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碗摔在地上,碎片崩到门框上弹回来,她指着薛紫涵的鼻子,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我陈桂芳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让你娶个哑巴回来?”薛紫涵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声没吭。

我站在两个女人中间,军装还没换,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棉花。

那几天母亲真没吃饭,躺在床上,谁劝都不理。

薛紫涵照常每天熬粥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碗沿上结了层薄薄的米皮。

后来她打着手语跟我说,想去部队看看我。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她来那天,营房门口停了一辆吉普车,车上下来个穿四个兜军装的老同志,看见她脖子上的旧铜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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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九三年秋天,我从部队探亲回家,母亲陈桂芳早早托人捎了信,说邻村有个姑娘,爹娘都是本分人,让我回去见见。

我没当回事。

当兵六年,提了副连长,个人问题一直搁着。

母亲急,每次写信都催,催不动就骂,骂完了又托人。

我知道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三十一岁就守了寡,做豆腐磨得两只手跟砂纸似的。

所以那年秋天我回去了。

相亲没成。

女方嫌我家穷,嫌我常年不在家,话里话外透着股勉强。

母亲脸上挂不住,回来路上骂了一路,骂媒人,骂女方,骂我不争气。

我闷头走路,由着她骂。

走到镇上集市口,她骂累了,说进去买点盐。

我跟在后面,路过一个卖绣品的摊子。

摊子摆在供销社墙根下,一块蓝布铺在地上,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绣好的手帕、枕套、鞋垫。

一个姑娘蹲在后面,低着头绣东西,针脚走得又密又匀。

她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脸侧对着我,皮肤挺白,不像常年在地里晒的人。

母亲蹲下去翻了翻枕套,问了价。

姑娘抬起头,张了张嘴,没出声。

母亲没在意,又问了一遍。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数。

母亲这才注意到,从刚才起她一直没开过口。

“哑巴?”母亲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姑娘低下头,手指捏紧了绣绷,耳朵根慢慢红了。母亲拉着我就走,步子快得跟逃似的。

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姑娘还蹲在那里,手里的针又动起来了,一针一针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扎了根。

我跟母亲说忘买烟了,让她先走。

折回去的时候,她还在绣。

我蹲下来,拿起一块手帕,上面绣着两朵并蒂莲,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样。

我问多少钱。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很亮,像山泉水洗过。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旁边一张纸壳子,上面用铅笔写着价格。

字写得很秀气,一笔一划,跟绣出来的似的。

我掏出钱递过去。

她接的时候碰到我的手,指尖冰凉。

我站起来要走,又停住了。

鬼使神差地,我蹲回去,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她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纸壳子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紫涵。

写完了,想了想,又加了三个字:我姓薛。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回部队之后,我给她写了一封信。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起那天她耳朵根发红的样子,觉得该道个歉。

我娘那话说得不中听。

信寄到镇上供销社转交,隔了快一个月才收到回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写了两行字:没关系。

谢谢。

字还是那么秀气。

我把那张纸夹在笔记本里,后来又写了几封。

她回得慢,但每次都回。

信里话不多,三句两句,但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想过的。

有一回我写了训练的事,说手底下几个兵不争气,五公里跑不进二十分。

她回信写:你多跑两趟,他们就不好意思偷懒了。

我看了笑出声,排长问我笑啥,我说没什么。

那年冬天我又休假回去,特意去了趟镇上。

她还在那个墙根底下摆摊,面前多了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几枝干了的野菊花。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嘴角弯弯的,像月牙。

我请她吃了碗馄饨。

摊主端上来两碗,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意思是让我先吃。

我让她先吃,她摇头,低头从自己碗里捞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吃得慢,小口小口的,像怕烫着。

吃完馄饨,我在纸上写:我想娶你。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铅笔捏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最后她写了一行字:你娘不会同意的。

我说我去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里面有东西在挣扎,像水底下有鱼在游,但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

她把纸叠好收起来,站起来收拾摊子。

我帮她收,她没拒绝。

收完了,她写字给我看:你想好了,我不拦你。

我点头。她就走了,背着一个帆布包,走得不快,但没回头。

02

我跟母亲提这事的时候,她正在灶上点豆腐。

卤水刚下锅,豆浆在锅里翻着白浪。

她听完,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像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你说谁?”

“镇上摆摊的那个姑娘,姓薛。”

母亲把勺子往锅里一扔,卤水溅出来,落在灶台上滋滋响。她盯着我,胸口一起一伏。“你疯了?那是个哑巴!”

