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7年深秋，洛阳城外，十几万唐军和回纥骑兵列阵以待，城内是安禄山叛军残部，城外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唐精锐，这支唐军的主帅广平王李俶心里清楚，真正说了算的未必是自己。
洛阳打下来了，回纥人进去了，他们不是来帮大唐打仗的，他们是来收账的。
这笔账从唐肃宗在灵武即位那天就欠下了，为了尽快收复长安和洛阳，他向回纥借兵，开出的条件写在史书上只有十六个字，“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
土地和百姓归唐朝，金银财帛和男女老少全归回纥，这个约定不是战败后的城下之盟，是一个皇帝为了保住自己的龙椅主动送上门的。
长安先被收复，回纥叶护当场就要履约，广平王李俶跪下了，他跪在叶护马前求对方缓一缓，理由很实在，长安刚拿回来就抢，洛阳的叛军知道了谁还敢投降，叶护答应了这个请求，长安百姓躲过一劫，洛阳没躲过去，同年十月洛阳克复，回纥军队“纵兵大掠”，史书上就这四个字，记载越简洁情形越惨烈。
五年后史思明再叛，洛阳又丢了，唐代宗再次向回纥借兵，这次代价更重，回纥大军入城后“肆行杀掠，死者万计，火累旬不灭”，大火烧了几十天都没灭，唐朝自己的军队也加入其中，“所过掳掠，三月乃已，比屋荡尽，士民皆衣纸”。
洛阳周边的百姓房子被烧了，衣服被抢了，裹着纸片御寒，这就是盛唐的落幕方式，安史之乱前的大唐长安是世界的中心，洛阳是帝国的东都，到了这一步皇帝为了夺回自己的宫殿把百姓的家当成了筹码，回纥骑兵帮唐朝打仗，报酬是洛阳城里的活人和死人手里的东西，这笔买卖从头到尾掏钱的都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普通人。
宋朝和明朝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换了一种更体面的玩法。
公元1005年宋辽在澶州签下盟约，北宋每年给辽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加起来叫“岁币”，后世的学者算过一笔账，这三十万岁币大约相当于北宋政府一年现金收入的百分之一点五，换成今天的人民币大概两亿多，对一个年财政收入超过一亿贯的王朝来说账面上不算多。
账不能这么算。
岁币本身确实不重，重的是维持这套外交体面背后的层层开销，宋辽之间使节往来极其频繁，辽国使者每次入境沿途州县都得管吃管住管接送，还得供应物资差遣民夫，永济县知县陈耿的墓志铭里写得很直白，辽使经过的地方“百姓骚扰，岁岁苦之，略比军兴”，老百姓被折腾得年年不得安生，跟打仗时候的负担差不多。
邢州一个地方光是接待辽使就要出动一千两百多人服役，辽使北归时遇上下雨，每辆车要配四五十个人、二三十头牛驴才拉得动，这些人力物力从沿途百姓身上来，朝廷说要“存国体”“厚其欢心”，掏钱出力的是那些连辽使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楚的农户。
宋徽宗的时候金国崛起，北宋联金灭辽，辽国灭了金国的胃口比辽国大得多，岁币从三十万涨到两百万贯，朝廷拿不出钱“敛敷民间”，向百姓摊派，史书上说当时“帑藏空竭”，国库早就空了。
岁币的数目看起来不大，真正落在百姓头上的是接待使者的开销、加征的赋税、劳役和摊派，这些东西散在几十年时间里一笔一笔地抽，比一次性赔款更让人喘不过气。
明朝的玩法又不一样，朱元璋定下的规矩是“厚往薄来”，外国来朝贡明朝回赐的东西要比贡品值钱得多，这不是经济账是政治账，要让四方来朝显得天朝上国大气，郑和七下西洋带着船队满世界送礼物，换回来的是“万国来朝”的面子。
面子有了里子空了，郑和下西洋“倾国力”进行，国库告罄才停下来，国库的钱花光了下西洋自然继续不了。
钱花到哪里去了，赏赐是一大块，还有一块更隐蔽，朝贡国运来的货物明朝要照单全收，给的价格是原产地的二十倍，胡椒在产地不值几个钱，到了明朝朝廷用高出几十倍的价格收进来，拿这些东西折抵官员的俸禄。
宣德八年户部上奏说京城文武官员的俸禄发不出来，用胡椒和苏木顶替，胡椒每斤折钞一百贯，苏木每斤折五十贯，官员拿到的不是银子是几袋子胡椒和木头，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拿到市场上又卖不上价，等于变相扣了工资。
明朝后期国库越来越紧，边饷一年就要五百多万两白银，修边和赈济还要八百多万两，钱从哪里来，加税，从万历年间开始辽饷、剿饷、练饷一笔接一笔地加在农民头上，朝贡的面子撑不住了，种地的百姓来买单。
唐朝借兵回纥，皇帝用百姓的命和家产换自己的江山，洛阳城烧了几十天千里萧条，北宋给岁币换和平，账面划算，沿途百姓被使节往来的骚扰折腾了几十年，明朝厚往薄来，朝廷在海外撒钱撑面子，国内官员的俸禄发胡椒苏木，加税加到了农民头上。
没有一个王朝是单独一项政策弄亡的，这一项项政策叠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每一次都觉得“问题不大”“账面上过得去”“忍一忍就过去了”，忍到尽头该来的还是来了。
宋徽宗联金灭辽的时候一定觉得收复燕云十六州是天大的功业，没想到金国铁骑顺着岁币的路线一路打到开封城下，明英宗在土木堡被瓦剌俘虏的时候一定没想到，朝贡贸易里那些“薄来厚往”的赏赐早就把国库掏得差不多了。
公元757年洛阳城里的火光烧的不只是一座城，一千多年后再回头看，那火光里照出的是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皇帝的账本上算得再精，出钱的永远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你老家有没有听过老一辈讲古时候支应差事的故事，那些年里村里谁家被派过苦差谁家摊派卖过地，评论区聊聊。
参考文献：
- 《旧唐书·回纥传》
- 《资治通鉴》卷二二〇至卷二二二
- 《宋史·食货志》《明史·食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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