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回村那天,灵堂已经搭起来了。

叔叔周贵蹲在院门口,见我进门,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说,你还有脸回来。

婶婶许秀琳从屋里翻出几件旧衣裳,抖了抖灰,扔到我脚边,说一个外姓人,回来分什么家产。

我没吭声,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守灵第三夜,我给父亲收拾东屋的旧木箱,摸到箱底一道夹层,拆开,里面有一本油纸裹着的存折。

户主栏写着我的名字。

金额那串数字,我数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没看错。

我没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清早,我揣着它去了镇上的信用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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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屋的院子不大,一口压水井,一棵歪脖子桂花树。

桂花树还是我念小学那年父亲栽的,如今树干比碗口还粗了。

树下支着灵棚,黑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那张旧照片。

照片是前年过年拍的,父亲穿着那件灰夹克,站在水泥厂门口,身后是大铁门上的铁锈。

他笑得有点拘谨,像是不习惯照相。

我来不及换衣裳,身上还穿着学校发的呢子大衣,膝盖上沾着路上的泥水。

周贵跟着我进了院子,他说话时嘴里喷出浓重的酒气。

“你爹人没了,事得办。”他说,“可这屋里的东西,你不能动。哥生前欠我的钱还没清。”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站在灵棚旁边,身上那件黑外套绷得紧紧的,像是好些天没洗了。

我说,我爸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周贵哼了一声,说去年翻修屋顶,他借了我三千块砖的钱,还有人工,加起来五千块。

我爹走前一天,活儿还没干完,钱自然得由你出。

许秀琳从屋里出来了。

她走路的声响很大,脚上是双黑布鞋,鞋底硬邦邦的,踩在地上咔嗒咔嗒响。

“哟,这就是在县城当老师的那个周雅婷啊。”她上下打量我一遍,“几年不见,倒是长出息了。就是人不怎么孝顺,你爹一个人在屋里过了这么多年,也不见你回来几趟。”

我没接话。

我爹去世的消息是邻居打的电话。

那天我正在上课,手机震了三回,下课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回过去,邻居说,周大个儿从房顶上摔下来了,你快回来吧。

我开车到村口时天已经黑了。

堂屋里搭好了门板,我爸躺在上面,脸上盖着黄纸。

我扑过去跪在边上,手伸到半空,不敢碰他。

他身子凉了,硬了,彻底不是那个会骂我不多穿件衣裳的人了。

周贵又说了一堆话,我不太记得了。

他翻来覆去无非几个意思。

周家家产姓周,你一个捡来的孩子,别想着沾光。

你爹走得急,他手里要是有什么钱,也该交给周家,交给族里,不该让你一个外人占了去。

许秀琳在一旁帮腔,说我是泼出去的水,说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她忘了我的户口本还在周家,上面写着父女关系。

我没有跟他们吵,也说不上害怕。

就是觉得冷,从里到外那种冷。

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路上好不好走,没有一个人跟我说句节哀。

到了傍晚,周贵堂屋里坐了一桌子人。

有村里的几个族老,还有隔壁邻居。

桌上摆着酒菜,他们边喝边说事,说着说着又绕到我身上。

最终,周贵递过来一张纸。

我接过来看,上面写着,本人周雅婷自愿放弃周顺名下所有财产及宅基地继承权,从此与周家无涉。

“签了吧。”周贵说,“好歹也是你爹的兄弟,我给你个体面。”

桌上的酒盅冒着热气,菜是村里帮忙的婶子们做的。

有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一碗红烧肉。

我爹平时不舍得吃肉,一个人过日子,经常煮白水面条。

我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周贵自己写的。

我爹要是还在,他肯定不认这个字儿。

我爹写“周”字时,最后一横总要往下压一压,像是在使劲把什么事情落实了。

我没签。我说,我爸还没出殡,他尸骨未寒,你们就说财产的事?

周贵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身,把纸放回桌上:“我爸的事,得办了再说。这些东西,等我爸入了土,怎么分,该谁拿,咱再说。”我说着往里屋走,开了东屋的门,把门反锁了。

外面响起许秀琳尖利的嗓子,喊着外人就是外人,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背靠着门板站着,听着外面的骂声,心想,白眼狼就白眼狼吧。

晚上,村里几个婶子来帮忙守灵。

隔壁的赵婶端了碗热汤给我,我看着汤碗,不知道说什么。

赵婶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说,你爹不容易啊。

一个人过日子,一天吃两顿。

晚上回来晚了,煮一把白水面条,酱油都舍不得多放。

我捧着汤碗,碗是烫的,手指冻得僵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赵婶又说,有一回我路过你家门口,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吃面条,碗里连片菜叶子都没有。

我问他说,你闺女不给你寄钱吗?