“哑巴怎么了,手脚利索,人也好。”

“好个屁!”母亲一巴掌拍在灶台上,“你陈俊捷好歹是个军官,找个哑巴回来,你让我的脸往哪搁?村里人怎么说?你部队上领导怎么看?”

“我娶媳妇,管别人说什么。”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戳到我鼻尖上。

“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念书,送你去当兵,就指望你争口气。你倒好,给我领个哑巴回来。你是不是存心气死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一屁股坐在灶前的柴墩上,两只手捂着脸。

我站在旁边,灶膛里的火映在她手上,把那些裂开的口子照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堵得慌,但嘴上没松。

“娘,我认准她了。”

母亲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红红的。“你敢娶她,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灶房。身后传来碗摔在地上的声音,碎瓷片子溅到门槛上,弹回来滚了两圈。

第二天我托姑姑宋秀云去薛家说媒。

姑姑是母亲的妹妹,嫁在宋家,离薛家不远。

她去了回来跟我说,薛家老两口是老实人,说紫涵是他们从外地逃荒过来时捡的,养了十几年,当亲闺女待。

老两口说了,不图彩礼,只要人好,对紫涵好就行。

姑姑说完叹了口气。“俊捷,你可想好了。你娘那脾气,上来了一阵一阵的,过了这阵就好了。可你要是真把哑巴娶进门,她这道坎不好过。”

“姑,我想好了。”

姑姑又叹气,没再劝。

婚事办得简单。

我给部队打了报告,政审是地方武装部办的,薛家老两口拿出紫涵的户籍证明和孤女证明,手续齐全,没出岔子。

婚礼定在腊月,那天下了小雪,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八桌。

母亲没出来。

她把自己关在东屋,一天没开门。

姑姑里外张罗,替我圆了场面。

晚上散了席,我推开东屋的门。

母亲背对着我躺在炕上,面朝墙,被子蒙着头。

我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她一动不动。

我说:“娘,饭在锅里温着。”她还是不动。

我关上门出来,雪还在下,院子里的棚子没拆,红绸子被雪压着,垂下来一截。

新房在西屋。

紫涵坐在炕上,红棉袄还没换,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

我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亮亮的,但没哭。

她指了指桌上的红纸和铅笔。

我拿给她。

她在纸上写:娘会好的,你别急。

我点点头,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她又写:我会好好过日子。

我坐在她旁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碰到我的胳膊,很轻。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过来,看见她没睡,坐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手里攥着脖子上那枚铜扣,翻来覆去地看。

我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把铜扣塞进衣领里,重新躺下。

我那时候没多想,只觉得她可能是想家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还是没起来。

紫涵熬了粥端过去,敲了门,里面没应声。

她把粥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端回来了。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

母亲真没吃饭,姑姑来劝,被她骂走了。

村里人来串门,她躺在炕上说头疼,不见。

我知道她是嫌丢人。

到了第四天,紫涵又端了粥去。

这回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我跟在后面,看见母亲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起了白皮。

紫涵把粥放在炕沿上,跪下去,磕了个头。

母亲侧过脸来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紫涵又磕了一个头,然后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母亲嘴边。

母亲看了她很久,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嫌弃、不甘、恼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她张开嘴,把那勺粥咽了。

紫涵喂一口,她吃一口,一碗粥见了底。

吃完,母亲翻了个身,面朝墙,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走吧,我死不了。”

紫涵把碗收好,站起来,朝母亲又鞠了个躬,轻手轻脚退出来。

我跟在她后面,看见她走到灶房门口,肩膀抖了一下,但没出声,只是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那天晚上,母亲没再关门。

紫涵熬了第二碗粥端进去,放在炕头,母亲没喝,但也没让她端走。

我知道,这道坎算是迈过去一小步了。可后面的事,谁也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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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的假期眼看到头了,走之前那天晚上,紫涵在灯下给我补袜子。

针脚走得密,比供销社卖的还齐整。

我坐在旁边看她,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想起件事,问她:“你脖子上那个铜扣,谁的?”

她手停了一下,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又继续缝。缝了两针,她放下袜子,拿过铅笔在纸上写:我娘留下的。

“你养母?”

