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两根,光线暗得发黄。
我正拉开后备箱,把那箱杂物放进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彭永从消防通道跑出来,领带歪了,额头全是汗。
他一只手掌拍在引擎盖上,喘着粗气问我:“老徐,明年指标你来定,行不行?”
我扶着后备箱盖子,看了他几秒。
六年前他在这座车库拍过我肩膀,说公司不会亏待我。六年后他亲手签掉我的辞退单,又追过来问我要明年。
我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车门关上时,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终究没再追上来。
01
那天下班我没有等电梯,走的楼梯。
十二层楼,一层层往下。
水泥台阶很硬,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声声回响。
我手里抱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两本笔记本,一副眼镜。
还有墙角落里那盆养了五年的绿萝。
人力总监把辞退协议递过来的时候,我翻了两遍。
补偿款写得很厚道,按照司龄双倍,够我安稳过上几年。
法务在旁边解释条款,语气客气得像在念一份贺词。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字,落笔之前停了一下,问:“辞职原因写什么?”
“个人原因。”人力总监说。
我点了点头。个人原因,挺好的。五十岁身体不好,眼睛也花了,确实什么个人原因都说得通。
桌子对面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大概没想到我签得这么快。
我在华远干了整整二十年,从销售员一路做到副总裁,去年刚刚带着公司冲过一百二十亿大关。
他们准备了半天的说辞,一个字都没用上。
回到办公室以后,我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纸箱。
桌上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合同签单的照片,我用指甲撬起来看了看,重新放回纸箱底部。
这件办公室我进了不到六年,每道墙角都很熟悉。
窗外的风吹进来,绿萝的叶子晃了一瞬,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离场。
陈玫从门缝里探进头来,她在我手底下干了十几年,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她到底没说出来。
“新来那位不是自己能干的。”陈玫走到桌边,声音压得很低,“许哲瀚在动你旧部的分工,老朱他们几个全调去边缘项目了,走的全是你签过字的业务线。”
我把绿萝抱进纸箱,她的话在头顶悬着。
“调就调吧。”我说,“我走都走了,还能管得了这个。”
她欲言又止,替我搬起桌上的旧文件夹。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我一眼,说:“徐总,华科那个产线项目,审验收签批权,他那边还没弄明白。”
我没说话。
华科产线交付是我亲手牵回来的项目,合同金额十一亿,验收标准一百多条,每条都是我跟技术人员熬了十多个夜磨出来的。
这套验收规矩谁都知道,这套规矩谁都不愿意担。
我把箱子抱着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
一路上不少同事站起来跟我打招呼,目光落在纸箱上,又迅速移开。
有人喊了声“徐总慢走”,声音小得像做贼。
出了大门,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风里带着春天的潮气。
我走到地下车库,把纸箱放进后备箱,正要关盖,听见身后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
回头一看,彭永正从远处的消防通道口跑过来,西服扣子松了一个,头发被风吹乱,一路小跑到我面前。
“老徐,等等。”彭永喘着气,一只手按住我的后备箱盖子。
他没有立刻开口。
我看见他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带着某种复杂的审视,像在琢磨怎么说下面的话。
风吹过来,那一瞬间我想起六年前,同一座车库,他刚开完会追出来,也是这样按住我车门。
那时候他说的是,老徐,这个板块只有你能接。
六年过去,他按住车门,对我说:“明年指标的事,我还想跟你合计合计。”我看着他额头的汗,又看了一眼我那个早就搬空了位置的办公室方向。
我只摇了摇头。
02
很多人不知道,六年前我差点离开华远。
那时候我在销售总监的位置上干了五年,手底下带着二十多个人,稳着几条老客户的线,日子过得不算舒服,但也谈不上难。
真正难的,是华远旗下那整块工矿设备业务。
连亏三年,订单跑了大半,董事会已经开会研究过两次要不要裁掉。
彭永没裁。
那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裁掉一个几十人的板块,比背着一笔坏账还难看。
彭永找到我的那天晚上,没有去公司,约在老董事长丁福生家里吃饭。
丁福生是我从前的领导,提拔我起来的人。
饭桌上摆了四个菜,没有酒,彭永自己带了一瓶茅台,滴溜转开盖子,先给丁福生满上,又给我倒了一杯。
“老徐,”彭永把酒杯端起来,看向我,“这个担子,只有你挑得动了。”
我看着他手里那杯酒,没有接。
“彭总,”我说,“这个板块亏了三年,供应链断了一半,账上连工资都发不出。我接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彭永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向丁福生,老人坐在主位上,缓缓地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几口,根本不做声。
丁福生不表态,就是表态。他在告诉彭永:你想让他担,就要给他足够的权。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窗外的风拍着玻璃,彭永把那杯酒放回桌上,重新推到我面前:“你要什么?”