他说寄了,他不要,他给闺女攒着呢。

赵婶说着,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听不下去,放下碗,出了门。

走到院里的桂花树底下,站了半天。

夜风冷得紧,吹得树叶子沙沙响。

我仰头看了会儿天,又低下来,什么也没想。

后来我收拾衣裳时,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的灰棉袄,棉袄的袖子破了口,露出发黄的棉花。

我拿起来想叠好放回去,手指夹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我掏出来看,是一叠餐票。

上面印着水泥厂食堂的章,日期已经模糊了,数了数,还有十几张。

我爸在厂里干活时,食堂的饭票他舍不得用完。

我攥着那叠餐票,许久没松手。

夜里我睡在东屋的木板床上。

家具少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桌,一口木箱,凳子都不够坐。

墙上挂着一个旧的挂历,挂历还是前年的,翻到了七月那一页就不翻了。

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杯,杯底有两颗陈皮梅的包装纸。

那是我小时候爱吃的东西,一角钱两包。

我记得有一回,我爸去镇上赶集,回来给我带了两包陈皮梅。

他蹲在门槛上看我吃,问我,甜不甜?

我说甜。

他就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条深沟,说下回再给你买。

那个搪瓷杯里的陈皮梅包装纸,不是最近放进去的。

纸上的字快褪光了,边缘发脆,一碰就要碎。

我看了很久,那些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

我想,我爸这些年,大概没有换过那个杯子里的东西。

他把我吃过的包装纸一张张攒下来,放在杯子里。

杯子放在窗台上,他每天睁开眼就能看见。

夜越来越深,外面喝酒划拳的声音渐渐散了。

我听着那些动静,想着周贵说的那个“欠钱”,想着那张放弃继承声明。

我没有想哭,就觉得心口闷闷的。

像是有一块石头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我当时还不知道,东屋的旧木箱里还藏着更重的东西。

那东西,要等周贵他们全走了,才会自己露出来。

02

第二天一早,周贵和许秀琳又来了。

这次他们带了人,是村里两个年轻后生,扛着梯子,像是要修屋顶。

进门后周贵把手一挥,示意他们上西屋去。

我说,你们干什么。

周贵说,房子是周家的,屋顶漏水,我得找人修,不修塌了算谁的。

我没拦他们,也没法拦。

我爹刚走,周贵是他亲弟弟,论理,家里红白事都得有人撑着。

再说我在这里立不住脚,我一个搬出去住了好多年的养女,村里人眼里,我就是回来看一眼就走的那种。

他们上西屋去,我在东屋翻柜子。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就是想着把我爹的东西收拾收拾。

他活得那么素净,衣服就那么几件,一件灰夹克,一件蓝布褂子,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我一件件抖开,叠好,摆进一个干净的化肥袋子里。

翻到柜子最底层时,我摸出一个旧木匣。

木匣不大,油了漆,漆面已经起了皮。

我打开看,里面有一封信,一个红布包,还有一个蓝色的布面笔记本。

我先拆开信,纸已经黄了,折痕处起了毛边。

信的开头写着:志坚吾弟,见字如面。

信是父亲写给一个叫志坚的人的,说家里娃儿上学的事,说要借两百块钱,年底一定还上。

底下落款日期是我念初二那年的秋天,我看后心里一阵发酸,又装回去。

红布包里是一对银手镯。

镯子不大,像是小孩子的物件,银面发暗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光溜溜的。

我猛然想起来了,王玉华走的那年,把我小时候戴过的银手镯留在了柜子里,没有带走。

她是我养母,我的户口本上曾经有一页,写着“王玉华”,与户主关系那一栏写着“妻”,后来注销了。

我伸手把那对镯子拿起来,沉甸甸的,很凉。

周贵在西屋闹出动静,有人踩着屋瓦咔啦咔啦响。

许秀琳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冲屋顶喊,轻点儿踹,别把瓦踩坏了。

我听见她的声音,想着她昨晚上那些话,她说我是捡来的。

她说,周顺抱你回来时,你还裹着块旧毛巾,嘴里连声音都哭不出来。

她说的没错。

我确实是我爸从镇上的汽车站旁边捡回来的。

这事在村里不是什么秘密,老一辈子的人都知道。

据说那天我爸去镇上买种子,经过汽车站,看见一个纸箱摆在候车室门外。

里面放着个婴儿,裹着旧毛巾,脸冻得发紫。

旁边没有留纸条,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

我爸蹲在纸箱边上等了半天,见左右没人来认,就把我抱回来了。

那年他三十二岁,还没娶亲。

后来,经人介绍,他和王玉华结了婚。

王玉华是个能干的农村女人,起初对我也好,喂米糊、换尿布,把我养到四五岁。

那几年,大概是这个家最像家的时候。

后来村里人闲话多了,说我爸傻,替别人白养孩子。

又有人当着我妈的面说,雅婷这娃越长越像镇上那个开长途车的司机长贵。

王玉华心里存了芥蒂,跟父亲慢慢生了间隙。

我上初二那年,王玉华提出离婚,搬回了娘家。

父亲没有拦。

他蹲在院子里抽了一下午烟,然后去灶房给我煮了一碗面,碗底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对我说,娃,以后爹一个人供你读书。

你读到哪里,爹供到哪里。

我合上木匣,手指按在匣盖上,半天没动。

那对银手镯在红布里包得好好的,是我妈留给我的。

她大概走时也犹豫过,带着的话会想起那些流言蜚语,不带的话又觉得亏心。

她最终还是放下了。

她什么话都没留,只留下一对象征她对我那几年母女情分的银镯子。

我还在发愣,堂屋里传来周贵的声音:“这柜里怎么空了?哥的存折呢?他这些年攒的钱呢?一样都没有?怎么可能!”

