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检查单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指甲掐进掌心。

苏裕拿着我的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起头,嘴张了又合上。

消毒水味呛得我一阵阵犯恶心,儿子在门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像锤子一下下砸在我太阳穴上。

我快五十的人了,瞒着儿子跟初恋出去住了大半个月,回来就浑身不舒服。

我以为是累的。

可苏裕那眼神,让我后脊梁骨发凉。

他终于开口,只说了一句,你马上住院。

我问他我到底怎么了。

他把检查单翻过去扣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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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袁冬梅,今年四十九岁,退休前在街道办做会计。

丈夫董永发走了五年了,胃癌,发现就是晚期。

那会儿儿子董浩轩刚考上大学,我一边在医院陪床一边凑学费,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一米六的个子,只剩八十几斤。

永发走的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冬梅,以后别一个人扛着,该找个人就找。

我没接话,光掉眼泪。

他叹了口气,手从我手心里滑出去,眼睛就再没睁开过。

后来浩轩毕业、工作、结婚,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他娶了沈梓晴,小两口在城东买了房,首付我贴了十五万,那是我和永发攒了半辈子的钱。

梓晴怀孕四个月了,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闻不得油烟味。

浩轩打电话来,妈,你能不能过来帮衬几天。

我去了,住了三天,梓晴客气得让我浑身不自在。

她叫我袁阿姨,我说你叫妈就行,她笑了笑,没改口。

我洗碗她站在旁边,妈,放着我来。

我拖地她说,妈,你腰不好。

我熬了锅小米粥,她喝了两口就放下,说胃里翻腾。

我就回来了。

临走那天浩轩送我到车站,塞给我五百块钱,妈,你拿着花。

我没要,他硬塞进我兜里。

公交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

那天风大,他穿得单薄,我想喊他回去,车已经拐了弯。

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六十平米,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

每天早起去公园走两圈,回来煮碗面,中午睡一觉,下午看看电视。

日子像杯温吞水,不冷不热,喝下去也没什么滋味。

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了三句话,早上跟卖豆浆的说声早,晚上跟对门邻居点个头。

电视开着,里头的人在笑在闹,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针脚一针一针地走,织了拆,拆了织,那件毛衣到现在也没成型。

那天同学群里蹦出一条消息,是周玉琴发的,说老班长从外地回来了,组织聚餐。

周玉琴是我几十年的老姐妹,跳广场舞认识的,嗓门大,心眼热。

她孙子都上幼儿园了,每天接送,忙得脚不沾地,还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

我本不想去,她电话追过来,冬梅你必须来,你都多久没出门了,天天闷在家里跟个老尼姑似的。

我说我哪也不想去。

她说你少废话,明天中午十一点,老地方,你不来我上你家砸门。

我就去了。

饭店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都认不出来了。

头发白了,肚子大了,眼角的褶子藏都藏不住。

老班长端着酒杯挨个敬,走到我跟前愣了半天,你是袁冬梅?

我说是。

他摇摇头,瘦了,瘦太多了。

我笑了笑,心里有点发酸。

年轻时候我一百零几斤,圆脸,扎两条辫子。

现在镜子里那张脸,颧骨支棱着,眼窝陷下去,头发白了一半,染了又长出来,发根一截白一截黑,看着更显老。

我正跟周玉琴唠她孙子在幼儿园跟人打架的事,门口进来一个人,穿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多少皱纹,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赵志明。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看见我,笑了笑,袁冬梅,你还是老样子。

这话说得假,我知道自己老得不像样了,眼袋耷拉着,手背上都是老年斑。

但他说话那个语气,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像温水。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赵志明坐在我对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我就赶紧低头夹菜。

后来他端了杯茶坐到我旁边,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退休了,儿子成家了。

他说他离了,前些年开中医理疗馆,生意还过得去。

我说那挺好。

他说好什么,一个人,没意思。

这话我不知道怎么接,就端起杯子喝水。

周玉琴在旁边拿胳膊肘捅我,凑到耳朵边说,这人当年把你甩了,你可别犯糊涂。

我嘴上说哪能啊,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当年赵志明跟我处了三年,都谈婚论嫁了,他突然说要去南方闯荡,让我别等。

