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我正蹲在院里给闺女扎风筝,公社曾副主任的自行车冲到门口,车没停稳就喊:“胡冠楠!大领导点名要见你,快跟我走!”手里竹篾“啪”地断成两截。
灶房里,雨薇端着簸箕出来,脸色刷白,玉米面撒了一地。
她拉住我,压着嗓子说:“陈维昱的事,你一概不知。”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前她前夫死得不明不白,半个月前村口来了生人打听那事,如今公社突然传话。
更让我发毛的是,当天晚上曾副主任拎着酒上门,拍着我儿子的头说“孩子长得真俊”。
那眼神,我在地里见多了,是黄鼠狼看鸡崽的眼神。
01
1975年秋天,我整三十岁,还是光棍一条。
爹娘走得早,给我留了两间土坯房和一身力气,旁的啥也没有。
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就我,每天收工回来还得自己烧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苗子映着我那张糙脸,烟熏火燎的,日子过得没滋没味。
柳河村百十来户人家,谁家啥情况都瞒不住。我那点底细,三岁小孩都能说清楚:胡冠楠,贫农,根正苗红,可穷得叮当响,哪家闺女肯嫁?
那年开春,李雨薇的男人陈维昱死了。
县地质勘探队的,说是山里滑坡,人没救回来。
李雨薇带着两岁的闺女丫丫,守着村东头那间瓦房,日子过得比我还难。
她娘家在外省,这边没个帮衬。
吴玉彤那帮长舌妇嘴上没把门的,明里暗里说她“克夫”
“命硬”,村里人见了她都绕着走。
我头一回正眼瞧她,是收秋那阵。
天擦黑,我扛着锄头往家走,路过她家地头,看见她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掰玉米。
丫丫坐在地头,拿玉米须编小辫子。
雨薇的手快得很,一掰一拧一扔,麻利得像个老把式,可腰弯得太低,看着让人心里不得劲。
“雨薇,天黑了,明儿再弄吧。”我站田埂上喊了一嗓子。
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抹了把汗:“胡大哥,这块地明天要翻,今晚不掰完耽误事。”
我没再说话,把锄头往地上一插,下地帮她掰。
两个人干到月亮挂树梢,玉米秆子堆了一大片。
临走时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丫丫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小手攥着根玉米须。
后来我常去帮她。
挑水、劈柴、翻地,都是顺手的事。
村里闲话传得快,吴玉彤在井台上跟人嘀咕:“胡冠楠怕是看上那寡妇了。”这话传到我娘张巧云耳朵里,老太太气得拍桌子:“你要娶个寡妇,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没跟她吵,只说了一句:“娘,雨薇人好。”
我娘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转机是那年腊月。
丫丫半夜发高烧,雨薇抱着孩子敲我家门,嘴唇冻得发紫。
我二话没说,套上棉袄背着丫丫往公社卫生院跑。
十里地,雪没脚脖子,我跑出一身白毛汗。
大夫说再晚半个时辰,孩子就烧成肺炎了。
雨薇守在病床前,攥着丫丫的手,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愣是没哭出声。我站在病房门口,心里堵得慌。这个女人,命太硬,也太苦。
开春后我托徐明杰去说媒。徐明杰是我发小,在村里当会计,能说会道。他回来告诉我,雨薇只问了一句:“胡大哥不嫌我带着孩子?”