“产线自主采购审批权,考核期内不设顶头上司,人事上能进能出。”我说。
彭永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行。但你给我一个数,三年之内做到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彭永的眉头一皱,像是觉得我在放空枪。
我没有解释,端起那杯酒喝了下去。
丁福生还是没说话,只是夹菜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落下来。
回家以后,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李凤兰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播的是早就结束的电视剧,她根本没看进去。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就去厨房热饭。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握着一个小盒子,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里面是一沓胃药和几贴膏药。
我看着那盒药愣了好半天。李凤兰没有坐下,站在电视柜旁边,把遥控器关了。“孩子学校下个月要开家长会。”她说,“上一次你也没去。”
“嗯。”
她不再多话,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那沓胃药的锡纸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把药盒装进明天要带的包里。
03
接手那阵子,公司怎么惨,账上只有九十多万,几十号人等着发工资,仓库里堆着几千万的积压备件。我没有急着去清仓库,背着包先跑客户。
跑完第三十七家的时候,仍然是碰壁。
工矿行业不像卖衣服,信任是靠时间堆出来的。
华远以前的质量问题太多,客户吃过了亏,再低价也不敢回头。
我体谅人家,笑着拿回一叠厚厚的名片。
有张名片被我反复摩挲,纸边都起了毛。
苏西煤炭机械,手里捏着今年最大的设备招标盘。
他们采购总监程鹏在业内是出了名难啃,我打听到他下周要去兰州参加一个技术交流展会,第二天就带着技术人员飞了过去。
展会现场人很多,程鹏站在会场中央被人围着递名片,我足足等了一整天。
终于等到他身边空了,我走过去递上资料,他只扫了一眼就扔在桌边角上:“华远的?你们那套设备在矿区出过多少事故?我可不敢拿命跟你赌。”
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周围七八个人听见。一阵短促的安静,余音像针一样扎进耳里。我站在那,手里拿着资料,没接话。
同行有人说:“他们也来蹭这个盘子?”