我等了两年,等来他结婚的消息。

后来我嫁了永发,再没想过这个人。

永发老实,话不多,但心眼实。

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冬梅,我没什么大本事,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他说到做到了。

这辈子没让我大富大贵,可也没让我缺过什么。

可现在赵志明坐在我旁边,手指头轻轻敲着茶杯沿,说冬梅,你一点都没变。

我知道这是假话,可听着还是受用。

人就是这样,明知道是假的,还是爱听。

聚餐散了,他加了我微信。

当天晚上发来一条,今天见到你,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我没回。

第二天他又发,我理疗馆在城西,哪天有空过来坐坐,给你看看腰。

我腰不好,永发生病那会儿落下的毛病,阴天下雨就疼。

这事我就在饭桌上提了一嘴,他记住了。

我没去。

可他每天都发消息,不勤,就一两句。

今天下雨了记得带伞。

你阳台那盆绿萝该换土了。

我拍照片发朋友圈,他就能看出绿萝叶子黄了。

我有时候回一句,有时候不回。

回了他就多说两句,不回他也不追问。

这种分寸感让人舒服。

或者说,让人放松警惕。

浩轩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梓晴想吃我做的酸菜馅饺子。

我说行,我包好了给你们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顺手翻了下微信,赵志明刚发来一条,我今天熬了锅山药排骨汤,给你留了一份,路过城西来拿。

我没去拿汤,去给梓晴包饺子了。

剁酸菜的时候刀在砧板上咚咚响,我想起永发最爱吃酸菜馅饺子,每年冬天都让我包,他一口气能吃三十个。

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永发在的时候,冬天我手脚冰凉,他每天晚上给我灌热水袋。

他走了以后,热水袋还在,我自己灌,灌完放在脚边,半天焐不热。

第二天我去了城西。

赵志明的理疗馆不大,两间门面,里面摆着几张按摩床,墙上挂着人体穴位图。

他看见我来了,也没多热情,指了指沙发说坐。

然后进里间端出一碗汤,还冒着热气。

我喝了。

山药炖得烂,排骨脱了骨,汤里放了枸杞和红枣,微微发甜。

他坐在对面看我喝,也不说话。

我喝完放下碗,他说,你气色比上次好点了。

我说是吗。

他说嗯,但还是虚,脾胃不好,得慢慢调。

那天下午我坐在理疗馆的沙发上,看他给一个老头拔罐,动作利索,跟老头有说有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我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从那天起,我隔三差五去他那儿坐坐。

有时候喝碗汤,有时候让他按按腰。

他手劲儿大,按在腰上又酸又麻,按完确实松快不少。

周玉琴知道我去城西,电话里把我骂了一顿。

冬梅你脑子进水了?

那人当年什么德行你忘了?

我说就是去按个腰,你想哪去了。

她说按腰按到人家店里去了,你就不能去正规医院?

我说医院排队排不上。

她气得挂了电话。

我没告诉她,赵志明按腰的时候,手搭在我后腰上,热乎乎的,那种被人触碰的感觉,我已经五年没有过了。

02

浩轩又打电话来,说梓晴产检有点贫血,医生让多补补。

我说那我炖点猪肝汤送过去。

挂了电话,赵志明正好发消息来,说今天进了一批上好的阿胶,给你留了一盒,补气血最好。

我没要阿胶,去菜场买了猪肝。

可站在灶台前炖汤的时候,我想的是赵志明说的那句话,补气血最好。

永发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操心。

他知道我贫血,每个月那几天都给我煮红糖鸡蛋。

后来他病了,反过来我照顾他,这些事就再也没人管了。

汤炖好了,我装进保温桶,坐公交去城东。

梓晴开的门,肚子已经显怀了,穿着件宽松的孕妇裙,脸色有点白。

她接过保温桶,说了声谢谢妈。

这声妈叫得比以前自然些,可能是怀孕了心软了。

浩轩从书房出来,接过保温桶闻了闻,妈,真香。

我笑了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梓晴留我吃饭,我说不了,家里还有事。

其实家里没事,我就是待不住。

他们小两口的日子过得规规矩矩,我在那儿像个外人。

回家的公交车上,赵志明发来消息,明天来吗?