“不嫌。”我说。
婚事办得简单,两桌酒席,请了本家亲戚和徐明杰几个相好的。
吴玉彤没来,托人捎了句话:“娶个扫把星,有他后悔的时候。”我娘板着脸坐了一顿饭工夫,筷子没动几下。
雨薇给她敬酒,她接过来搁桌上,没喝。
那晚送走客人,雨薇在灶房收拾碗筷,我坐在门槛上抽烟。她端了碗热水出来递给我,轻声说:“冠楠,我会好好跟你过日子。”
月光底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蓄着一汪水。
“往后这就是你家。”我说。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那晚她望着村后那座黑黢黢的大山出了好一会儿神。我问她看啥,她说“风迷了眼”。
我没多想。
02
日子往前走,柳河村的地还是那片地,人还是那些人,可胡冠楠家的光景不一样了。
雨薇是把过日子的好手。
天不亮就起,喂鸡、扫院、做饭,灶上灶下忙得脚不沾地。
我那两间土坯房,她用了三天拾掇得亮亮堂堂。
窗户纸重新糊了,炕席换了新的,连灶台上那口黑锅都让她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娘起初不给她好脸。
雨薇端饭她吃,雨薇递茶她接,可就是没个笑模样。
雨薇也不计较,该干啥干啥。
我娘有老寒腿,阴天下雨疼得下不了炕。
雨薇不知从哪打听到个偏方,用艾草煮水给她泡脚,一天不落。
泡到第七天,我娘终于开口了:“别费那柴火了。”
“娘,柴火是冠楠上山砍的,不花钱。”雨薇蹲在地上,给我娘擦脚。
我娘别过脸去,半天说了句:“你这孩子,心眼实。”
转年开春,雨薇有了身孕。
我娘嘴上不说,可每天早起给雨薇煮两个鸡蛋,搁在灶台上,自己下地去了。
雨薇舍不得吃,总要分一个给丫丫。
丫丫跟她亲,一口一个“娘”叫得脆生生的。
那年冬天,雨薇生了个小子。
接生婆抱出来给我看,孩子哭声响亮,攥着小拳头。
我站在院子里,搓着手不知道干啥好,最后蹲地上傻乐了半天。
我娘抱着孙子,嘴上说“有啥好乐的”,眼角皱纹却舒展开了。
转过年来,雨薇又怀上了。
这回生了个闺女,凑成一个“好”字。
村里人都说胡家祖坟冒了青烟,三年抱俩,还白捡个闺女。
吴玉彤在井台上酸溜溜地说:“捡来的闺女,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徐明杰正好挑水路过,回了一句:“吴婶,您家那仨闺女嫁出去以后回过几趟娘家?”吴玉彤脸涨得通红,拎着水桶扭头就走。
我当上了生产队小队长,管着几十号人上工。
每天天不亮敲钟,安排活计,晌午记工分,忙得脚不沾地。
可再忙,回家看见雨薇在灶前忙活,三个孩子在院里闹腾,心里就踏实。
丫丫五岁了,跟我亲得很,每天我收工回来,她第一个跑过来翻我的口袋。
我总在兜里揣块糖或者一把炒黄豆,她翻到了就咯咯笑。
我自己的小子刚会走,跌跌撞撞跟在他姐屁股后头。
小闺女还在炕上躺着,饿了就哭,吃饱了就睡。
日子过得像灶膛里的火,旺得很。
可有些事,我后来才琢磨明白。
雨薇啥都好,就是从来不跟我提陈维昱。
家里没有他的照片,没有他的东西,连丫丫问起“我爹长啥样”,雨薇都只说“记不清了”。
有一回我收拾柜子,翻出个布包,里面是块手帕,角上绣着个“昱”字。
雨薇看见后脸色变了,一把夺过去,再没拿出来过。
我当时没当回事。人走了,留个念想也正常。
还有一回,半夜下雨,雨薇忽然坐起来,披着衣裳走到窗边,盯着后山的方向看了半天。
我问她咋了,她说“听见山响”。
我支棱耳朵听了半天,除了雨声啥也没有。
“睡吧,明儿还上工。”我拉她躺下。
她身子绷得紧,好一会儿才松下来。
这些事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想起来,才明白那都是她心里压着事,压得太久,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
03
1978年开春,地还没化透,村里来了个外乡人。
那人四十来岁,戴顶旧毡帽,操着外地口音,自称是收山货的。
可他不去集市上转,专往人堆里扎,跟老头老太太拉家常。
问的都是一个话头:前几年县里地质队来村里待过没有?
有个叫陈维昱的认不认识?
这消息是徐明杰告诉我的。
他在大队部算账,外乡人来讨水喝,顺嘴聊了几句。
徐明杰觉得不对劲,晚上来我家串门,趁雨薇在灶房,压着声跟我说了。
“冠楠,那人问得细,连陈维昱哪年来的、哪年走的都打听。”
我皱了皱眉:“收山货的打听这些干啥?”
“我也纳闷。你说陈维昱都死三年了,咋还有人惦记?”
我没接话,可心里打了个结。晚上吃饭时,我夹了块咸菜,随口跟雨薇说:“今儿听明杰说,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打听地质队的事。”
雨薇正给丫丫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她接着把菜放进丫丫碗里,头也没抬:“收山货的,走街串巷啥不问。”
她说得轻巧,可我听出来了,声音比平时紧了。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她夹菜那只手,指头上有道新口子,血珠子刚凝住。
“手咋了?”