那一刻我把资料收了回来。多说无益,做这一行久了,知道话是拽不回来客户的。我转身走出会场外,在台阶上坐了很久,脑子里全是程鹏那句话。
赶回公司已经深夜。
我把技术团队的十几个人全部叫起来,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和泡面的味道。
这一轮,我挨个看他们的方案和参数,从早上八点改到第二天凌晨三点。
第七版出来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花了,拿着笔签字,手指微微发抖。
“再改一版。”我说。
团队里的年轻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抱怨。
他们在我接手前走了一半人,留下来的都是想干事的。
我跟他们坐在会议室里啃干面包,把程鹏那条产线的原有工况参数一遍遍降低再测,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三天后,我带着厚厚一包材料,没有去程鹏的办公室,直接去了他们董事长家楼下。
我在那等了一个多小时,对方终于下班回来。
我说:“我不是来请您批标的,我在楼下说两句话,您听听。”
我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备件终身追溯,一句是第一台整机上线跑满六十天再付货款。苏西的老董事长看了我几秒钟,说,你明天来参加技术答辩。
答辩那天,程鹏的表情很难看,但他的老板拍了板。合同签下来那天,金额超三个亿,是我在谈判桌上掰着指头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年底经营会,彭永当着所有高管的面对我说:“老徐这步棋,走对了。”
散会时,他走出门几步,又回头看我说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当时我把这句话当真了。后来才明白,那句话里没有半分心疼的意思。
04
五年过得比我想象中快,又比我想象中慢。
说快,是因为日子被出差塞满了。
从苏西签回来以后,口碑慢慢立住,原来的老客户又陆陆续续回来了几个。
我的团队从十几个人扩到六十多人,一年到头订单排得满满的。
我平均每周飞三个城市,喝过许多场酒,熬过许多个通宵,见惯了凌晨三点的候机厅。
说慢,是因为身体和家里,都在一点一点地垮下去。
有一次开完标,登机口通知延误,我就坐在候机厅的长椅上,耳鸣嗡嗡地响,几分钟都站不起来。
拿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翻了半天通讯录,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唯一收到家的消息,是李凤兰发过来的一条短信。
那条消息写得很简单,菜买好了,几点到。
我到了家已经凌晨两点,菜在桌上扣着盘子。李凤兰从床上起来,披着一件旧外套,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也没问吃没吃饭,回了屋。
桌上的红烧肉已经凉透了,上面凝着一层白油。我没有热它,用筷子夹了一口,凉肉入嘴,咸味重得发苦。
华远上市那一年,公司上下都很兴奋。
庆功宴设在酒店大厅,彭永站在台上讲了一通慷慨激昂的话,最后举起酒杯说:“老徐是我们华远最大的功臣!”
大家的目光聚到我身上,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坐在台下,笑了笑,也举了举杯子。
旁边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说:“老哥,你那份乾股是不是该兑现了?”
我没吭声。
当初彭永说好的超额利润分红,以及我逐年累加的本应该落到手里的股权激励,到上市时全被稀释成了一纸影子。
我去找他问过一次,彭永打开一瓶矿泉水,倒了两杯,推了一杯过来:“合规那边查得严,你这个位置的名字在上面写不下,怕别人做文章。等项目再走一轮,有条件了,我优先考虑你。”
我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他递过来的矿泉水没有喝。他叫我把这笔账暂时放下,理由只有两个字:合规。
一个月后,集团从海外引进来一个战略总监,姓许,叫许哲瀚。
第一次参加经营会的时候,他做了很长一段PPT,讲颠覆打法、讲讲生态化反。
说到“未来五年重塑行业格局”的时候,眉梢眼角全是自信。
众人鼓掌。我坐在角落里,没有拍手。
许哲瀚坐到我正对面,那双皮鞋擦得很亮。
他的金边眼镜托着,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像是对一位即将被淘汰的前辈释放礼貌。
我也笑了一下,把眼前的报表翻过去一页。
05
华科项目的合同是我签回来的。总金额十一亿,客户要求特别高,验收条款一百多条,都是我带着技术团队逐字逐句磨出来的。
签约那天,许哲瀚主动提出要去参加晚宴,在客户面前表现得极为热络。我坐在长桌另一头,看他觥筹交错,好像那十一亿里有他半壁江山。
他进公司不到一年,总部把他提上来做主管战略的副总裁,跟我平起平坐。