我回了个嗯。

发完这个字,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我想起永发走的那年秋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我推着他从医院后门出来透气,他指着梧桐树说,冬梅你看,叶子落了明年还长,人没了就没了。

我当时哭得说不出话。

现在想起来,眼眶还是发酸。

可酸完了,心里又空落落的。

那种空,像胃里没吃东西,咕噜噜地响,响得人发慌。

第二天我又去了城西。

赵志明给我按完腰,突然说,冬梅,我查出点毛病。

我问什么毛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检查单,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他赶紧扶住我胳膊,别慌,我谁也不打算告诉,就跟你说一声。

我说你儿子呢?

他摇摇头,我儿子才十五,跟着他妈过,我不想拖累他。

那天下午我坐在理疗馆里,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给他发了条消息,你那个病,再去大医院查查,别耽误了。

他回得很快,查了,就这个结果。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冬梅,我想去趟邻市,有个老中医专治这个,你陪我去行吗?

就大半个月。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头在键盘上划拉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个,我想想。

那一夜我睁着眼到天亮。

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鸟开始叫,楼下收废品的老头推着车叮叮当当地过。

我想起永发最后那几天,疼得满头汗,拉着我的手说,冬梅,你以后要好好的。

我想起浩轩结婚那天,司仪让他给父母敬茶,他端着茶杯走到我面前,妈,辛苦你了。

我想起梓晴怀孕以后,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隔着肚皮摸过一回,里头动了一下,像小鱼摆尾。

天彻底亮了。

我给赵志明发消息,什么时候走。

他说,后天。

我说好。

发完这个字,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阳台浇花。

绿萝的叶子耷拉着,我摸了摸土,干的。

浇完水,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头,两人慢悠悠地走。

我看了很久,直到他们拐弯看不见了。

我骗浩轩说老年大学组织写生,去邻市半个月。

浩轩说,妈你什么时候报的老年大学?

我说就前阵子,学画画。

他说行,你注意身体。

梓晴在旁边说了句,妈你玩得开心。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像吞了块棉花。

可还是收拾了行李。

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两双鞋,一瓶擦脸油。

出门前我把阳台的花浇透了,把冰箱里剩的菜都扔了,电闸拉了,水阀关了。

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静悄悄的,电视机黑着屏,沙发上的靠垫歪着。

我锁了门,下楼。

赵志明开车来接我,一辆银色的小轿车,车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给我开了副驾驶的门。

我坐进去,他把一瓶水递给我,温的。

我说谢谢。

他发动车子,上了高速。

窗外的树往后跑,一片一片的绿。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揣了只兔子,又像揣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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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邻市不远,开车两个多小时。

赵志明提前订了间民宿,在城郊,一个老小区改造的,院子里种着棵大桂花树,这个季节开得正盛,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

房间在二楼,一室一厅,有个小厨房。

赵志明把行李箱提上楼,说,你住卧室,我睡客厅沙发。

我说那怎么行,你身体不好。

他说没事,沙发挺宽的。

我争了两句,他摆摆手,就这么定了。

放下东西,他带我去了趟老中医那儿。

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挂着块木匾,写着什么堂。

进去以后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老中医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戴着副老花镜,把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赵志明几句。

然后开了方子,抓了药,装了满满两大包。

赵志明付了钱,拎着药包出来,脸上看着轻松了些。

我说怎么样。

他说老中医说了,坚持吃半年,有希望。

回到民宿,他立马煎了药。

砂锅放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泡,满屋子都是药味。

药煎好了,他倒了两碗。

一碗自己喝,一碗端给我。

我说我又没病,喝什么。

他说这是调理的方子,你也虚,一起喝。

我推辞不过,端起来喝了。

苦,苦得舌根发麻。

他递给我一块冰糖,含着,好受点。

那天晚上我睡在卧室,他睡在客厅。

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有股洗衣液的清香。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换了地方,认床。

半夜听见客厅有动静,轻轻开了条门缝,看见赵志明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

只听见他说了句,快了,再等等。

然后挂了电话,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躺下。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熬好了粥,煎了药。