我起身走过去。

堂屋里,周贵正翻着父亲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空空的,只有几双旧袜子和一根小钢锯条。

他看见我进来,也不躲,把手里的东西往屉里一扔:“你爹的东西呢?”他问我,“你爹这几年工地上干了那么多活儿,钱呢?”

我说,我不知道。我爹没跟我说过。

周贵冷笑了一声:“你是他闺女,他会不跟你说?他要是没跟你说,那肯定是你趁这几天把东西藏起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特别平静。

我说,我要是藏了,你就翻,翻得着算你的。

周贵脸上挂不住了,又不好当着我面搜我的身。

他骂了一句,转身出了堂屋。

许秀琳在外面拦着他,小声说,急什么,人还没出殡,东西跑不了。

到时候,咱有的是办法。

他们这一出,倒是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傍晚,吕旺来了。

他是父亲在水泥厂的老工友,两个人搭伙干了十几年,情谊不一般。

吕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进了门上了一炷香,没说话,在灵前站了半晌。

他看周贵他们不在,压低声音跟我说:“丫头,你爸有些东西,怕是不在明面上。你仔细找找。他那人,心思重,有事爱藏在底下。”

说完他也没多坐,借口家里还有事就走了。

他走时在门口停了一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爸每个月十五号风雨无阻要去趟镇上。也不知道办什么事。你自个儿琢磨琢磨吧。”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吕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夕阳落在桂花树上,把树影拉得很长。

我爹每个月十五号去镇上。

他一辈子节省,去镇上除了买种子、买盐、打酱油,从来不舍得多花一分钱。

那他每个月十五号去镇上,是干什么?

我回到东屋,关上门。

屋里光线昏暗,墙角的木箱在阴影里静静蹲着。

我蹲下去,伸手在木箱里翻了翻。

衣服已经收干净了,箱底垫着一张旧报纸,我掀开报纸,看见下面还有一层薄板。

薄板边缘跟箱壁之间有一道缝,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试着抠了一下,板子松动了。

我把板子掀起来,底下是一个夹层。

夹层里塞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深蓝色的存折。

我翻开存折,第一行字跳进眼睛里。

户主:周雅婷。

我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

户主那栏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再看余额那栏,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又数了第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串数字烫得我手指发抖。

我不敢声张,把存折放回布包里,塞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我把木箱恢复原样,坐在床沿上,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没有谁家当父亲的,会把那么大一笔钱存在女儿名下。

何况这个父亲刚刚死去。

我周顺活了这些年,就攒了个老实名声。

我爹一辈子没骗过人。可这件事,他骗了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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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本存放折的折子贴身带着,出了门。

周贵他们的动静我懒得搭理,反正我说我去镇上给我爹买点纸钱,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先去了趟信用社。

镇上就一家信用社,办事窗口是个老旧的木头台子,柜面的漆磨掉了不少。

我拿了排队号,坐在长椅上等着。

墙上挂着一块旧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

柜台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柜员,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对着电脑敲键盘。

她抬头看我一眼,说,办什么业务?

我把存折递进去。

我说,麻烦帮我查一下这个户头的余额,还有存取明细,能打多少打多少。

她接过存折,低头看了看户名,又抬头看了看我:“你是周雅婷?”

我说是。

她没再说话,开始敲键盘。

打了一会儿,她顿住了,像是有些意外,又换了一张凭条重新打。

又过了片刻,她起身从后面的铁皮柜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卡片册子。

那是老早的格式,手工登记的那种,一笔一笔写得整整齐齐。

她一页一页翻,翻了好一阵,从里面抽出几张泛黄的卡片,放在扫描角上慢慢看。

看她这样子的认真劲,我心里头不安起来。

我爹不会是在外面欠了印子钱吧。

我心想,转念又觉得不对,存折上那额度,拿出去欠债可还不起,那是好几层的上头。

“姑娘,”柜员终于开口了,她把那几张老卡片套上塑料膜递出来,“这存折开了快三十年了。本子换过几回,早年的记录都在手工卡里。你自己看看。”

