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州西门里街路北,矗立着一座古朴的清代祠堂。青砖灰瓦阅尽百年沧桑,门楣之上“王文直公专祠”的匾额风雨不磨、字迹凛然。每每途经此处,我总要放慢脚步,心中默然追念这位出自古滕大地、以身殉国的先贤——王东槐。
寒门书声,涵养滕邑风骨
王东槐为滕县盖村人,家世布衣,祖辈无一人出仕为官,年少家境清贫。父亲临终之时,留下“虽饥寒,勿废学”的遗训。短短七字,质朴厚重,成为他一生勤学立身、矢志不渝的精神根基。
早年,王东槐执教西集乡塾。乡间贫苦子弟居多,有孩童无力筹措束脩,只得立在窗外偷听课业。王东槐心生悲悯,从未苛责驱赶,反而召其入室就学,倾心教诲、不计报酬。春风化雨,终得硕果,当年他悉心教导的八名学子尽数考取秀才,“教七中八”的乡野佳话,自此在滕州代代相传、经久不衰。
笃学修身、乐育后学、提携寒门,是王东槐毕生的坚守,更是古滕千年耕读文脉最真切的缩影。从乡野寒窗的孤灯苦读,到京师翰林的立身朝堂,他以一介寒门书生的坚韧与勤勉,躬身印证:出身从不是人生的桎梏,持之以恒的韧劲,足以撑起坦荡天地、成就立身功业。
铁面立朝,彰显滕人担当
道光二十七年,王东槐任职江西道监察御史。归乡省亲之际,他亲眼目睹山东地方吏治废弛、官风懈怠,官吏纵容盗匪、官匪勾结为祸,百姓饱受侵扰、苦不堪言。心系桑梓的他不愿缄口避祸,毅然上疏《沥陈山东地方官玩纵盗贼疏》,直指时弊、不惧权贵,直言弹劾山东巡抚崇恩等十余名失职高官。
奏折情真意切、字字为民,道光帝阅后即刻派员核查,查实罪状之后,涉事一众官员尽数被从严处置。晚清官场风气萎靡,官官相护、明哲保身成为常态,无数朝臣畏于权势、缄口不言。唯有王东槐,秉正直言、为民请命,敢为故土苍生仗义执言,为万千滕县百姓挺直了脊梁。
升任户科给事中后,他依旧初心不改、心系社稷民生,接连上疏建言,提出停止捐输、封禁私矿、筹储仓粮三大要务,条条切中时弊、关乎家国百姓,皆是赤诚报国的肺腑之言。曾国藩赞其“忠鲠敢言,守正不阿”,这份刚正无私、铁骨铮铮的品格,是王东槐的立身底色,更是滕州人民世代尊崇的精神风骨。
墨绖赴难,铸就千古忠魂
咸丰二年,战火燎原,太平军兵临武昌,城池危如累卵。彼时王东槐恰逢母丧,依古制当辞官归乡、居家守孝,本可置身战火之外、安守庐墓之礼。
然家国倾覆、山河危殆,他舍私情、赴公义,毅然选择墨绖佐守,身着丧服登临城头,与守城将士同仇敌忾、昼夜御敌、死守孤城。终因兵力悬殊、势难支撑,当年十二月初四日,武昌城破。乱世忠臣,宁死不屈,王东槐与继室萧氏于公堂闭门自缢,以身殉国,终年五十三岁。
噩耗传至朝堂,朝廷感念其忠烈,追赠骑都尉世职,赐谥“文直”。取典籍之意,勤学好问为文,敏行不挠为直,二字谥号,精准概括其一生治学、立身、为官、报国的赤诚本心。同治九年,山东巡抚丁宝桢感念其千秋忠义,专折奏请朝廷,于滕县故土敕建专祠。光绪帝亲赐碑文,曾国藩亲笔题写“千古完人”匾额,一方专祠自此落成,成为古滕大地忠烈文化的不朽象征。
岁月流转,文脉长存。如今的王文直公专祠,已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四时春秋,常有滕州父老前来瞻仰凭吊、追思先贤。王东槐留给后世的,从来不止一座古祠、一方御碑、一块匾额。他留下的,是寒门学子自强不息的笃学之志,是朝堂贤臣守正为民的担当之勇,是乱世忠臣以身许国的忠烈之魂。
我辈身为滕州后人,重读王东槐生平,品读先贤风骨,读懂的从来不止一段尘封的往事、一页泛黄的史传,更是一场跨越百年的精神传承。这份笃学、守正、忠勇、担当的精神,早已深深镌刻进滕州的土地与血脉,成为代代赓续、生生不息的宝贵乡贤财富。
附:《续滕县志稿·王东槐传》
王东槐,字荫之,又字树声,号次邨,原名乐箸,滕之盖村人。祖国淑、父增韵,皆未仕。
东槐以道光十八年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二十年散馆,授检讨。二十五年,转江西道监察御史。二十七年十月,奏劾山东地方官玩纵盗贼、措置乖方各款,命户部左侍郎柏葰等查办,寻得实,巡抚崇恩等俱下部严议。并谕曰:“御史王东槐陈奏得实,著遇有给事中缺出即行补用,仍交部议叙。”
二十八年,升户科给事中,旋掌工科印。三十年三月,应文宗显皇帝登极求言诏,奏陈停止捐输、封禁矿厂、筹画仓储三条,虽有行有不行,不为无益之言。九月,授湖南衡州府知府。十一月,升福建兴泉永道。
咸丰元年,调湖北盐法道,未赴任,署福建按察使,举行保甲法以清盗源。二年三月,抵盐法道任。九月,广西会匪窜扰湖南境,湖北戒严。寻粤匪犯湖南省城,东槐调防岳州,适临湘县土匪乘机滋事,十月偕提督博勒恭武饬员弁率兵勇往焚其巢,匪众遁巴陵县境,复行截剿,获首逆杨兆胜等。
是月丁母忧,回武昌。十一月,粤逆窜逼武昌,东槐墨绖佐守,悉心防御。十二月初四日城陷,与其继室萧氏键户对缢死之,年五十三。
三年克复武昌,巡抚骆秉章奏闻,谕曰:“丁忧盐法道王东槐,著按官阶加一等赐恤。该员婴城固守,临难捐躯,大节凛然,著于该地方建立专祠,以慰忠魂。”寻赐恤如例,赏骑都尉世职,袭次完时以恩骑尉世袭罔替。
同治九年,山东巡抚丁宝桢奏请予谥,并于本籍建立专祠,允之,予谥文直。子宜勗、宜劢、宜勰、宜劼,均钦赐举人。宜勗,江苏候补知县,兼袭世职。宜劢,河南候补知县。宜勰,候选知县,以军营病故,赠知府衔。宜劼,前任福建长乐县知县,有政声。幼子宜勒,城陷后不知下落。光绪十六年,奉旨由地方官春秋致祭。
东槐少孤嗜学,为诸生时,母令守麦场,东槐执一卷兀坐烈日中,未几而黑云掣电,农仆叫号相呼收麦,毕犹兀坐如故。尝梦入曾子祠,登堂与语,自是文思大进。
生平著述叠经兵燹河决,流离播迁,遗失殆尽,仅搜辑残稿数十首、奏牍数篇付之手民,断简零编,容有错讹。其考订《周易》《大学》等书以及《养心书屋》原稿,今无一存者,人咸以为遗憾云。
(节国史忠义本传,参用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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