“切菜切的。”她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起身去灶房端汤。
切菜能切到那个位置?
我心里犯嘀咕。
那口子在食指侧面,像是攥着啥硬东西磨出来的。
我盯着她背影看了半天,她把汤端上来,脸上已经恢复如常,还笑着给我娘盛了一碗。
当晚睡下后,雨薇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假装打呼噜,眯着眼看她。
她披衣坐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把丫丫搂得紧紧的。
那劲头,像是有人要把孩子抢走似的。
第二天晌午,我去井台挑水,正好碰见吴玉彤跟几个妇女在唠嗑。
看见我过来,她故意提高了嗓门:“有些人啊,捡了双破鞋当宝贝,还不知道那鞋里藏着啥脏东西呢。”
我扁担往地上一杵,盯着她:“吴婶,你说谁?”
“谁接话我说谁。”
“那你把话说清楚。”
吴玉彤叉着腰:“胡冠楠,你别不识好歹。那李雨薇的男人死得不明不白,你就敢往家娶?你知道她男人在外面干了啥?”
“干了啥?”我往前逼了一步。
吴玉彤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往下说,拎着水桶骂骂咧咧走了。旁边几个妇女面面相觑,各回各家。
我挑着水往家走,心里翻腾得厉害。
吴玉彤那张破嘴我向来不当回事,可她话里提到陈维昱“死得不明不白”,这个话头村里以前没人说过。
都说地质队出了事故,县里来人的时候也是这么讲的。
难道里头真有隐情?
到家后,雨薇正在院里晾衣裳。
我把水倒进缸里,想了想,没提吴玉彤的事。
可我看雨薇的眼神不一样了,总想从她脸上看出点啥。
她像是察觉到了,晾完衣裳就进屋纳鞋底,半天没出来。
晚饭时,我娘说:“今儿村口那收山货的走了。”
雨薇“嗯”了一声,给孩子们盛饭。
“走的时候往东边去的。”我娘又说。
东边是公社的方向。雨薇手里的勺子轻轻磕了下锅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她赶紧把勺子放稳,笑了笑:“娘,您再吃半碗?”
我娘摆手说饱了。雨薇收拾碗筷时,我注意到她把那只受伤的手指藏在掌心里。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陈维昱站在后山的山口上,浑身是泥,冲我喊了句啥。
我听不清,往前追,脚下一滑就醒了。
醒来时雨薇不在炕上。
我披衣出去,看见她站在院里,面朝后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月光底下看不清。
她听见动静,把手里的东西揣进怀里,转身问我:“咋醒了?”
“你站这干啥?”
“屋里闷,透透气。”
我走过去,伸手想拉她。她身子一缩,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像根针似的扎了我一下。我们是夫妻,她躲我。
“雨薇,你有事瞒着我。”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夜风把院角那棵枣树吹得沙沙响。
最后她抬起头,月光照着她半张脸,眼睛湿漉漉的:“冠楠,有些事你不知道最好。知道了,这个家就保不住了。”
她说完就回屋了。
我站在院里,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那棵枣树是陈维昱栽的,我娶雨薇那年就想砍了,她不让,说“留个念想”。
我当时觉得她重情义,现在再看那棵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04
我娘是那年夏天病倒的。
一开始只说胸口闷,吃不下饭。
雨薇变着法给她做顺口的,小米粥、疙瘩汤、鸡蛋羹,我娘吃两口就搁下。
到后来人瘦了一圈,夜里睡不着,坐在炕上捯气。
雨薇急得嘴角起泡,跑到公社卫生院请大夫。
大夫来了一看,说是心口疼的老毛病,开了几副药,让静养。
药吃了三天不见好,雨薇又跑去找邻村的老中医。
老中医姓董,七十多了,耳背得厉害,雨薇趴在他耳边大声说病情,说了一遍又一遍。
董大夫开了个方子,说要吃半个月。
其中一味药引子难找,雨薇问遍了村里村外,最后在二十里外的镇上寻着了。
她天不亮出门,晌午头上回来,浑身汗湿透了,怀里揣着那包药。
我娘吃了董大夫的药,到第五天上,胸口松快了,能坐起来喝半碗粥。雨薇端粥喂她,我娘喝了两口,忽然攥住雨薇的手,呜呜哭起来。
“娘,您别哭,病就好了。”雨薇给她擦泪。
我娘摇头,哭得说不出话。我在门外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雨薇……你比亲闺女还亲……可我知道……你心里压着事……”
我推门进去,我娘看见我,松开雨薇的手,别过脸去不说了。雨薇端着碗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跟我擦肩而过时,我看见她眼圈红得厉害。
那天晚上,雨薇伺候我娘睡下后,回屋坐在炕沿上纳鞋底。
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纳了三行,拆了两行。
我在旁边搓草绳,搓着搓着,听见她吸了下鼻子。
“雨薇,娘今儿跟你说啥了?”