我接过来,低头看。

第一张卡上,开户日期写着我五岁那年的秋天。

金额栏写着:伍拾元整。

摘要栏只有一个词:学费。

那年我五岁,还没上小学。

我爸是个建筑工地的零工,那时候一天的工钱大约两块五。

两块五。

他攒二十天,存下五十块,给我当学费。

第二张卡,隔了半年,入账六十块。

摘要栏写着:棉袄。

那是我念小学一年级那年的冬天,我记得他给我买了一件带毛毛领的棉袄,花了三十块钱。

他那天在商店里站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最终咬咬牙买下来了。

后面几十张卡片,像一页一页翻开的账本,把我爸这三十年攒下的所有心事,全部摊在我面前。

学费,课本费,住宿费,生活费。

每一笔钱都写在每年固定的时候。

他像一只辛勤的蚂蚁,自己不舍得吃喝,一分一厘地往这个户头里搬。

有一年冬天,断了一次记录。

隔了几天,又补上了一笔,摘要栏只写了一个字:补。

那一年,是养母王玉华刚走的第二年。

父亲一个人拉扯我,又要还债,又要吃饭,又要给我攒学费。

那个月大概实在没有钱往里面放了。

但他隔了几天,还是不知道从哪儿熬出来一笔钱,补了进去。

我翻着那些旧卡片,手上的触感像在摸着一块块陈年旧瓦。

又往后翻,等我念高中那年起,笔数字渐渐大了。

有一笔,一次性存进去五千块。

存款日期是我高考前那个暑假。

我把那笔五千块看了很久,想起了那年的事。

那年父亲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摔下来,腰受了伤,在医院躺了将近一个月。

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还笑着跟我说,没事,皮肉伤。

出院后,他回了工地,继续干。

后来我隐隐听说,他拿到了一笔赔偿款,具体多少,我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五千块,他一分没留,全转进了我的户头。

我翻完最后一页卡片,手指头有点抖,抖得连纸片都夹不稳。

我把卡片放回台面上,说了声谢谢,声音发哑。

柜员看着我的表情,倒没再问什么,只说你的存折要收好,落款人是你爸,你是取款人没错,但支取的手续你得准备身份证。

我点点头。

出了信用社大门,我没有立刻走。

台阶还晒着冬天上午的太阳,一点暖意。

我坐下来,把那本存折又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攥在手里。

我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流了几行,我拿袖子擦了,但擦不干。

像是存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堵在眼眶里,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信用社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多看我两眼。

我没管他们。

后来,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我一笔一笔算过那些钱的总额。

对一个建筑工地的零工来说,那几乎是这辈子的全部收入。

他自己的棉袄破了洞不补,棉衣里垫着旧报纸。

他住的老屋连瓦都没翻过,下雨天要拿脸盆接漏。

他的头发花白一片,牙掉了也没去补。

可他给我存的这些钱,没有断过一年。

甚至他去屋梁上摔下来的前一天,他最后一次去了趟镇上。

我到今天才知道,他那天去办的到底是一件什么样的事。

我坐了很久,直到腿脚有点发麻。

最后我站起来,把那本存折放回贴身口袋,拍了拍。

这时我才想起来,我不光要弄明白这存折里有多少钱,我还要弄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急着把钱全部落给我,又为什么连我本人都不知道有这本存折的存在。

他要瞒着我是他的选择。

可他一定遇上了什么事,才会连我在县城的电话都不打一个,就自己做了这么大的决定。

吕旺说的那句“你爸每个月十五号要去趟镇上”,还在我耳朵边上转。

每月十五号。

这下我明白过来了,那些存取记录里每笔钱的日子我记不清,但他存钱的日子大约都定在十五号前后。

信用社的柜员方才还说了一句,这人的存取习惯特别好认,每月十五号前后,准时来一趟,三十年了,风雨无阻。

那他每天都在那个固定的日子办什么事呢?

存钱呗。

还能办什么。

可我爹每个月的十五号,要专门去镇上存钱这件事,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他给我存了那么多年,连一次都没让我知道。

04

回到村里,院子里已经搭好了灶台,帮忙的婶子们在张罗出殡那天的席面。

周贵看我回来了,站在院子当中,歪着头问我:“你爹的东西呢?你到底找到没有?昨天吕旺来跟你说了啥?”

我看着他,心想,吕旺没说什么,就是你心里有事。

我没有跟他提存折的事,只说去买了纸钱,又给我爹买了两包他平时抽的“大前门”。

周贵哼了一声,满脸不信,却也没再追问。

许秀琳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碗面,自己吃着,看见我,嘴角撇了一下,声不高不低地说:“有些人啊,嘴上说得好听,回来尽孝。其实呢,回来守了几天灵,连一点钱都不肯拿出来。你爹真是白养她一场。”

她这话是说给院里帮忙的人听的。

我爹还没出殡,他们已经来了好几拨人。

先是问我爹留下什么,后来问我爹有没有存折,现在又开始说我抠门。

我不想像泼妇一样跟她在院子里对骂。

我爹辛苦一辈子,他活着时没人这样打量他。

他不在了,这些人反倒来了精神。

我进了东屋,关上门。

屋里光线很暗。

我坐在床沿上,又把那本存折掏出来,翻到最后一笔记录。

父亲出事前一天,存了一笔钱进去,一千块整。

摘要栏写着一个字:遗。

遗。

我看了很久那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写那个字的时候,也许手在抖。

也许他想写的是“预留”,或者是“给我儿”,但他只写了一个字。

他可能自己也觉得这笔钱以后由我自己取出来,由我自己花,那个字写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眼泪又漫了上来。

我仰头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口,等它慢慢落下去。

我不能一直哭。

我还有事没查清楚。

存折是父亲留给我的,可我一直没想通,他一个在工地上卖力气的人,一年到头能存下这些钱,已是拼了命。

但他怎么会孤注一掷地在最后一年里,把征收补偿款和自己所有积蓄,全部转进我的名下呢?