我喝完粥,他把药端过来。

我皱了皱眉,还是喝了。

他说,良药苦口。

我说你这药里都放了什么,味儿跟昨天不一样。

他说老中医根据每天的情况调的方子,正常。

我没再多问。

白天他带我去附近的公园走了走,在湖边坐了会儿。

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吹得水面皱巴巴的。

他坐在我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年轻时候的事。

他说当年去南方,其实混得不好,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饭馆里洗过碗。

后来跟人学了推拿,才慢慢站稳脚跟。

我说那你怎么不回来。

他说没脸回来。

我听了没说话,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恨。

可这些情绪混在一起,最后化成了一声叹气。

到了晚上,他又煎药。

这次药的颜色比昨天深,味道也更冲。

我喝了一口,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他说你慢慢喝,别急。

我捏着鼻子灌下去,吃了两块冰糖才压住。

那天夜里我开始犯恶心,胃里像有只手在搅。

爬起来吐了一回,赵志明在客厅听见了,进来给我拍背,递了杯温水。

我说这药是不是不对。

他说正常的,刚开始喝有个适应过程。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

我越来越没力气,整天昏昏沉沉的,睡不醒。

有时候坐在沙发上,跟赵志明说着话,眼皮就往下坠,等醒过来已经在床上了。

他说你太虚了,得好好休息。

我信了。

那些天我很少看手机,浩轩发来的消息我隔很久才回一句,说在写生,信号不好。

他也没多问。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口渴,起来倒水。

客厅里没人,赵志明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预览,备注名是“儿子”。

内容只显示了半截:爸,医院说这周必须……后面的看不见。

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乱糟糟的。

可那会儿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想着想着,又迷糊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

我瘦了,也蔫了,脸色蜡黄,嘴唇起皮。

赵志明也瘦了,但精神头比我好。

他每天照常煎药,照常带我出门散步,照常在我睡前给我端来一杯温牛奶。

有一回我照镜子,吓了一跳,镜子里那个人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老了好几岁。

我说我得回去了,再住下去儿子该起疑了。

他说再待两天,把最后一疗程喝完。

最后一疗程喝完那天,我浑身发软,站都站不稳。

赵志明扶着我上了车,开车送我回家。

一路上我靠在座椅上,迷迷糊糊地睡。

到了楼下,他把我扶上楼,把行李箱提进来,说了句,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

然后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屋子里熟悉的一切,却觉得格外陌生。

电视机黑着屏,阳台上的绿萝蔫了,叶子黄了大半。

我挣扎着起来浇了水,然后躺回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04

回家以后,我一天比一天难受。

恶心,头晕,浑身没劲,闻到油烟味就吐。

起初我以为是累的,在邻市那大半个月吃不好睡不好,回来养养就好了。

可过了三四天,症状不但没减轻,反而越来越重。

肚子隐隐作痛,脸色黄得像蜡纸。

我照镜子,眼白都泛着黄。

我给自己熬了锅小米粥,喝了两口就搁下了。

想给浩轩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我怕他听出我声音不对,怕他问东问西。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也开着灯。

邻居敲门问要不要一起去买菜,我隔着门说感冒了,怕传染。

周玉琴打电话来,我按了静音,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第五天早上,我起床上厕所,刚站起来,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醒过来,后脑勺磕在洗手台边上,肿了个包。

我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

扶着墙走到床边,躺下,大口大口喘气。

那天下午浩轩来了。

他事先没打电话,直接用钥匙开的门。

我听见门响,想坐起来,可浑身像灌了铅,动不了。

他走进卧室,看见我的样子,脸唰地白了。

妈!

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感冒了。

他伸手摸我额头,不烫。

再看我的脸,妈你这脸色不对,眼睛都黄了。

我说可能是没睡好。

他二话不说,掀开被子把我扶起来,妈,去医院。

我说不去,歇歇就好了。

他急了,妈,你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院?