“没说啥,娘病糊涂了。”
“我听见她说你心里压着事。”
针扎进手指头,她“嘶”了一声,把指头含在嘴里。好一会儿,她把鞋底放下,转过脸来看着我。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的脸忽明忽暗。
“冠楠,你信我吗?”
“信。”
“那有些事,你别问了。等该说的时候,我会说。”
她说完就躺下了,背对着我。我坐在炕沿上,把草绳搓完了一整根。心里像塞了团乱麻,越理越乱。
那晚我睡得沉,后半夜被雨薇推醒了。她坐在炕上,满头是汗,嘴唇发白,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咋了?”
她没应声,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句:“维昱快跑。”
声音不大,可在我耳朵里炸了个响雷。维昱。陈维昱。她三年没提过这个名字,梦里喊出来了。
我伸手推她:“雨薇,醒醒。”
她猛地一哆嗦,醒了。愣愣地看了我半天,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成一团。我伸手想搂她,手伸到半空停住了。
她哭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做了个梦,没事。”
“你喊了陈维昱的名字。”
她身子一僵。
“雨薇,到底咋回事?”我的声音压不住地发沉,“吴玉彤说陈维昱死得不明不白,外乡人打听他的事,你切菜切到手,半夜喊他名字。你告诉我,你到底瞒了我啥?”
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冠楠,你别问了。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是你男人。”
“正因为你是我男人,我才不能说。”她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你让我一个人扛着行不行?扛到扛不动那天,我自然告诉你。”
她说完就下炕去了灶房,抱了把柴火进来烧水。我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响,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第二天一早,我娘居然能下地了。
雨薇扶她在院里走了两圈,我娘精神头好了不少,还逗了逗小孙女。
看着婆媳俩在院里说话,我心里那点疑云暂时压了下去。
可到了晌午,曾斌来了。
05
曾斌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四十来岁,白净脸皮,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平时来村里,不是催公粮就是查卫生,没好事不登门。
那天他骑着二八大杠,从村口一路蹬到我家门口,车还没停稳就扯着嗓子喊:“胡冠楠!大领导点名要见你,快跟我走!”
我正蹲在院里给丫丫扎风筝。竹篾子刚弯好,听见这一嗓子,手一哆嗦,“啪”地断成两截。丫丫伸手要接,我按住她:“别动,有刺。”
灶房里,雨薇端着簸箕出来。
玉米面刚磨的,黄澄澄冒尖。
她看见曾斌,脚底下绊了一下,簸箕一歪,面撒了一地。
金黄的粉末扬起来,在日头底下像一片雾。
“哎哟,弟妹,咋这么不小心。”曾斌支好车,笑眯眯地往院里走。
雨薇没理他,把簸箕往灶台上一搁,几步走到我身边。她背对着曾斌,压着嗓子说:“冠楠,陈维昱的事,你一概不知。记住了?”
她声音发紧,手指头攥着我袖子,指节发白。
“大领导?哪个大领导?”我问曾斌。
“省里来的,姓韩,韩长明韩领导。人家点名要见你,赶紧的,别让人家等。”
韩长明。这名字我没听过。可雨薇听见这三个字,攥我袖子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那反应,像是早就认识这个人。
我跟着曾斌往外走。雨薇跟到院门口,我回头看她一眼。她站在门槛上,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围裙角,脸色比撒在地上的玉米面还白。
“冠楠。”她喊了一声。
“嗯?”
“早点回来。”
我点了下头,跨上曾斌的自行车后座。
车轱辘碾过村道上的碎石子,颠得我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曾斌一边蹬一边说:“冠楠啊,大领导问啥你说啥,别藏着掖着。咱小老百姓,经不起事。”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细琢磨不是味儿。
公社大院在镇东头,三进院子,青砖灰瓦。
曾斌把我领到最后一进,指了间办公室让我进去。
屋里摆着张旧办公桌,桌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毛了边。
他正低头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胡冠楠同志?”他站起来,伸手跟我握了握。手很大,掌心有厚茧,像是握过锄把的人。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水,搪瓷缸子,缸沿上磕掉了一块瓷。他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我。
“胡冠楠同志,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几件事。你如实说就行,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行。”
“陈维昱,你认识吧?”