头三个月还算安分,后来就时不时越过我,直接在会上给下面的团队派活。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存了个问号。
那天,陈玫站在走廊里等我,递给我一份纸质的打印件。
我翻了两页,顿时觉得血往脑门上涌。
许哲瀚把验收环节的大部分流程外包给了一家第三方服务公司,又用一套“数字化管理”的理由,把ERP系统里的追溯权限全部锁死。
我在那张权限变更表上,找不到我的名字。
“什么时候改的?”我声音平静。
“上周。”陈玫低声说,“他们用一个系统升级的方案,走完了全部流程。等咱们发现的时候,授权已经切了。”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内兜里,拍了拍陈玫的肩膀。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许哲瀚正收拾笔记本走出来,看见我,笑容像抹了层油:“徐总,华科那个项目,我觉得交付节奏还要再压一压,您别紧张,我会盯着的。”
他口中的“我”字咬得很重。
我没有接他的话,推开会议室大门,用最大的声音说:“华科产线验收标准一百三十七条,有追溯权限的只有两个人,我和项目总工。我不管谁改了流程,我的签字没有落在上面,出了问题谁担谁负责任。”
会场安静了几秒钟。许哲瀚站在门口,面不改色地摊了摊手,说他理解老同志的保守心态。
那次会议之后,集团内部的氛围微妙地变了一个方向。
彭永没有站在我这边,也没有站到许哲瀚那边,他用一种看不见的办法,把我从核心决策圈子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每周一的高层例会,我的名字渐渐不出现在议题里,收到的会议纪要也越来越简略。
我没有去找彭永吵。
我只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把那份权责边界授权书从文件柜里翻出来,在台灯下仔仔细细看了很久。
六年前他签这个字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把我一辈子当兄弟。
周一早晨,人力总监端着咖啡进了我办公室。
“徐总,公司结构调整,考虑到您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她措辞专业又温柔,把一份辞退协议推到桌上。
我看着那份协议,把钢笔帽拧开,说:“个人原因是吧。”
她微微一愣。
我签下名字,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又把“个人原因”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嗯,个人原因,身体不行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还亮着,楼下的车流涌动着向下班的人们按着喇叭。
我把手机静音放进兜里,一路走楼梯下到车库。
风迎面吹过来,钻进领子里,凉飕飕的。
06
地下车库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几部车在慢慢挪动。我打开了后备箱,箱子放进去,搁稳。
身后传来一阵跑的脚步声。
彭永不知道从哪里追出来的,绕过柱子和一排车身,跑得有些狼狈,发际线上都透出了细汗。
他在我面前站定,一只手扶在车顶,喘了两口气,才哑着声音开口:“老徐。”
我没有接话。
“明年指标的事……”彭永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比白天低了几分,“你还得帮我把把关。”
我侧过身子看着他。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法令纹比前几年深了许多,眼底发青,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是许哲瀚接不了。”彭永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下来,“华科那个交付节点,底下的人试了两次,说技术参数卡在验收逻辑上,推不动。你走了三天,系统里所有的流程都停在那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想给他一个台阶,可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份调离通知上一条条我亲手带起来的人名单。
我去档案室查过我的继任审批流程,签字栏里干干净净,连建议回访都没一句。
“老徐,”彭永放轻声,“你回来看一眼。不用坐班,只要把华科这个项目签完字,后面的东西我来协调。明年指标也不用你操心,你挂个顾问名,我该发的一分不少。”
我看着彭永的脸,能感受到他这一刻是真诚的。
但他的真诚里带着某种计算,像一台上过油的机器,在需要的时候,就会精准地转动起来,涌出对的温度,随即卷成冷风。
我问他:“华科产线的验收权限,是谁划给第三方的?”
彭永的目光垂了下去,沉默了片刻才说:“资本方的意思。”
“冯韵文让你签的?”
他没有否认。
“那么,”我说,“彭总,你连我签字的那支笔都要拿走,又怎么敢让我替你再把明年写下去?”