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就是累的。

他站在床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打了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

两个穿蓝衣服的急救人员把我抬上担架,浩轩在旁边跟着,手攥着担架边,指关节发白。

我躺在担架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刺得眼睛疼。

到了医院急诊,抽血、B超、心电图,一通检查。

我躺在急诊的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见浩轩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梓晴也来了,挺着肚子站在门口,脸色比我还白。

急诊医生看了初步结果,眉头皱得老高,把浩轩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

我看见浩轩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情绪,像害怕,又像生气。

他走过来,声音压着,妈,医生说你肝功能不好,要住院。

我说住院就住院吧。

他说妈,你跟我说实话,这大半个月你到底去哪了?

我闭上眼睛,没回答。他也没再问,转身去办住院手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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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部在五楼,消化内科。

我被安排在一个三人间,靠窗的床位。

隔壁床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挂着吊瓶在打瞌睡。

另一张床空着。

护士来给我抽了血,又挂上盐水,冰凉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胳膊,整条手臂都是凉的。

浩轩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梓晴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撑着腰,脸色也不好看。

我说你们回去吧,我没事。

浩轩没动。

梓晴说妈,你躺着别说话。

第二天上午,苏裕来了。

苏裕是我高中同学,也是这家医院消化内科的主任。

前年同学聚会见过一面,他头发也白了,但人很精神,说话干脆利落。

他拿着我的检查单进来,先跟我点了下头,然后翻着单子看。

我注意到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头拧了起来。

他来回翻了两遍,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冬梅,你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问。

我想了想,说没有。

他问,有没有吃什么药?

中药?

我说喝过一阵子调理的中药。

他问,什么方子?

我说不知道,朋友给熬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单子合上,说你先休息,我回头再来。

他出去以后,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跟浩轩说话。

声音不大,但医院的走廊安静,我隐约听见几个词。

肝功能、药物性损伤、怀孕。

怀孕这两个字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今年四十九,绝经快两年了。

怎么可能怀孕。

可我心里开始发慌。

我算日子,在邻市那大半个月,赵志明对我……有那么几回。

我以为是年纪大了,内分泌紊乱,没往那方面想。

现在回想起来,恶心、呕吐、犯困,这些症状太像了。

过了一会儿,苏裕又进来了,这回把门带上了。

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把检查单摊在膝盖上,看着我,半天没开口。

我攥着被角,指头都在抖。

他说冬梅,我跟你说实话,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说你说吧。

他把单子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你怀孕了,大概六周。

但更严重的是你的肝。

你肝功能严重受损,转氨酶是正常值的好几十倍,胆红素也高得离谱。

我们怀疑是药物导致的肝损伤,而且程度很重。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怀孕。

肝损伤。

这两个词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我头疼。

苏裕接着说,你吃的那个中药,方子还在吗?

我说不知道,药是别人熬的。

他问谁熬的。

我说一个朋友。

他问什么朋友,能联系上吗。

我没回答。

他叹了口气,说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必须马上住院治疗,而且这个孩子……他顿了一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继续妊娠会有生命危险。

我说我要想想。他说没时间想了,你的肝等不起。你儿子在外面,要不要跟他说。我说不要。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逼我,站起来走了。

他前脚走,浩轩后脚就进来了。

他站在床尾,双手攥着床栏,盯着我。

妈,苏叔跟我说了。

我闭上眼睛。

他说,你怀孕了?

谁的孩子?

我没说话。

他声音高了,妈!

你到底跟谁出去的?

周阿姨都跟我说了,你那个初恋,赵志明,是不是他?

我还是没说话。

他的拳头砸在床栏上,砰的一声,隔壁床的老头被吵醒了,翻了个身。

梓晴在外面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拉住浩轩的胳膊。

浩轩甩开她,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很久,他转过来,眼睛红着。

妈,你给他打电话。

我说打不通。

他掏出手机,妈,号码给我。

我报了一串数字。

他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直接关机了。

浩轩把手机摔在沙发上,骂了一句脏话。

梓晴拉住他,小声说别这样,妈还病着。

那天晚上浩轩没走,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坐了一夜。

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那儿,头靠在墙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我想叫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有泪。

