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的一天,在贵州遵义枫香镇东面一处数间土坯茅草屋内,住着一个名叫孔宪权的跛子泥瓦匠。
这泥瓦匠左腿胯骨处因为受伤,落下了终身残疾,走路一瘸一拐,因此,街坊邻居们都叫他跛子瓦匠。
有人听说他年轻时当过红军,向他求证的时候,他只是笑笑,不做回答,问起他腿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时候,他却答非所问道:“小伤疤,不碍事。”
上了点岁数的人,对泥瓦匠孔宪权的过去,略知一二。知道他大概是十多年前来到枫香镇,一开始是干货郎,整天跛脚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东西,后来就干上了泥瓦匠的活儿。
孔宪权本人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不愿多说。
孔宪权
可是,1950年的这一天,当孔宪权无意中瞥见身边有人在看一份《贵州日报》的时候,他激动的心情再也抑制不住了,因为那张报纸上登载着已被中央任命为贵州省主席兼省军区司令的杨勇视察贵州的工作照片。
正是这张照片,让孔宪权决定给杨勇写一封信。
这天回到家里之后,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内心复杂的孔宪权,给杨勇写下了一封极为特殊的信:
“杨司令,我是孔宪权。我在长征的时候成为残疾,我没牺牲,如今我生活困难,请求安排一份工作。”
一直以来默默承受着生活给予的痛苦困难的孔宪权,始终抱着一个信念,那就是,不给组织添麻烦。
这一次,他却身不由己。
那么,这个来自遵义的泥瓦匠,他和杨勇司令有着怎么特殊的关系,才使得他敢贸然给杨勇司令写信呢?
他和杨司令之间,又有怎样的战斗情谊,他又如何会流落到遵义,与组织失去了联系呢?
1、前头捉了张辉瓒
1911年出生于湖南浏阳的孔宪权,家里很穷,世代都是务农为业。
孔宪权小的时候,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是家常便饭,十四岁那年,孔宪权就常年给地主放牛,勉强填饱肚子。
正是因为从小就过怕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因此,在1928年的初夏时节,当17岁的孔宪权,听闻黄公略率领的红五军团二纵正在浏阳开展大扩兵的时候,孔宪权二话没说,第一个一路奔跑着去报了名。
黄公略
彼时的孔宪权报名参加红军的目的很简单,也很直接,那就是,“跟红军走,有饭吃。”
加入红军的队伍后,红军队伍的纪律严明,红军队伍的关怀温暖,红军队伍对待百姓的赤子情怀,都让年轻的孔宪权内心产生了极大的触动,渐渐树立了要为天下穷人得解放革命到底的意志、决心和动力。
因此,在后来的龙冈激战、黎川夜袭等战斗中,孔宪权总是能做到敢打敢冲,奋勇作战,一马当先。
尤其是在1930年12月发动的龙冈战斗中,身为中国工农红军中光荣的一员,孔宪权和战友们一道参加了第一次反围剿战略反攻。
此次反围剿战斗,我红军部队积极利用龙冈四面环山,晨雾弥漫,易于隐蔽的天然优势,采用四面包围的战术,经过一天激战,不但全歼了国民党第十八师师部及两旅9000余人,还活捉了屠杀红军战士的刽子手张辉瓒。
毛主席为此欣然作词:
万木霜天红烂漫,
天兵怒气重霄汉,
雾满龙冈千嶂暗。
齐声唤,
前头捉了张辉瓒。
在这场战斗中,孔宪权的英勇表现,得到了黄克诚的高度称赞。孔宪权记得,战后,在昏黄的油灯下,黄克诚拍着他的肩膀,高声夸赞道:
“小孔,好样的!”