甚至连前妻治病的钱都托吕旺转过去,还不留自己的名字。

王玉华。

我念叨着这个名字。

养母,二十多年没见了。

我念初中时,她和我爸离了婚,回了娘家,后来听说又改嫁了。

父亲从不提她。

我也没有问过。

我隐约觉得,这中间大概有些我不知道的事。

而这些事,也许跟父亲最后这段时间里做的那些安排有关。

我下午又去找吕旺。

吕旺家在村东头,两间平房,院子里养着十几只鸡。

他看见我来,也没惊讶,把我让进屋。

屋里光线暗,墙角的蜂窝煤炉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爸的事,我早就想跟你说。可他拦着,不让我说。他说,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就好,别给孩子添堵。”

“到底是什么事?”我问。

吕旺端起自己的杯子,没喝,看着杯沿:“你妈王玉华,你还没出生那会儿,她娘家爹得了肺病,拖了好些年。后来你妈回娘家伺候你姥爷,那几年全靠你爸一个人挣钱撑着两头。你爸从来没说啥。”

“后来她为啥要走?”我问。

“你妈那时候还年轻。”吕旺咳了两声,“她跟你爸结婚,起初也有些旁的原因。她那会儿处境不太好,你爸收留了她。后来她娘家日子也慢慢稳住了,加上村里那些闲话,她心里头觉得亏欠,总觉得你爸是为了你才跟她结的婚,不是为了她这个人。时间长了,她自己想不开,就走了。”

“她改嫁了?”我又问。

吕旺摆摆手:“没改嫁。她回娘家后,在镇上做裁缝,一直一个人。前几年听说她身体开始不好,查出来是肝上的毛病,治了不少钱。你爸不知道怎么听说了,就托我给她转了一笔钱,还不让写他的名字。”他说着,起身到里屋的柜子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你爸走前,托我保管这个,说等你办完后事交给你。他说,你要是想知道,就让你自己看。”

我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

我把它放进衣兜里,出了里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吕旺家的鸡咕咕叫着,一只公鸡跳到墙头,歪着脑袋看我。

我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父亲的这一辈子,被我一个下午之间翻开了大半,可我越翻,心里越难受。

他活着的时候,我总觉得他话少,老实,没本事。

母亲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供我念完师范。

我工作了,每个月给他寄钱,他不要,每次打电话都说,留着自己花,爹有钱。

他有什么钱?

他这辈子一分一分抠出来的钱,全在存折上了。

在我名下。

他自己呢?

他最后一次穿的那件衣裳,袖口都磨破了。

他脚上那双黄胶鞋,鞋底薄得能看到里面的布纹。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堂屋里点着白炽灯,嗡嗡作响。

周贵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支烟,没有点。

许秀琳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他们像是特意等我回来。

我走进去,还没站稳,周贵把烟往桌上一搁,开口了:“雅婷,出殡的日子定了,后天。咱先说说你爹那些东西的事。昨天你不在,我跟村主任聊了聊,他说明天他过来,主持分家。”

我说,分什么家?

周贵说:“你爹的宅基地、老屋、还有他这些年攒的存款。国家占地补的那笔钱,一定在你爹手里。他人没了,这些东西得有说法。”

我看着周贵,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我爹还没入土,你已经在想着分他的东西了?”

周贵一拍桌子——“我是他亲兄弟,我不替他想着,谁替他想着?你是周家人吗?你户口本上姓周,可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你自己心里没数?”

许秀琳接嘴:“就是,我们周家可不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那一个“外人”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口。

我站在堂屋门口,白炽灯的光落在我脸上,有点晃。

我心想,我爹不在了,他活着时候,没有一个人当着他的面说我是外人。

他倒下才几天,全世界都来提醒我了。

我看着周贵说:“分家,可以。后天我爹出殡,等把他送走了再说。要是你们急,就自己分吧。我不拦着。”

说完我转身回了东屋,关上门。

我把门插好,在床沿坐了很久。

夜色沉下来了,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像一只伸着枝丫的手。

我从口袋里掏出吕旺给我的那个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毛茸茸的。

我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折了两折。

我摊开信纸,看上面的字,是我爸的字。

一笔一划,像是怕我看不清似的,写得格外用力。

我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看完之后,整个人僵在那里,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那封信很短,横竖加起来不到两百个字。

我读了很久。

读完之后,我又读了一遍。

然后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又从信封里抽出另外一张纸。

那张纸是张收据,收据的角落上盖着红章,日期是半年之前。

收据的抬头印着“永安公墓”四个字。

我爹半年前,就去给自己买了一块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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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没有风。

帮忙的人把棺材抬上灵车,纸钱撒了一路。

周贵在前面引路,我抱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棺材后面,许秀琳跟在更远的地方,跟村里几个妇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走到村口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从身后传来,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跟前。

从车上跳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男人,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脸上横着一道疤。

周贵一看这架势,本能地抖了抖,往后退了半步,转头看我,眼里有些慌张。

光头男人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说:“你就是周雅婷?”我说是。

他说:“我是劳保公司的,来处理你爹的事。”我一愣:“处理什么事?”光头晃了晃牛皮纸袋:“工伤赔偿金,加上未结的工资,总共四万多。你爹摔伤住院那回的赔偿款。”