彭永的脸色变了一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那句话最终没有出口。好一会儿,他缓缓移开视线,扶着车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又松开。
我弯下腰,关好后备箱。
走到驾驶座门前,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您当年承诺我的超额分红,连着六年从没兑现过。这一百二十亿,我把每一分钱都交到公司账上了。这套账,您比谁都清楚。”
彭永站在原地,光线不够亮,我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住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缓缓后退,车灯扫过他的脸,他终于别过头去,把身子侧让到一边。
车子开出车库出口时,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站在原来的地方。他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无限拉长,直到拐弯以后消失在镜面的边缘。
我把车靠路边停下,双手伏在方向盘上,缓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丁福生老人家的电话。我点了接听,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吸:“学兵。”
“您说。”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最后老人说:“你没事就好。”挂断电话,我望向车窗外面。
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那些灯我都知道通向哪里。
只是从今天起,我不用再奔着它们去了。
07
彭永第二次来找我,已经是七天之后的事了。
那时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换土。
我搬出办公室时把它带回来了,几天没浇水,叶子有些蔫,换个土兴许能缓过来。
门铃响的时候,我手上全是泥。
李凤兰在里边喊了一声:“谁呀?”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客厅,玄关的门被拉开。
我探头过去看了一眼,彭永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茅台,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衫,没有打领带。
他的嘴角挂着一层薄薄的笑容,站在门外,像几十年的老朋友一样探过头来,看见我说:“老徐,忙呢。”
李凤兰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也没让他干站着。她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客用拖鞋,放在门口,又回去继续削苹果皮。
我把手上的泥冲了冲,用干毛巾擦了一把,走进客厅。
彭永把那两瓶酒放在茶几旁边,扫了一圈屋里。
屋子不大,摆设旧了,柜子是十年前从家具城买的,木纹磨得泛白。
他的目光在茶几上那碗饭扫过,顿了一顿。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绿萝盆里的土还没收拾干净,指甲缝里残余一点泥。彭永收回了目光,说:“老徐,我直说了。”
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我瞥见上面印着红头,是一份顾问聘书,下面是集团董事会的章。
聘书的期限写得灵活,聘用条件一栏没有金额,留了空白。
“我不用你回公司坐班。”他的语气很沉,“你只要在这个位置上挂名。华科验收的时候,你出面走个签字流程就行。”
我看着那份聘书,没有伸手去接。彭永又说:“条件你开。只要在合理范围,我都能批。”
茶几上那串钥匙旁边放着我的手机。
李凤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端着碟子从厨房走出来,放在两人之间。
她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文件一角,又收回去。
我伸手过去端起碟子,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完,说:“彭总,这个情我领不了。”
彭永的笑容微微一僵:“为什么?”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进卧室。
书架下层夹层里压着一份文件,边缘有些卷角,纸张泛了黄。
我把它抽出来,带回客厅,放在茶几上那两面酒杯的正中间。
这是一份六年前彭永亲笔签下的授权边界书,上面列着关于产线审批、人事任免、采购定价三项条款。
我指了指最后一页上他当年的签名,又把自己的签名露出来并在一起。
“六年前你让我按规矩来,我信了,把规矩立起来。现在华科的验收流程改成什么模样了?”我问道。
彭永没有接话。
房间里的空气压得很低,他把那份边界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泛黄的纸上,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并排坐着。
从纸面往上,我明显看到他咽了一口唾沫,像在吞下某件沉重的旧事。
他把文件轻轻放回去,站起身说:“老徐,我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鞋带系了两下才系上,动作有点迟缓。