她摇头,写了两个字:亲娘。

我等着她往下写,但她把纸翻过去,在背面写:别问了,过去的事。

我看她低着头,后颈露出一截,白白的,有一道很细的疤,像是什么时候划的,已经长了很久了。

我没再追问。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孤儿,不愿提伤心事,正常。

第二天一早,她送我。

走到村口,我把包接过来,让她回去。

她站着不动,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上衣口袋。

我掏出来看,是一块手帕,上面绣了两朵并蒂莲,跟第一次见她时买的那块一模一样。

手帕里包着一张纸,我展开,上面写:在部队好好的。

家里的事有我。

我把手帕叠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整了整我的领子。

那动作很轻,手指从我领口滑过去,带着凉意。

我转身走了,走出去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碎花棉袄,黑裤子,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

她抬手朝我挥了挥,动作很小,像怕人看见似的。

回到部队,日子照旧。

训练、带兵、开会,一天到晚脚不沾地。

可我心里总惦记着家里。

每个月收到紫涵的信,字还是那么秀气,话还是那么少。

她说母亲开始吃她做的饭了,说院子里的鸡下了蛋,说姑姑来串门教她纳鞋底。

只报喜不报忧。

后来姑姑来了一封信,我才知道实情。

姑姑说,我走后,村里几个长舌妇没少嚼舌根,说陈俊捷瞎了眼,找不着媳妇了才要个哑巴。

有一回在井台边,有个叫王彩凤的当面喊紫涵“哑巴媳妇”,紫涵没理,挑着水桶走了。

母亲正好从地里回来听见了,把扁担往地上一插,指着王彩凤的鼻子骂了半条街。

姑姑说,你娘骂完了,回家坐在灶前半天没说话,紫涵给她端了碗水,她接过来喝了,第一次没摔碗。

我看到这儿,鼻子有点酸。

姑姑还说了一件事。

有天夜里,母亲发高烧,烧得说胡话。

紫涵摸黑去敲村卫生所的门,赤脚医生不在,去邻村出诊了。

紫涵回来背起母亲就往镇上卫生院走。

五里地,黑灯瞎火的,她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背着个一百多斤的人,脚上磨得全是血泡。

到了卫生院,医生说要输液,紫涵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又背着母亲回来。

姑姑说,从那以后,你娘再没在人前说过紫涵一个不字。

我看完信,一个人坐在营房后面的山坡上,抽了半包烟。那天晚上我给紫涵写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寄了一句话:家里辛苦你了。

她回信:不辛苦。娘今天给我做了双鞋。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那上面的字还带着墨香,淡淡的。

04

那年夏天,部队搞演习,我带着工兵连在野外驻训了两个月。

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脸晒得跟黑炭似的。

刚进营房,通信员递给我一摞信,最上面一封是姑姑写的,说母亲病了一场,已经好了,让我别担心。

紫涵的信压在底下,只有半张纸,说娘好了,你安心工作。

还是报喜不报忧。

我正看信,排长罗刚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包裹。

“俊捷,你家里寄来的。”我拆开,里面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密实实。

鞋里夹着一张纸条,紫涵写的:娘做的,让我寄给你。

你穿穿合脚不。

我把鞋翻过来看,鞋底纳得整整齐齐,一行一行的麻线,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我试了试,刚好一脚。

罗刚捷在旁边看着,啧啧了两声。

你媳妇手真巧。我媳妇纳的鞋底,穿三天就歪了。

我没接话,把鞋脱下来收好,换上胶鞋去操场跑了一圈。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把那半张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娘好了”,可姑姑信里说母亲病了一场,什么病,怎么好的,一个字没提。

我又把姑姑的信翻出来看,姑姑只说是累的,歇歇就好。

我虽然觉得不对劲,但训练任务紧,也就没多想。

七月底,连长找我谈话,说团里有个调令,要把我调到后勤仓库去当管理员,级别不变,但不用带兵了。

连长话说得委婉,意思我听明白了。

有人反映,我娶了个聋哑媳妇,在连队影响不好,战士们背后议论,不利于管理。

我当时就火了,问是谁反映的。

连长摆摆手,说别问谁,组织上的考虑。

我说我不去,我带兵带得好好的,凭啥因为家属的事调我。

连长叹了口气,说你再想想。

我从连部出来,太阳毒得很,操场上没人。

我一个人在单杠底下站了很久,拳头攥得指甲嵌进肉里。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事不能怪组织。

我娶紫涵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当天晚上我写了份申请,主动要求去更艰苦的岗位。

正好西北那边有个新组建的工兵营缺人,我写了调职报告。

报告交上去,半个月批下来了。

临走前我给家里写了封信,说部队有调动,要去西北,可能一年半载回不来。

信写得很短,没提调职的真正原因。

紫涵回信比平时快,只有两句话:你去哪我去哪。家里的事不用管,娘有我。

我把信叠好放进兜里,和那块并蒂莲手帕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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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西北的驻地在戈壁滩边上,风沙大,水也缺。