旁边周贵一听这话,两眼放光,抢前一步:“我是他弟弟,钱的事跟我说就行。”光头瞟了他一眼,也没理他,把那纸袋递给我:“这钱,你爹上次去公证处立了字据,说是留给女儿的。”我接过来,周贵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许秀琳在身后尖着嗓子喊起来:“凭什么!他周顺是周家人,这钱也是周家的!她一个捡来的孩子,拿了钱就想走么!”那光头被她吵得皱了皱眉:“你喊什么?字据上有公证章,要不要给你看一眼?”许秀琳还想再闹,被我父亲未出殡的灵车压在那边的白布迎风一抖,她到底没敢冲到棺材前边来。

灵车继续往前走,到了坟地。

下葬的仪式不长,村里的老人替我先给坟头奠了土,然后让我跪下来。

我跪在坟前,把一直贴身藏着的存折捧出来,放在坟前的黄土上,磕了三个头。

我爹死了。

我摸着他最后留下的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走了一遍。

他写:丫头,爹这些年攒了些钱,都在你名下。

不管将来走到哪儿,你都有口饭吃。

爹走之前把账全清了,你妈那边也给了。

你莫记恨她,她一辈子不容易。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

后事我自己备好了,你不用操心。

爹这辈子没大本事,能给你的都给你了。

你在城里好好的,爹就放心了。

坟头的新土堆起来了,纸钱烧成黑灰,飘飘悠悠地扬起来。

我坐在坟边,任风吹干脸上的泪痕。

周贵他们一转眼就没有了踪影。

我爹下葬的时候,没有一个周家人愿意多留一刻。

他们心里惦记的,只是那个牛皮纸袋里的钱。

可他们打错了算盘。

我爹那封信托吕旺转给我时,就已经把所有的事都交代清楚了。

公证处,村委会,信用社,每一笔都过了明路。

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周顺的女儿就是周雅婷,不姓别的,户口本第几页写着,公证处盖着章,谁也改不了。

周贵他们以为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闷葫芦,到死都不会吭声。

可他临终前一声不响地,把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唯一没安排到的,大概是我那一天在银行柜台前,哭得直不起腰来。

我照着他信里说的事情,一件一件去办。

先去了王玉华住的镇上。

那是一间破旧的小裁缝铺,门脸很窄,挂着几件衣服。

我推门进去时,王玉华正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双肩削瘦。

她听到声音抬头,看见我,一下子愣住了。

她苍老了许多,两鬓全白了,眼角皱纹深深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轻利落的妇女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隔着一台缝纫机,我们看了对方好一会儿。

她的一双手搭在布面上,指尖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来那个存折。

我把它放在缝纫机上:“这存折里的钱,是我爸留给我的。我留着,他说得对。可我今日来,是想看看你。”

王玉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雅婷……”

“爸走了。”我看着她,话一出口,声音还是哑的,“他走之前,叫吕旺给你转了一笔钱。他没留名字。他跟我说,你活得不容易,叫我不必记恨你。”王玉华的眼泪刷地流下来了。

她坐在缝纫机前,哭得浑身发抖,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走出那条窄窄的巷子。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我也没回头。

父亲信里还提到了一件事。

他说他半年前在永安公墓买了一块墓地,是双穴的。

旁边留着一个空位。

他说,你妈要是有天想回来,就让她住那儿。

他怕自己走了以后,王玉华老无所依。

所以把这些年攒的钱,托吕旺悄悄给她转了过去。

可他自己,连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一件。

我从镇上回来后,去了永安公墓,找到了父亲选好的那块地方。

墓碑上已经刻好字了。

立碑人那栏,工工整整刻着三个字:周雅婷。

我蹲在碑前,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笔锋是父亲请人刻的,边上磨得很光滑。

他在世时,把能想到的所有事情都办妥了。

包括他的墓碑上要刻什么字,墓碑前以后会有什么人来祭拜他。

他早就算好了。

他怕自己走了,女儿孤零零的,连个挂靠的姓氏都没有。

从公墓出来,我拨通了村主任的电话:“吴叔,我是雅婷。我爹名下的宅基地跟老屋,我打算不卖。我爹跟我说过,老屋留着,等冬天下雪的时候回来住几天。我想留着那间屋子,哪怕一年只回来一次,哪怕我就是回来看看桂花树,也好。”

村主任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那周贵那边,你打算怎么弄?”

我说:“要是周贵想要宅基地,让他按市值折价买。钱我拿着。他自己心里很清楚,我爹活着时,他一分钱没借我爹,倒是我爹每年帮他家干了不少活。他如果要闹,我就去派出所问一问,他当年从水泥厂弄回去的那批废钢筋,是不是走正规手续的。”

我这不过是试探着说了一句。

可村主任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给你挡着。你爹这个人,老实,但他不傻。他那儿的事,村里人都知道。周贵占不了便宜。”

我谢过他,挂断电话。

傍晚的风吹过公墓的山坡,凉飕飕的。

我把父亲的墓碑前散落的纸灰拢了拢,又站了一会儿。

天边被晚霞烧成了一片火红色,我笑了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下山去了。

日子还要过下去,可往后的日子,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孩子了。

06

处理完父亲的丧事,我在县城又待了几天,才回的学校。

回来第一件事,是去银行,办存折挂失换新。

原来的折子旧得没法用了,信用社的柜员说,换新本子要把旧折子收回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一本新的。