“认识。我媳妇的前夫。”
“他死前,有没有交给你媳妇什么东西?”
“没有。”我摇头,“我娶雨薇的时候,陈维昱已经走了三年了。”
韩长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目光跟秤砣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他问第二个问题:“李雨薇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人来找她,或者她往外送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
外乡人打听陈维昱,雨薇切菜切到手,半夜喊“维昱快跑”,还有她攥着我袖子说的那句“陈维昱的事你一概不知”。
这些算异常吗?
算。
可我能说吗?
“没有。”我说。
韩长明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胡冠楠同志,三年前的事,你听说过什么?”
“听说地质队出了事故,山体滑坡,陈维昱没救回来。”
韩长明转过身,看着我,目光沉沉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你回去吧。有些事,你媳妇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跟你说。”
我站起来要走,他又叫住我:“胡冠楠同志。”
“如果有人问你今天的事,你就说,韩长明问了三个问题,你一个也答不上来。”
我点头。他又补了一句:“还有,晚上警醒点。”
这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曾斌用自行车把我驮回村里。
一路上他问东问西,韩领导问了啥,我答了啥。
我按韩长明教的说了,曾斌“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到家门口时,他拍了拍我肩膀:“冠楠,晚上我上你家坐坐,咱哥俩喝两盅。”
我想推,他已经蹬车走了。
进了院门,雨薇正在灶上做饭。
她听见脚步转过身来,看见是我,长长出了口气。
丫丫跑过来抱我腿,我弯腰把她抱起来。
雨薇盛了碗水递给我,低声问:“问了啥?”
“问了三个问题,我都说不知道。”
雨薇盯着我看,像是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去灶上翻菜。
我抱着丫丫坐在门槛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雨薇脸上,忽明忽暗。
晚饭刚吃完,曾斌就到了。拎着两瓶烧酒,一包花生米,笑呵呵地进了院。雨薇收拾碗筷进了灶房,我陪曾斌坐在堂屋里喝。
两盅酒下肚,曾斌脸红了,话也多了。
先扯了些队里的事,谁家多分了粮食,谁家少记了工分。
我应付着,心里绷着根弦。
喝到第三盅,他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冠楠,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好。你明白我意思吧?”
我端着酒盅没动。他又拍了拍我儿子的头,小子正趴在炕上玩泥巴。曾斌笑眯眯地说:“孩子长得真俊,像他娘。”
他那眼神,我在地里见多了,是黄鼠狼看鸡崽的眼神。
“曾主任,你有话直说。”
“没啥,就是提醒你,一家人平平安安比啥都强。”他站起来,把酒盅往桌上一搁,“行了,不早了,我回了。”
他走后,雨薇从灶房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煤油灯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陷在黑影里。
“他说啥了?”
“让我把有些事烂肚子里。”
雨薇闭了闭眼,像是早就料到了。她走到炕边坐下,把睡着的丫丫往怀里搂了搂。
“冠楠,你怕不怕?”
“怕啥?”
“怕这个家保不住。”
我看着炕上三个孩子,又看看雨薇。
她那双手,指头上新伤叠旧伤,三年里给我娘端屎端尿,给三个孩子缝缝补补,给我洗衣做饭。
这双手撑起了这个家,可这双手的主子,心里压着天大的事,压了三年。
“睡吧。”我说,“明儿还上工。”
那夜我睁着眼躺到后半夜。
雨薇也没睡,她的呼吸声不对,时轻时重,像是憋着啥。
后半夜起了风,院角那棵枣树被吹得呜呜响。
我听见雨薇翻了个身,轻声说了句:“维昱,对不住。”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可我全听见了。
06
第二天我没去上工。徐明杰来找我,说队长今天不敲钟,大伙都等着呢。我让他替我安排一下,他看我脸色不对,没多问就走了。
晌午我去了徐明杰家。
他媳妇炒了俩菜,我俩闷头喝酒。
喝到半醉,我把心里的事倒豆子似的跟他说了。
从雨薇切菜切到手,到半夜喊陈维昱名字,到曾斌拎酒上门敲打,到韩长明说的那句“晚上警醒点”。
徐明杰听完,把酒盅往桌上一墩。
“冠楠,你听我一句。这事你别往下挖了。”
“为啥?”
