”
齐佳宁低头换鞋,弯腰的时候,朱雅婷看见她毛衣袖口磨起了一个小球。她也蹲下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棉拖搁在她脚边:“穿这个,暖和。”
屋里暖气融融,婴儿床上两个孩子睡得正香。
齐佳宁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摸,像是怕惊醒他们。
陈国栋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他看到齐佳宁,顿了一下,轻声问:“放假了?”
“嗯,放了。爸让我来看看妹妹。”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过年要是方便,我带浩然一起过来吃顿饭。”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的落着。朱雅婷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洗好的苹果,削皮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齐佳宁身上慢慢移到陈国栋脸上。
他站在那里,没有应声。
那只握着笔的手微微颤着,眼眶红了一圈。
齐佳宁也没再说话,低头看襁褓里的婴儿,像是把那些年欠着的话都咽进了安静里。
朱雅婷削完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齐佳宁,一半塞进陈国栋手里。
“吃吧。你闺女给买的苹果。”她看了他一眼。
陈国栋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用力咽下去。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屋里暖气片嘶嘶响着,婴儿在睡梦中蹬了两下小腿,又安静了。朱雅婷转身又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
热气白蒙蒙地腾起来,混着满屋子的苹果香气。那扇门没有关上,门缝里透进来的冷风,吹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了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