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那天,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人事科的科长让我们轮流做个自我介绍。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那张报到单,听前面的人一个个站起来。轮到我的时候,我报了自己毕业的学校。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往两边扫了一眼,没人抬头,也没人露出任何表情。散了会我才意识到,整间屋子里,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我准备了一路的学校牌子,在这个房间里根本没人接。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二十多个人里,算上我,只有三个是从所谓的“好学校”出来的。剩下的,全是普通二本。有个湖南岳阳来的男生,本地一所我从没听过的学院学机械的。有个江西赣州的姑娘,学校名字挂在嘴边都念不顺溜。还有个陕西渭南的,说自己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学校在他报考那年才从专科升上去。
有那么几天,我坐在工位上,反复想这件事。不是看不起谁,是自己心里那杆尺子突然失灵了。我从小被塞进脑子里的排序,到这儿全乱了套。
高中三年,我活得像一根绷紧的弦。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背单词,晚上十二点还在刷理综卷。爸妈没什么文化,把所有指望都压在我身上。高考出分那天,我妈在厨房里哭了,我以为是难过,后来她说,是高兴,高兴我不用像她一样在超市站着收银。那个暑假,我们家在楼下小饭馆摆了三桌,亲戚们举着杯子说,这孩子以后是要端铁饭碗的。
那时候我信。我信学校的好坏就是人生的好坏。我信一张录取通知书能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考上研究生之后,我更信了。同门里最差的也是211。大家聊起考公,口气都差不多,觉得那是退路,是找不到更好去处才选的。我也不例外。我考这个单位,是父母劝的,他们说你一个名校研究生,考进去就是降维打击。我也就信了。
报到那天之前,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新人培训那两周,我跟那个岳阳男生住一个宿舍。他话不多,晚上喜欢蹲在阳台抽烟。有一天我加班回来,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行测真题》。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练练手,怕下个月转正考试丢人。我说你行测不是考了78吗。他摆摆手,说那是运气好,蒙对了好几个。我没接话,但心里纳闷,运气能蒙到78?
后来单位搞了一次内部业务测试,关于公文格式和流程的。我仗着学校里的底子,压根没当回事。成绩下来,我排第九,那个“运气好”的男生排第一。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不是嫉妒,是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年搭起来的那套逻辑,塌了一角。
我开始留意这帮二本上来的同事。慢慢发现,他们身上有一些我特别陌生又特别熟悉的东西。说陌生,是我在学校里见得最多的是一种“聪明人的犹豫”——做什么事之前先掂量,值不值得,付出和回报成不成正比。说熟悉,是因为在他们身上,我看见了我爸我妈那一辈人的影子。
就是干。不挑活。不抱怨。不琢磨“我干多了是不是亏了”。
那个赣州姑娘,分到我们科室做内勤。收文、登记、分拣、送签,琐碎得要命。我们几个新人轮岗,轮到她的时候正好赶上年底,文件跟雪片似的。她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就到办公室,先把头天的文件整理一遍,再打扫卫生、烧好开水。有一天我提前到单位,看见她蹲在复印机旁边,把卡住的纸一张一张往外拽。头发丝上沾了灰尘,膝盖上全是纸屑。我说我帮你叫维修。她抬头看我,说,不用,我能弄好。那个语气平静得让我愣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她不是天生手巧。是因为她在大学里什么都自己弄。宿舍的饮水机坏了自己修,同学的电脑装系统也能捣鼓。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二本学校你想找人帮你,有时候都没有。
这话不重,可压得我胸口发闷。
我仔细琢磨过这件事。为什么二本生上岸的比例高。不是阴谋,不是运气,更不是他们比我们笨。恰恰相反,他们比我们更早明白一件事:考试这条路,拼的不是你多聪明,是你多坐得住。
我那个研究生宿舍里,大家喊考公喊了三年,最后去报名的不到一半。为什么?因为都觉得还有更好的选择。今天投个互联网公司,明天看看国企,后天听说哪个师兄创业拿到了融资。世界太大了,大到我们这些人手里攥着“名校”这张票,总觉得应该去坐一趟更好的车。
而二本的孩子,他们从大二大三开始,就认准了这一条路。不是因为他们不想选,是因为他们试过了,知道外面的世界对自己并不友善。校招的时候,那些好单位的展位前贴着“985/211优先”,他们连简历都递不进去。考研?家里供不起脱产再来一年。考编成了唯一一条不算太窄的门缝。