“陈维昱是地质队的,地质队干啥的?找矿的。找矿找着找着人就没了,这里头的水深着呢。你一个庄稼汉,蹚得起吗?”
“那雨薇呢?她是我媳妇,她心里压着事,我能装看不见?”
徐明杰叹了口气,给自己又倒了一盅:“嫂子嫁你之前的事,你管不了。嫁你之后她对你咋样,你心里有数。她不想说,你就别逼。逼急了,这个家真就散了。”
我端着酒盅没喝,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发呆。徐明杰说得在理,可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明杰,你说陈维昱到底咋死的?”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年地质队撤走的时候,东西拉走好几车,可人没回来全。县里来了个通知,说陈维昱因公牺牲,给了一笔抚恤金。嫂子就是拿那笔钱买了村东头那间瓦房。”
“抚恤金?谁送来的?”
“公社的人。好像是曾主任经的手。”
曾斌。又是曾斌。
从徐明杰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眼角瞥见树后头有个人影。我站住脚,那人影缩了缩,没动。
“谁?”
没人应。我往前走了两步,树后头空荡荡的,只有地上一根折断的树枝。树枝断口新鲜,白茬子露着,像是刚被人掰断的。
我心里一紧,快步往家走。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雨薇正坐在灶前烧火。
三个孩子在炕上睡着了,丫丫搂着弟弟,小闺女蹬了被子,露出半截小胳膊。
雨薇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灶膛里的火映得她满脸通红,可她的眼神是冷的,像冬天的井水。
“雨薇。”
“嗯。”
“我今儿去明杰家了。”
“我知道。”
“我想明白了。”我在灶前蹲下来,跟她面对面,“不管陈维昱留了啥,不管你瞒了啥,你是我媳妇,丫丫是我闺女,炕上那俩是我亲生的。这个家,谁也别想拆。”
雨薇看着我,眼里那层冷意慢慢化了。她低下头,拿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火星子噼啪往上窜。
“冠楠,我不是成心瞒你。”她声音哑了,“陈维昱死之前那天夜里,偷偷回来过一趟。”
我没插嘴,等她往下说。
“他浑身是泥,胳膊上划了道大口子,血把袖子都洇透了。他交给我一个油布包,说里头的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
雨薇说到这里停住了,拿袖子擦了把脸。
“他说他在山里找着了大铁矿,能顶好几个大钢厂用。可队里有人不想让这东西见天日,想把图纸卖给境外的人。他不肯,那人就放话要弄死他。”
“他把东西藏哪了?”
“后山,老鹰嘴下头那个山洞里。他说那地方除了他没人知道。”
“他为啥不交给上级?”
“他说他信不过县里和公社的人。他只信一个,姓韩的,他的老队长。可韩队长那会儿被下放到干校了,联系不上。他让我等,等韩队长来找我。如果三年没人来,就把东西烂在山洞里,永远别挖出来。”
我蹲在灶前,半晌没说话。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雨薇拿火棍捅了捅,又亮起来。
“韩长明来了。”我说。
“嗯。他来了。”
“东西还在吗?”
“在。”
“你打算咋办?”
雨薇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可没掉下来。她攥紧了手里的火棍,像是攥着根救命稻草。
“冠楠,这东西交出去,咱家就太平了。可万一交错了人,咱全家都得搭进去。”
“韩长明是陈维昱信的人,那就交给他。”
“你信他?”
“我信你前夫。”我说,“一个临死前还惦记着国家矿藏的人,他信的人,不会差。”
雨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灶前的灰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还有一件事。”她说,“陈维昱死的那天,曾斌去过地质队。”
“干啥去的?”
“不知道。陈维昱只说了这一句,说‘曾斌来过,你防着点’。”
我心里那团乱麻,总算理出个头绪来。曾斌拎酒上门拍我儿子脑袋,曾斌驮我去公社见韩长明,曾斌送我回来还说要来喝酒。他一直在盯着我们。
“东西今晚就去取。”我站起来,“趁天黑。”
雨薇也站起来,拉住我胳膊:“我跟你去。”
“你在家看孩子。”
“那山洞你找不着。后山那么大,老鹰嘴就有仨。”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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