他没有回头,微微停了半秒,最后还是开了门。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引擎的声音,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缓缓驶出小区大门,消失在路灯光斑里。
李凤兰走进卧室,脚步声很轻,在我身后停住。
我的肩膀被什么轻轻抵住,她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站了很久。
阳台上的风吹进来,混着泥土和绿植的气息。
08
离职第三个月,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
换季的清晨,菜市场的喧闹成为我新生活的背景音。
去完医院,我顺路在菜市场门口停住,买了一袋土豆,两根山药,又挑了一把新鲜芹菜。
医生姓周,是李凤兰的同学介绍的老大夫。
他看了我的检查报告,摘了眼镜,对我说:“老徐,你这右耳听力退化,跟你长期疲劳透支有很大关系。以后别再到处奔波了,得养。”
我点了点头,在诊室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待过几年,那时候没觉得吵,现在耳朵才还回来。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出了医院,沿着墙根慢走。
秋天太阳很好,落在手上暖洋洋的。
半年以前,这时候我应该坐在飞往另一个城市的飞机上,心里盘算着下一张合同什么时候签回来,下一批设备什么时候发货。
现在时间慢了下来,慢得我能看见路边每一棵树影子的移动方向。
有一天中午,我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打盹,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门铃响了两声,我打开门,站着的是陈玫。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和一卷录像带,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徐总,我来看看你。”
我笑了笑,让她进了门。
两个人在客厅坐下,陈玫端起李凤兰递来的茶,喝了两口,也没绕弯子:“许哲瀚被架空了,那套数字化管理系统上线三个月,采购端和交付端完全脱节。华科项目部连着开了两次冻结会议,他把责任推给了第三方服务商。”
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陈玫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那卷录像带放在茶几上:“这是当年苏西招标那天的现场记录,我拷贝了一份。徐总,你走以后,彭总在资本路演上用的材料,剪掉了你所有出镜的部分。”
“没有我的镜头?”我看着她。
“一个镜头都没有。”陈玫的声音平静,声线却紧了紧,“连宣讲人那一栏写的都是战略统筹部的名字,你带着我们熬的那些加班的晚上,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那卷录像带没有播放。
我把陈玫送到楼下,站在楼道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的拐角处,忽然觉得风凉了不少。
回到客厅,那卷录像带躺在茶几上,我没有看,而是进了卧室,站在窗前,看见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变了三次颜色。
晚上李凤兰回来,看见那卷录像带放在书架顶层的夹缝里,没问什么。
她脱下外套挂好,去厨房摘菜。
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把空心菜的梗一根根掐断。
“身体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她头也没抬。
我一怔。她手中动作顿了顿,声音在油烟机底下一团雾气中显得不大:“你右耳听力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上周周医生给我打了电话。”
客厅很安静。
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
我看了她很久,她把一盘掐好的菜叶端起来,撞着我的肩膀走过去:“去把阳台那盆绿萝搬进来,秋天落霜了,别冻着。”
09
冬天来了,许哲瀚辞职的消息是陈玫打电话告诉我的。她没有多高兴,声音平得像念报告。
华科产线的交付节点最终没有赶上。
第三方公司交付的那套关键系统,审核时被新来的技术总工逐条对照验收标准,连一半参数都没有达标。
按照合同条款,十一亿的项目不光退回预付款,还触发了两项违约金条款,加起来是一笔能压垮华远现金流的数目。
银行在年底冻结了授信额度。
彭永紧急召开董事会,冯韵文坐了半场就离开了。
资本方的态度变得很现实,他们不再提管理层年轻化,而是转头要求彭永在三个月内找到新的战略投资者。
消息传出来那天,我正在修理铺里修一台旧风扇。
这铺子是城郊朋友借我玩的,几个退了休的老弟兄在里面捣鼓些小家电。
我坐在工作台前,把那台风扇的电机拆开,换掉里面一根老化的电容,用纱布擦拭叶片上的灰。
风吹动桌上的报纸翻了一页,上面那豆腐块大小的财经新闻,写着华远的重组消息。
门口光线一暗,有人站着。
我抬起头,看见门外站着的是丁福生。
他拄着一根拐杖,戴着顶毛线帽,外面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脸色还算红润,站在门口看着我修理铺子里那副老花镜。
我放下手里的螺丝刀,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他乐呵呵地笑了笑,没说话,找了张凳子坐下。过了一会儿才问:“修风扇呢?”