我带着新兵搞营建,白天砌墙,晚上睡帐篷。

日子苦,但心里踏实。

紫涵的信半个月来一封,雷打不动。

她说母亲把豆腐摊又支起来了,说姑姑家的表弟考上了中专,说院子里的石榴树今年结得多。

到了十月,她来信说想来看看我。

我回信说路太远,别折腾了。

她没听,又来信说票已经买了。

我拿着信去找营长请假,营长批了三天。

我去火车站接她,火车晚点两个钟头,我在站台上走来走去,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出站口挤出一堆人,我一眼看见她。

她穿了件藏蓝色的棉袄,提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比在家时瘦了些,但精神挺好。

看见我,她笑了,步子快了起来。

我接过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罐母亲做的豆腐乳,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还有一双新布鞋,一双棉手套。

我领她回营房。

路上要经过团部大门口,我指了指那排平房,说那是团首长办公的地方。

她点点头,跟着我往前走。

刚走到大门口,一辆吉普车从里面开出来,在我们旁边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四个兜军装的老同志,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

我认得他,是刚调来不久的副师长周永孝。

我立正敬礼,喊了声首长好。

周副师长点点头,目光扫过来,本来只是随意一看,但眼神碰到紫涵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盯着紫涵,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她脖子上。

紫涵今天没穿高领,那枚旧铜扣露在外面,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周副师长往前走了两步,步子有点踉跄。

他凑近了看那枚铜扣,又看紫涵的脸。

紫涵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周副师长猛地站直了,啪地一个立正,右手抬起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大小姐!”

声音很大,营房门口几个路过的兵全停下来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紫涵脸色煞白,嘴唇抖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攥着我的胳膊,攥得指节发白。

周副师长敬完礼,手没放下,眼睛红了,声音发颤:“大小姐,您让我找得好苦。”

我站在那里,看看周副师长,又看看紫涵。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帆布包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死死攥着我的胳膊,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06

周副师长把我们领进了团部办公室。

他关上门,倒了三杯水,手一直在抖。

坐下来之后,他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一个皮夹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发毛。

上面是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浓眉大眼,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这是薛志国副司令员和他的女儿。”周副师长看着紫涵,声音压得很低,“一九七三年,边境任务,薛副司令为了掩护战友,牺牲了。那年大小姐四岁。”

紫涵盯着那张照片,眼泪不停地流,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片风里的树叶。

周副师长继续说,薛副司令牺牲后,组织上考虑到家属安全,把薛紫涵秘密安置到了邻省一户农家。

那户人家姓薛,是薛副司令的老部下。

后来那家人多次搬迁,组织上的线索就断了。

周永孝当年是薛副司令的警卫员,这些年一直在找,从东北找到西南,又找到西北。

“我调到这个团,就是听说这一带有线索。”周副师长看着紫涵,“大小姐,您脖子上这枚铜扣,是薛副司令军装上的。我认得,扣子背面刻着一个‘志’字。”

紫涵低下头,手指摸着那枚铜扣,翻过来,背面果然刻着一个小小的“志”字。她用手指反复摩挲那个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副师长说,薛副司令临终前交代过,不要让女儿靠他的名头活着,让她过普通人的日子。

所以这些年组织上一直低调寻找,没有公开。

现在找到了,他要把紫涵接回北京,安排最好的医院治她的失语症。

“大小姐,您父亲的战友们都在等您回去。”

紫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周副师长,又转头看我。她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我说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我确定,她在问我的意思。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江倒海。

薛志国副司令员,我当兵这些年当然听过这个名字,烈士,英雄,全军学习的榜样。

紫涵是他的女儿。

我娶的是个英雄的后代。

可我什么都没给她,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母亲还那样对她。

周副师长转向我,眼神变得严肃。“陈俊捷同志,你娶了大小姐,组织上不会亏待你。但你要明白,这件事关系重大,你要有思想准备。”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我说:“首长,我娶她的时候不知道这些。她就是薛紫涵,我媳妇。别的我不管。”

周副师长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你先带她回去休息。明天我带你们去见政委。”

出了团部,天已经擦黑了。

戈壁滩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紫涵走在我旁边,一直没抬头。

走到营房门口,她突然停下来,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回头看她。

她从兜里摸出铅笔和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蹲在地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我。

上面写:我不是故意瞒你。养父母说,说了会害了你。我想告诉你,写了几次信都烧了。你别怪我。

我蹲下去,把那张纸接过来,叠好,放进兜里,跟那块并蒂莲手帕放在一起。然后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抖。我说:“回家吧。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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