可旧存折上那些手写的存取记录,我请柜员给我复印了一份。

我把它夹在一本厚书里,放在卧室的抽屉最底层。

办完这些,我又开始一趟一趟跑公证处。

父亲的工伤赔偿金和遗属补助金的手续需要不少材料。

我没有嫌麻烦。

那几万块钱对于周贵来说是块肥肉,对我而言,是我爸拿命换来的。

我不能让周贵把它啃走。

填完第三张表格的时候,我坐在公证处的长椅上,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号码牌,眼前模模糊糊的。

我想起父亲生前总是坐在老屋那张旧椅子上,不说话,也不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

他大概也是这么疲惫的。

他一个人扛了多少年,什么也不说。

说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亲口告诉我了。

几天后,我接到村主任打来的电话。

他告诉我,周贵果然去找村里了,闹着要宅基地。

村主任没给。

村主任说,你哥的宅基地有手续,政府占地补偿款也已经付清,你哥在的时候都办妥了。

你要有什么意见,去法院告。

周贵不服,又跑了一趟镇政府,镇上翻出当年的征收记录,宅基地的产权证写的是周顺的名字,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周贵闹了个没脸,回家发了好几天脾气。

许秀琳不甘心,又跑到我们家门口来骂街。

我那天正好请假在家,听见她在楼下扯着嗓门喊,说我是白眼狼,说周顺养了我这个外姓人,反倒是周家人一根毛都分不到。

我在楼上听着,没有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骂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走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巷子里空无一人。

阳光照在水泥地上,一片白花花的。

我掏出手机,给吕旺打了个电话。

“吕叔,我爸那封信,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我问他。电话那头吕旺沉默了一下:“你爸没跟我说那是什么内容,只说他走了以后交给你。”

我又问:“那信封里的信纸,是不是他早就写好的?”

吕旺想了想:“他最后一次来我家时,把信封给我的。那时候他刚从医院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要不要紧,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我握着手机,鼻子酸了一酸。

他不是有点累。

他是去医院查出了什么,知道自己不行了,就开始悄悄办这些事。

他给自己买墓地,给我存最后一笔钱,给王玉华转最后一笔账。

他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得清清楚楚,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老屋,爬上房顶,替别人修屋顶的时候摔了下来。

也许那个摔下来,只是意外。

但也许,他早就觉得自己这条命撑不了多少天了。

我挂断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

外面起风了,梧桐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

十二年前,我在县城念师范,父亲来给我送被褥和厚衣服。

那天也刮着这样的风,他把自行车停在学校门口,从后座上卸下来一个大编织袋,又解开系在车把上的尼龙绳,把两个书包缚了出来。

他蹲在路边帮我捆被褥时,我看见他的后脑勺上白了一大片。

那时他不过四十五六岁。

一个四十五六岁的人,头发就白了一大半。

当时我以为他是操劳过度,现在才明白,他心里装的事情太多,那些事情压在他心上,就像磨盘一样,日日夜夜碾着。

送完东西,他也没多留,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不急不缓地融进人流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

后来那辆车变卖了,换了一辆电动车,再后来,他嫌电动车充电贵,又骑回了一辆二手的旧自行车。

他这一辈子都在省,省,省。

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那本存折里一笔一笔的数目。

他从来不曾为自己花过什么大钱。

唯一出手阔绰的,就是给我存的那一笔巨款。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一笔汇款。

金额不大,三千块。

附言栏里写着一行字:雅婷收。

落款是王玉华。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打听到我的地址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寄钱给我。

大概是我那天去那间铺子里找到她的事,让她心里过意不去了。

可我并不欠她什么,父亲也不欠她什么。

他把能给的都给了她,给了她的女儿。

我把汇款单收进抽屉,没有去取。

那笔钱,我打算留着她养老用。

父亲在信上说,你妈一辈子不容易。

他写了这几个字,也许是他在弥留之际想起那年王玉华挎着一个蓝布包走出院子时,站在桂花树底下哭了一场的模样。

他这辈子只爱过这一个女人,虽然没能跟她走到最后,但心里始终给她留着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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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冬至那天,又下了雪。

我请了假,回了一趟老屋。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桂花树的枝丫上挂满白茸茸的雪条。

我推开堂屋的门,一股冷气迎面扑来。

屋里收拾得还是父亲生前的样子,桌上一只旧搪瓷杯,墙角立着那把锄头,墙上挂着他戴过的那顶旧草帽。

我站在堂屋中间,仿佛他还会从灶房探出头来,说一句,回来了?