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苏裕来查房,把浩轩叫了出去。

他们在外头说了很久。

浩轩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纸。

他走到我床边,把纸展开,上面是一份检验报告。

他指着其中一行字,妈,苏叔说,你体内有土三七的成分,这东西有肝毒性。

他给的药里,有这个。

土三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想起赵志明每天端来的那碗黑药汤,想起他躲闪的眼神,想起他半夜接电话时压低的声音。

我想起他说肝癌晚期时那副可怜的样子。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再等等。

06

浩轩当天就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便衣的,一男一女,在病房外面跟浩轩谈了一个多小时。

我把赵志明的姓名、电话、理疗馆地址、车牌号,能想到的全说了。

女警察做笔录的时候问我,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说初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警察走了以后,浩轩坐在床边,很长时间没说话。

后来他开口,声音很平,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我怕你担心。

他说你怕我担心,你跟他出去大半个月,你不告诉我。

你喝他的药,你不告诉我。

你现在躺在医院里,你还不告诉我。

他一句一句地说,每句话都像石头砸过来。

我说不出话。

梓晴在旁边拉他,行了,妈已经这样了,你少说两句。

那天下午,苏裕安排了进一步的检查。

B超显示胎儿已经停育了,只有孕囊,没有胎心。

苏裕说,要尽快做清宫手术,但我的肝功太差,手术风险很大,得先保肝。

于是我开始打点滴,一天十几瓶,从早打到晚。

手背上扎满了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护士每次来扎针都要找半天血管,针头在皮下戳来戳去,疼得我直冒冷汗。

三天后,警察那边有了消息。

赵志明找到了,在邻市他老家。

他被带到了公安局。

浩轩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跟我说了赵志明交代的事。

赵志明根本没得肝癌。

那张检查单是他找人做的假的。

他接近我,是因为他儿子赵伟宸得了白血病,急需要骨髓移植。

但赵伟宸的配型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医院建议考虑脐带血。

赵志明打听到我的基因特殊,是那种罕见的HLA配型,跟我生孩子,脐带血有很大概率能救他儿子。

所以他设了这个局。

从同学聚会开始,到理疗馆,到假诊断书,到邻市的老中医,全是设计好的。

那老中医是他花钱雇的,药方里掺了土三七,一种有肝毒性的草药。

他给我喝那些药,一方面是为了让我身体虚弱,容易受孕;另一方面是让我月经停止,好掩盖怀孕的迹象。

浩轩说完这些,看着我。妈,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他从来没想过你死活。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这些话,像听别人的故事。

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画面。

他端汤的样子,他按腰的手,他说你一点都没变时的笑。

还有那碗黑乎乎的药,我喝了二十多天,每天两碗,喝得干干净净。

他说良药苦口。

他说再等等。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耳朵里,凉凉的。浩轩伸手给我擦了,动作很轻。他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永发还在,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我端了碗汤过去,他说不喝,太苦。

我说不苦,放了冰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冬梅,这汤不对味。

我说哪不对。

他放下碗,看着我,冬梅,有人害你。

我一下子惊醒了,心口咚咚跳。

病房里黑着灯,浩轩在陪护椅上打盹,梓晴回家去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地板上一片白。

第二天,苏裕来查房,说我的肝功指标还在恶化,必须尽快做血浆置换。

他跟我解释了半天,我没太听懂,大概意思是把全身的血引出来,过一遍机器,把里面的毒素清掉,再输回去。

一次不够,要做好几次。

费用不低,一次好几千。

浩轩在旁边说,做,多少钱都做。

我第一次被推进血浆置换室的时候,浑身发冷。

针头扎进大腿根部的静脉,又粗又长,疼得我咬破了嘴唇。

血从管子里流出来,暗红色的,在机器里转了一圈,又流回身体。

整个过程三个多小时,我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很亮,亮得刺眼。

我想起赵志明煎药的样子,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他拿着筷子在锅里搅,背影看着很温和。

我想起他说,冬梅,你气色好多了。

我想起他每天给我端药时,手指头碰着碗沿,指甲剪得很干净。

做完第一次血浆置换,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浩轩把我推回病房,给我掖好被子。

他弯下腰的时候,我看见他头顶有一撮白头发,他才二十九岁。

我说浩轩,妈对不起你。

他顿了顿,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妈你别说了,养好身体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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