这次战斗结束后,在杨勇和黄克诚的介绍下,孔宪权于1932年8月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后来,孔宪权还担任过红三军团军团长彭德怀的传令排长。
有一次,孔宪权因为嗜酒,延误了执行紧急传令的任务,导致部队错过了行动的时间,这让彭德怀非常生气,命人将孔宪权即刻押来问话。
结果,奉命来到孔宪权住处的战士,却发现烂醉如泥的孔宪权正在呼呼大睡。
强行将孔宪权喊醒后,当孔宪权面红耳赤脸色潮红站在彭德怀面前,彭德怀气得将孔宪权骂了个狗血喷头。
不但痛骂了孔宪权,彭德怀还将孔宪权在军中的职务“一撸到底”:
“传令排长你也别干了,去当侦察员吧。”
经历此次喝酒误事之后,孔宪权坚决做到时时处处以此事为戒,在战争年代严格要求自己,直到晚年自在安乐之时,才恢复了年轻时候每天喝上两口的饮食习惯。
2、“打不死的程咬金”
1935年1月,红军长征队伍到达遵义。
此时的孔宪权,担任红十二团作战参谋。
2月底,红军队伍二渡赤水,回师遵义,山高坡陡的娄山关,就成了必争之地。
当时驻守此地的是黔军王家烈,与此同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薛岳所在部的中央军,还沿着遵义沿线层层布防。
为了获取娄山关所在地的敌军部署情况,孔宪权带领几个侦察员,趁着夜色掩护,悄悄摸到了娄山关,成功抓获了几名守关敌人头头,顺利获得了娄山关敌军兵力部署情况,为我红军军团夺取娄山关,提供了重要的情报。
娄山关
随后,彭德怀下达了在25日天黑前拿下制高点点灯山的命令。
这天黄昏时分,天开始下起小雨,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点灯山下,也落在红13团每个战士的心上。
大家在心里都攒着一股劲儿,一定要在天黑前拿下制高点点灯山。
眼见我军攻势迅猛,顺利拿下点灯山,敌人不甘心失败,又调集了6个团的兵力进行反扑。
我红12团随即加入了战斗。
在雨雾蒙蒙中,敌军以密集的队形,一次次逼近关口,彭雪枫共打退了敌人的六次进攻。
26日拂晓时分,彭德怀下令孔宪权所在的12团2营5连,作为突击队,对敌人发起进攻。
孔宪权率领突击队战士,攻打娄山关南侧位于黑神庙的敌军指挥所。
当突击队冲到距离黑神面只有百公尺位置的时候,敌人的援军突然从遵义板桥冲了过来。
眼见敌人援军到来,孔宪权的第一反应便是端枪射击。
在密集的射击中,孔宪权突然感到身子往右严重倾斜,导致自己一下子维持不了平衡,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
这时,孔宪权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左腿胯骨处竟然被敌人六发机枪弹打中,鲜血染红了裤管,又顺着裤管流到地面。
此时的孔宪权已经顾不得胯骨中弹,他一心想的是,一定要将敌人的援军阻挡在遵义板桥外面。
孔宪权强忍着左腿的剧痛,用绑腿死死勒住伤口,自行进行简单包扎后,他端起枪就跳入附近的水沟中隐藏自己,而后用十响的“连珠闸枪”又击中了好几个敌人。
这时,孔宪权再也支撑不住了,感觉全身的力气似乎都已经用光了,八十发子弹的枪管里,此时也只剩下了最后三发子弹。
就在孔宪权以为自己很快就要交待在这个枯草狼藉的水沟里的时候,一阵阵密集的枪声和杂杳的脚步声从不远处向孔宪权的耳膜迅速传送过来。
孔宪权一抬头,欣喜激动地看到二营营长邓克明带着大部队齐刷刷赶了过来。
邓克明发现水沟里受伤严重的孔宪权,立刻命令担架队将孔宪权抬下阵地。
因为失血过多,在担架上的孔宪权渐渐失去意识,开始陷入昏迷中。
担架队将孔宪权抬入遵义城内的一处天主教堂。
这里,是红军后方医院所在地,这里,收纳了太多伤员,却缺医少药,连麻醉药也匮乏。
在紧急关头,时年只有18岁的红三军团第十三团总支书记胡耀邦,听闻孔宪权亟需手术却没有麻醉药,想方设法弄到了一些“鸦片水”,充作麻醉剂,紧急实施手术,这才勉强保住了孔宪权的左腿,却也落下了终身残疾。