冷的话,灶里烧了热水。

那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得让我愣在门口,过了几秒钟才缓过神来。

我开始动手收拾。

先扫了院子里的雪,又擦了一遍堂屋的桌子,把墙角的蛛网清理干净。

然后我进了东屋,拉开衣柜。

父亲的旧衣裳还整整齐齐叠在里面,夏天是几件白背心,冬天是那件灰棉袄和蓝布褂。

我一件一件把它们拿出来,在床边摊开,心想,这些衣裳还新着呢。

袖口的补丁缝得细密,针脚工整,是父亲自己补的。

他一个寡汉,学会了补衣裳。

他把那件灰棉袄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半天,还是没有扔。

他可能心想,还能穿几年。

可到底,没等到穿破的那一天。

我坐在床边,安静地坐了很久。

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天色灰蒙蒙的。

我没有哭。

丧事办完到现在,我学会了不随时随掉眼泪。

父亲说过,这人哪,心里有苦,自己扛着就是。

他活着的时候这么说,死了也决定让我这么做了。

午后,雪下小了。

我正要锁门走时,院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我抬眼看过去,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件灰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拐棍,站在桂花树下,隔着几米远看着我。

我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才认出来,是王玉华。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架起来了,眼窝深陷,像害了一场大病。

她站在雪地里,没往前走,也没有说话。

我们隔着那一层雪雾又对视了半晌。

最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来看看你爹。我想给他烧炷香。”

我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门。

她慢慢地走进来,走到堂屋门口,脱了鞋,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才迈进去。

她看见父亲的遗像,停住了脚步。

照片上还是那副略带拘谨的笑容,眼睛微微弯着,像是随时要起身去给客人倒杯水似的。

她没有哭。

她像以前一样,在家里是利落大方的女主人似的,拿过桌上的一炷香,凑在烛火上点着,插进炉灰里。

然后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头磕得很实,额头碰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过身来。她看着我说:“他对你说了?”

我说:“他说了。他在信上,叫你莫要记恨他。”

王玉华的眼圈红了,但她忍着没掉下来:“他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是我自己,当年心里搁不下那些话,才走的。”她停了停,“我走了以后,每到十五那天,我都看到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从我们村后的马路上路过。后来我才晓得,他每月十五去镇上,不是去买东西。他是去信用社给你存钱。那天信用社有半天班,他怕错过,才雨打不动地挑那个日子去。”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在银行查账的时候,我看见过一笔存款,上面落着的时间恰好是元宵节。

那年我念初二,学校提前开学。

我爸给我缴了学费后,手里还剩几十块钱,就顺路去了一趟信用社,把那几十块钱也存了进去。

摘要栏上写着两个字:节用。

他连元宵节都在为我省。

王玉华又开口了:“你爹这个人,不会说话。他什么事都往心里装。装了一辈子,也不肯跟谁吐半个字。要是他有天跟你说出心里话了,那就是他快撑不住了。”我看着她的侧影,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肩背佝偻着,再没有当年年轻妇女的样子。

可我总觉得她还是我印象里那个模样,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我面前,说:“雅婷,慢慢吃,别烫着。”

那声“雅婷”,已经二十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她们都叫我周老师,或者雅婷姐。只有小时候,王玉华这样叫我。后来她走了。

“妈。”我喊出这个字时,声音有点抖。

她愣住了,随后眼泪刷地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没有答,只是身子发颤。

我们站在父亲那间旧堂屋里,对着他含笑看着的遗像,在炭火盆燃起的微光里,各自哭了一会儿。

香燃完了。

王玉华擦了擦眼睛,转身出了门。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回过头来:“那个存折,你不要动它。你爹留给你,你就好好收着。他这辈子能给你的,都给你了。你过得好好的,他在那边,就踏实了。”说完她出了门,顶着雪,慢慢走远了。

拐棍在雪地上一挪一挪,留下一串深深的圆点。

我看着她走远,眼泪再一次无声地落下来。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县城,在老屋住了一夜。

东屋的床是硬板床,铺着旧褥子,被子晒过,有太阳的味儿。

我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想起父亲在世时长夜漫漫的孤寂。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会不会也这样睁着眼睛,听着院里的动静,心想,闺女在城里,也不知道睡了没有。

他一定想过的。

他不说罢了。

那一夜,我梦见父亲了。

他站在桂花树底下,穿着那件灰夹克,冲我笑。

我叫他,他不答。

他只是在笑。

笑容漫过他的眼角,漫过那棵桂花树,漫过院子里纷纷扬扬的雪,像一张旧照片,渐渐泛了黄,模糊了。

我醒来时天已大亮,雪停了,阳光落在窗台上,一片金黄。

我躺在那里,盯着那束阳光,过了许久才起来。

那本存折,我后来一直没有动过。

我把它夹在那本厚书里,和父亲留给我那封信放在一起。

每年冬至,我回老屋住一夜。

每年九月一日,我去信用社,往那个熟悉的户头里存上一笔钱。

柜员都认得我了,每次都笑着说:“又来给闺女存钱?”我笑笑,没有说话。

窗外的桂花树又开了花,满院子飘香。

那笔钱,父亲存了将近三十年。

他像一只蚂蚁一样一分一厘地往里面搬。

我如今继续存下去,等将来有一天,我的女儿长大成人。

我也会像父亲那样,每个月等到十五号,风雨无阻地走进那家信用社,在她名下的存折里,存进一笔不算多、但从不缺席的钱。

用我这辈子,继续告诉他留下的那句话。

父亲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他爱我。

可那本存折上的每一笔存取记录,都在替他说。

一句一句的,说了整整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