“吹热风,轴承有点响,拆了看看。”我把那颗螺丝拧回去,又把叶片擦了一遍。
他坐在那,目光在房间里头环绕了一圈,落在墙上那张老照片上。
那是当年我和他一起在车间里拍的,旁边还有一口大锅炉。
半晌他说:“华远那边在弄重组。彭永这回自己扛不住了,有一个收购联合体来找过你吗?”
我放下螺丝刀,看着他。
“找过,没有接。”我说。
丁福生没有追问,自顾自地点头:“不接也好。有些账算不清,但也有些账,是时候让人看清楚了。”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门边的柜台上,语气平淡:“是收购联合体的牵头人,做尽调的时候到省城来,会来问问你。你怎么说,自己定。”
我没说接,也没说不接,把那张名片收进了抽屉里。
两天后,省城酒店五楼的会议室,我穿着一件旧夹克,坐在长桌一侧。
尽调组的对面,坐着刚接任华远临时代理总裁的彭永,以及那套班子里留下来的几位高管。
许哲瀚已经走了,冯韵文也在重组后撤出,留下的华远更像一座留不住水的旧房子。
轮到技术移交审查环节,一份厚厚的A4纸打印件被推到每个人面前。
上面是华科项目历次验收记录、签字权限变更单,以及那位第三方服务商的技术清单。
我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到最后,指尖在某一页停顿了近十几秒。
“这个地方,没有我的签字。”我指着一行打印体,平静地抬头看向对面的彭永。
狭长的会议室安静极深。所有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彭永没有抬头。
“我签过字的业务,每一笔我都认。我没签过的,任何人不能替我做主。”我合上那沓纸,起身离开桌边。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窗户涌进来。
经过窗边时,我看见楼底下停车场上,彭永的车还停在老位置上。
迈出大楼时,一阵冷风扑过来。
我觉得胸口没有什么压着的东西了,很轻,像终于把一笔陈年旧账放回原处。
10
春天来得很快,修理铺门口,那棵老槐树冒出新芽。
华远重组完成后,彭永终于退了休。
消息是从陈玫那里听来的,电话简短,像报了个天气预报一样自然。
她的声音平静:“徐总,彭总从集团把手里的股份交给财务托管了,听人说他在家歇了一阵子,闲着没事干,去公园练太极。”
我没有多问。
日子一天天过,修理铺的生意不算忙,也不闲。
院子里堆着几台旧洗衣机和三五台风扇,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摆弄这些东西。
李凤兰隔三差五跟邻居阿姨来店里看我,有时提着保温饭盒,有时拎来一把自家晒的萝卜干走。
那天下午,铺子门口进来一个人,我没有抬头,正把修好的风扇调好放在一边。
那人进门后,放下手里的东西,没有坐下,也没有多话。
我抬起头,是彭永。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鬓角的白发爬到耳根底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把纸袋放在门边的柜台上,没有转头看我,站在门口望着街对面的树影顿了好一会儿,像是要说什么,最终没有。
转身走出门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很快消失在那片暖黄色的夕阳里。
我放下螺丝刀,走到柜台前,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是这些年我一直没拿到的那笔分红折价,数目不小。
纸上没有落款,没有附言,只有一张工商银行送礼用的贺卡,封面上印着一幅简单的山水画。
我翻开内页,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我认得他的笔迹。人瘦了,字还是原来的样子,每一笔都往外涨,像在纸面上起高楼。
我收回视线,把支票和贺卡原样放回纸袋里。
外面传来自行车铃和孩童跑过的笑声,风拂过门帘,帘角轻轻摆动。
李凤兰拎着一袋菜从巷口那头走过来,远远冲我喊:“今天买了茭白,还有两条鲫鱼,回去给你做汤。”
我走出店铺门,接过她手里的菜,压低声音说:“嗯,走吧,回家。”
她没有再问纸袋的事,我不再提着那笔数字。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很淡,像把一些旧事吹得很远。
巷口的槐树落下几片嫩叶,我眯着眼看了一下头顶的天空,很蓝。
这个春天来得并不算早,可到底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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