我那个渭南同事,考了四次。前三次全都倒在面试。他没跟家里说,自己在西安边打工边考。白天在快递点分拣包裹,晚上回出租屋刷题。他说有次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发现真题册上全是油渍。他笑着跟我说这些,我也笑,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第四次他笔试第一,面试前一天晚上给我发微信,说睡不着。我回他,别想太多。他回了个“嗯”。第二天他发了个朋友圈,就三个字:上岸了。配图是一张报名表的照片,边上放着他那个磨白了边的书包。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最后只点了个赞。
有时我在想,是不是我们把“学校”这件事看得太重了。重到以为它能撑住整个人生。可工作半年之后,我发现,真正撑住人的是另外一些东西。是那个岳阳男生蹲在阳台背题的晚上,是那个赣州姑娘蹲在复印机旁边一点一点抠纸屑的画面,是那个渭南同事在快递点流水线上被汗水浸透的后背。
这些东西,学校不会教。名校不会教,二本更不会教。它只跟一件事有关:你真的想要一样东西吗?真的想要,你就得把自己砸进去。
我那套“降维打击”的想法,现在想想,挺可笑的。我根本没有降维,我是站错了维度。我以为铁饭碗只是最后一道保底,结果发现人家早就把碗端起来吃了好几年。我想的是“选一个”,他们想的是“抓住手边这个”。
我这么说,不是要贬低自己,也不是要夸大他们。学历当然有用,名校依然重要。但体制内给了你一次重新洗牌的机会,洗掉了你身上那些你以为很值钱的东西,留下的是那些被校训刻进骨头里的踏实,被生活磨出来的耐性,被拒绝太多次之后练出来的不抱怨。这些东西,跟高考分数没有半毛钱关系。
所以我现在特别烦一种说法,叫“屈才”。哪个名校生考了基层岗位,下面就一堆人留言说屈才了。屈什么才?真到岗位上干几天,你才会发现,哪有什么才不屈才,只有你干不干得下来。办文办会,接待群众,处理纠纷,应对检查,哪一样需要你本科论文里的文献综述?哪一样不需要你抹下面子、耐住性子?
我见过一个博士选调生,来我们单位挂职,写材料确实漂亮,但让他去社区跟居民沟通安装充电桩的事,被几个老太太围着问得一句话接不上。最后是那个赣州姑娘过去,用方言聊了半小时,事情说通了。回来之后,博士坐在工位上很久没说话。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学校没教这个。
我说,谁都不是天生会。
他摇了摇头,心里应该和我一样,都在重新丈量一些东西。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锁办公室门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还有一间亮着灯。走过去一看,是那个岳阳男生,在写一项专项工作的方案。桌上堆着方便面盒和红牛罐子。他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明天领导要汇报,我改一下。
我站在门口,说了句废话:还没走啊。
他笑了笑,说,走了也不踏实。
我下楼,走到单位门口,点了根烟。我不会抽烟,呛了两口。我突然想,如果把我放在他的位置,我会不会这么拼?我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因为我的退路太多,姿态也太多。我可以辞职去考研,可以去读博,可以靠学校的牌子去大厂转一圈。可他的退路,就真的只是一条只能进不能退的路。
这种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我以前是看不见的。学校的光环太亮了,亮得我睁不开眼。如今光环灭了,我反倒看清了一些东西。
现在每次单位来新人,我都会特意留意一下他们的毕业院校。不是为了分高下。是想看看,那些从不起眼的地方一路走过来的人,眼睛里是不是都有同样的东西。那种东西,我叫不上名字,但我知道,我没有。或者说,我最近才开始有了一点苗头。
我不敢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只是突然明白,所有的路,到最后都是自己用脚底板一下一下磨出来的。学校只是你出发前穿上的一双鞋。鞋好,起点高一点。鞋旧了,破洞了,不也得走吗?走到后来,谁还看你脚上的鞋。大家只看你走到了哪。
我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边上的石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这里的天没有老家那么低。星星不多,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明天还要早起,七点二十的办公室,那个赣州姑娘会准时到。我暗自跟自己打了个赌:明天我也七点二十到。
不是要跟她比。只是觉得,应该从最具体的小事开始,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从哪天开始的,我没记清楚。也许就是那天,我从单位门口走回来,忽然特别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想问问她,当年在超市收银台前站着,是不是也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以退。
电话没打。太晚了。我掏出来,又塞回了口袋。
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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