听说中了六弹还坚强活了过来,杨勇、黄克诚等人都不禁为孔宪权竖起来大拇指,黄克诚更是夸他是“打不死的程咬金。”
3、馆长最合适人选
红军长征途中,孔宪权硬是在担架上,跟着红军主力走了两个多星期的长征路。
1935年3月,在贵州毕节黔西县岗头街,因为孔宪权的伤口迟迟不能愈合,红军主力部队不得不将孔宪权留在当地财主宋少前家中养伤。
临别时,组织给孔宪权留下了300块银元作为生活和后续治疗费用,并安排通讯员龙仕文贴身照顾。
此时的孔宪权一心想的是,等伤口愈合后,就回归部队,却怎知,伤口愈合后,孔宪权的左腿竟然比右腿短了近十公分,再也无法正常行走,只能一瘸一拐走路。
眼见自己落下终身残疾,再也不能上战场打仗,灰心失望至极的孔宪权,给点钱遣走通讯员,决定留在当地生活。
孔宪权用剩下的银元做资本,成了一个走街串巷的瘸腿货郎。
此后,娶妻生子的孔宪权在遵义县枫香镇定居下来,彻底与组织失去了联系。
有红军战友们甚至认为孔宪权早已牺牲。
却怎知,成家的孔宪权,因为频繁战乱,生活愈发艰难,货郎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为了养家糊口,孔宪权又成了泥瓦匠,整天干的都是脏活苦活累活。
孔宪权对此毫无怨言,他不觉得陪凭手艺吃饭没什么丢脸的。
可是,妻子却抱怨茅屋漏雨,抱怨孩子大了都没有钱读书。
为了孩子,为了结发妻子,当那日孔宪权在报纸上看到昔日娄山关战场红三军团指挥员杨勇照片的时候,最终在一张皱巴巴的从工地上拿回来的报销单的背面,给杨勇写了一封请求安排工作的特殊信件。
令孔宪权没有想到的是,收到来信后,杨勇很快就给孔宪权回信了。
杨勇
拿着这封特殊的来信,杨勇的眼前立刻浮现出孔宪权在娄山关战场上奋勇杀敌的高大身影。
绝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在信里,杨勇写道:
“得知你还活着,我很高兴!工作的事你放心,我会尽快解决。”
杨勇将此事很快告知了黄克诚,其后,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在上级部门的协调下,孔宪权不仅恢复了党籍和待遇,还出任遵义县第七区副区长。那日,遵义地委特意派了当地唯一一辆美式吉普车接他上任,在当地引起不小轰动。
1951年,中共遵义地委将遵义会议纪念馆建设提上日程,孔宪权身为历史见证者,顺理成章担任纪念馆筹备委员会秘书。
此后数年间,从确定并修缮会址,到搜集文物、查找资料,孔宪权凡事均亲力亲为。
有时候,一件文物,重达十几几十斤,孔宪权不惮辛劳,硬是靠着一双跛腿,和工作人员一道,将一件件红色文物给背了回来。
1955年,历时数年筹备的遵义会议纪念馆正式对外开放,孔宪权被任命为第一任纪念馆馆长,完成了从老红军到跛子泥瓦匠到红色文物守护人的三重人生角色的巨大转变。
1958年,邓小平来到遵义会议纪念馆参观,紧紧握着孔宪权的手,高兴地说道:
“你是遵义会议纪念馆馆长最合适的人选。”
1984年,彭德怀的夫人浦安修来到遵义参观,特意看望了已经年逾古稀的孔宪权,哽咽着说道:
“我这次来,也是替老彭来看看你,他走之前时常提起你。”
提到老首长彭德怀,七十多岁的孔宪权不禁老泪纵横······
半个多世纪前的那一次醉酒,彭老总的那一句断喝:
“传令排长你也别干了,去当侦察员吧。”
至今仍浮现在孔宪权的眼前,萦绕在孔宪权的耳畔。
文|午梦堂主
参考资料:
1、《遵义会议纪念馆首任馆长、老红军孔宪权传奇》 遵义市人民政府 2021-06-12
2、《遵义往事》[M]. 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 2005:199-204.
3、《遵义会议纪念馆》 中共党史出版社 201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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