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哥伦比亚前总统古斯塔沃·佩特罗推行“全面和平”计划期间，武装团体规模几乎翻了一番。洞察犯罪网执行主编黛博拉·博内略与联合创始人杰里米·麦克德莫特一同分析了这一政策的实际结果，并探讨现任总统阿韦拉多·德拉埃斯普列利亚转向军事化路线后，能否取得更好成效——尽管历史经验并不乐观。
黛博拉·博内略：2022年8月，古斯塔沃·佩特罗上台时承诺通过谈判结束长达60年的冲突。当时，哥伦比亚各非法武装团体合计略有超过15000名成员。上月他卸任时，这一数字已接近29000人。这意味着，在佩特罗与这些团体谈判期间，它们的规模大致翻了一番。如今，这个数字正被广泛用于政治论战：有人据此认为，谈判是天真的，而武力才是严肃的选择；德拉埃斯普列利亚总统推动的军事化调整，则被视为显而易见的纠正。
我是洞察犯罪网执行主编黛博拉·博内略。今天与我对话的是本机构联合创始人兼联合主任杰里米·麦克德莫特。他在哥伦比亚报道和生活近30年。杰里米，“全面和平”的账目已经结清，但人们是否过快地下了结论？杰里米·麦克德莫特：显然，“全面和平”没有迎来圆满结局。它的失败在很大程度上促成了德拉埃斯普列利亚当选总统。但“全面和平”的失败并不意味着与武装团体谈判不可行。哥伦比亚过去已有大量相反的证据，也有成功谈判的先例。
黛博拉·博内略：我们今天准备从过去、现在和未来三个层面展开讨论。关于犯罪武装的成员数量，这一数字有多可靠？它确实令人不安。杰里米·麦克德莫特：这个数字相当可靠。数据来自国防部，并经包括和平基金会在内的多个非政府组织分析。和平基金会是一家相当严肃的机构。武装团体人数几乎翻倍，近乎前所未有。回顾历史，确实很难找到类似情况。尤其是哥伦比亚此前经历两轮和平进程后，这些团体的人数曾显著下降。因此，这无疑是对佩特罗四年执政的一项严厉评价。
黛博拉·博内略：也就是说，数字本身没有争议，但其含义或许值得进一步讨论。我们需要回到佩特罗之前，因为不理解此前的过程，就无法真正理解今天的局面。让我们从2016年和平协议签署说起。杰里米·麦克德莫特：这份和平协议的对象是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
佩特罗之前的总统是伊万·杜克，他来自立场强硬的保守派民主中心党。杜克执政四年的安全政策，与德拉埃斯普列利亚如今的政策颇为相似。先从古柯说起。可卡因不仅主导着公众和国际社会对哥伦比亚的印象，也深刻影响着该国的安全现实。
杰里米·麦克德莫特：杜克2018年上台时，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已经复员，哥伦比亚有169000公顷古柯种植地。古柯是制造可卡因的原料。四年后，他向佩特罗移交政权时，古柯种植面积达到230000公顷。但公顷数并不能反映全部情况。古柯灌木生长时间越长，植株越大，每公顷产量也越高。此外，加工过程的技术化程度不断提高，相关实验室如今能从古柯叶中提取更多生物碱。
它涉及各种政治、社会和经济议题，其中还包括作物替代政策。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曾控制大片古柯种植区，因此协议设想通过替代种植来减少古柯生产。但杜克没有履行协议这一部分内容。他确实开展了规模空前的人工铲除行动，共铲除130000公顷古柯，这是有记录以来最高的数字。他卸任并将权力交给佩特罗时，哥伦比亚的古柯种植和可卡因产量都已处于创纪录水平。
黛博拉·博内略：佩特罗上台后，这些团体是以怎样的心态坐到谈判桌前的？作物替代计划以及2016年承诺中的许多内容都没有兑现。佩特罗上台时，它们处于什么状态？杰里米·麦克德莫特：佩特罗当选，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提出的“全面和平”承诺：与哥伦比亚各种武装力量谈判，结束长达60年的内战。他本人曾是游击队成员，1990年复员。当时的想法是，如果有人能与前游击队团体以及其他武装力量谈成和平，那个人应该就是佩特罗。
不过，他没有从此前的努力中吸取经验，准备并不充分。他也没有落实与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达成的和平协议。这让各方开始质疑：如果他连此前的协议都不履行，那么即使与他签署新协议，又有什么保障能够落实？第一个错误是试图同时与所有团体谈判，且准备严重不足。黛博拉·博内略：请具体谈谈他的安排。我理解，他在上任头100天内推动了一项法律，是这样吗？
杰里米·麦克德莫特：他试图通过一项法律，为谈判建立立法框架。他将谈判对象分为两类。第一类是被承认为交战方的团体，即游击队和叛乱组织。另一类则是其余的犯罪团体。对于规模最大的现存游击队——民族解放军，政府原本设想达成另一份类似与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所签协议的安排：谈判结果经国会批准，并形成包括政治、社会和经济内容在内的专门协议。
至于其他犯罪团体，政府则计划制定立法框架。它们不具备政治地位，但政府可以就免于引渡、不必入狱或缩短服刑期限等议题谈判。这些都是让犯罪团体愿意交出武器的条件。但这一框架始终未获国会通过。无论是民族解放军，还是犯罪团体，政府都没有真正形成可供谈判的法律框架。民族解放军谈判本身也没有取得实质进展。黛博拉·博内略：如果没有法律框架，他在谈判桌上向它们提供了什么？
杰里米·麦克德莫特：他提供了一项所有团体都很感兴趣的东西：停火。这是另一个重大错误。过去的成功谈判中，例如2000年代初与哥伦比亚联合自卫军的谈判，以及此后与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的谈判，停火都出现在后期。只有当谈判取得实质进展、各方作出让步、协议开始加速达成时，才会实施停火。而佩特罗一开始就与所有团体停火。对这些团体而言，这意味着安全部队不会再追捕它们。国家与非法武装之间的战斗减少，所有人一度以为情况正在改善。
但这些团体开始相互攻击，争夺古柯种植地、金矿、内部通行走廊以及可卡因货运的出境点。暴力随之出现，而它们手中又有充足资金，于是继续招募成员。这就回到了开头提到的武装团体人数增长问题。黛博拉·博内略：也就是说，暴力实际上并未停止，只是发生了变化。杰里米·麦克德莫特：没错，从国家与犯罪团体之间的暴力，转变为犯罪团体彼此之间的暴力。
黛博拉·博内略：普通哥伦比亚人如何感受到这种变化？它对他们造成了什么影响？杰里米·麦克德莫特：农村地区很快就受到了切实影响，因为战斗主要发生在该国较偏远的地方。许多冲突集中在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复员后留下的地区，这些地方成了各方争夺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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