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初八傍晚,江城城东老体育馆后头那间工人旱冰场里,齐振山正蹲在售票窗口后头点钱。
他儿子小齐骑着三轮车从后门进来送冰,常鹏坐在角落条凳上喝汤,管收银的小周在柜前抱怨工钱,门口看场的是退伍老兵老彭。
对面马路牙子上修鞋的胡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场子,又低头钉鞋掌——谁也没料到,这平常的一晚,后头藏着一场算计。
木地板刚拖过,还泛着潮光,踩上去有点发滑。齐振山五十三岁,腰已经有些佝,手指头沾着唾沫,一张一张数得仔细。他这人抠门,可讲规矩,场里雇四个人,看场是老彭,收银登记是小周,卖票一个,扫地一个。小齐每星期往常鹏的场子送两趟冰,这是齐家跟常鹏多年的交情,齐振山自己也常过来喝碗汤。
常鹏把碗递回去:"齐叔,这汤比馆子里的强。小齐这冰送得勤,往后我场子里差什么,您言语一声。"
齐振山把钱理齐:"都是老街坊,说这些干啥。就是这月工钱紧,小周又跟我嘀咕。"
小周在柜前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露出一截红塔山的烟嘴,又赶紧掖回去,冲齐振山嘟囔:"齐叔,这月工钱又拖了,我房租都快交不上。您上回说补,补到哪天?"
齐振山头也不抬:"等这阵子忙过,连上月的补你。场子一晚八百张票,还能差你那几个?"
小周撇撇嘴,没再吭声,可那截红塔山露了馅——搁过去,她可舍不得抽这个。
胡老头在对面钉完一只鞋掌,抬头又看了一眼旱冰场,摇摇头,收了摊。这一眼,后来顶了大用。
当天晚上场子里满人,一晚卖出去八百多张票。九点半,门外来了一辆皇冠,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皮夹克的瘦高个,进门就找齐振山。
"齐老板,祝总请您吃个饭。"瘦高个把请柬放窗口,"金天鹅溜冰城,对街新开的,装修砸了六十万。祝总说,城东就这么大一块蛋糕,两家挤着做,不如合伙,您挂个名,分红照拿。"
齐振山把请柬推回去:"替我谢祝总。我这点小场子,合不起大伙。饭我就不去了。"
瘦高个笑了笑,不恼:"齐老板想清楚。祝总这人,好说话,也讲规矩。您要是一直不肯赏脸,往后城东这买卖,怕不好做。"说完上车走了。
常鹏把汤喝完,把碗还给齐振山:"这祝永年我听过,对街那个场子是他开的,来头不小。他请您吃饭,是给您脸。您不给,他不会善罢。"
齐振山哼了一声:"我场子一晚八百张票,他金天鹅再阔,抢得走我的客?"
常鹏没接话。他隐隐觉得,这顿饭不赴,事还没完。祝永年先礼后兵,这叫懂规矩的人干的事——可越懂规矩,越难缠。
初九晚上,齐振山还是去了那顿饭。不是他改了主意,是常鹏劝的:"人家请,您去听一听,不签就是了,礼数到了,往后撕破脸也站得住理。"齐振山想想,去了对街金天鹅后头那间包厢。
祝永年亲自作陪,桌上四菜一汤,还有一瓶五粮液。他给齐振山斟酒:"齐叔,城东这片,您是老资格。我祝永年来得晚,可我舍得砸钱,六十万装修,图的是把这块场子做起来。您那旱冰场,一晚八百张票,是个好底子。咱俩合,您挂名我出钱,分红您拿大头,不亏。"
齐振山端着杯没动:"祝总,我这小场子,自己经营惯了。合不了。"
祝永年笑了:"齐叔,您别急着回。我这人,喜欢先把话挑明。城东就巴掌大,两家对着干,客人分流,谁都赚不满。我金天鹅新,名气靠砸钱砸出来,可您那老客,我一时抢不走。可我要是真想抢,法子多的是。今天这杯酒,是敬您老资格;您要是不肯,往后,我只能各凭本事了。"
齐振山把杯放下:"祝总,本事您留着。我这场子,规矩经营,不怕。"
祝永年点头,不恼,把酒喝了:"行。齐叔是硬骨头。那咱各凭本事。"他送齐振山到门口,还笑了笑,"齐叔慢走,常来玩。"
齐振山一走,祝永年脸就沉了。他对那瘦高个说:"去办吧。先压价抢客,再给他塞点东西,让他停几天业。停业那阵,我八万收他的场子,他不卖,亲戚都替他着急。"
瘦高个应声:"祝总,工具间那门,小周那边打通了?"
祝永年说:"那姑娘欠工钱,又爱抽好烟,一百五就够。你盯准了,半夜把东西放进去,第二天一早举报。做得干净点。"
这就是祝永年做事的熟——先请你吃饭,谈不拢才动手,举报也安排得没漏洞。齐振山哪知道,那顿饭,是给他下的套前的一杯酒。
初十后半夜,下着毛毛雨。胡老头收摊晚,看见对街过来一辆松花江面包车,车停在后巷,下来两个人,搬着三个纸箱往旱冰场工具间去。工具间的门锁着,可小周那天忘了锁死——有人塞了她一百五,说"留个门,有人取点东西"。胡老头没多想,第二天照常摆摊,只把车牌尾数记在了鞋掌账本背面。
十二号一早,工商局的人和派出所的人一块来了,贴了张停业整顿的通知在门上。理由是有人举报,这工具间里藏着来路不明的摩托电瓶,还有两件赃车零件。
齐振山脸都白了。工具间他平时很少进,钥匙老彭拿着。他跟着人进去一看,三箱电瓶码得齐整,两件车零件靠墙堆着,外头还裹着油布。
门外头,祝永年站着,身边跟着那瘦高个。他穿身西装,手里端杯茶,冲齐振山笑了笑:"齐老板,我说城东这买卖不好做吧。您这场子一关,客人全奔我金天鹅去了。可惜了,一晚八百张票。"
齐振山张了张嘴,半个字没挤出来。祝永年做事很熟,举报做得干净,连工具间几点开过门他都清楚——因为门是小周留的。他站那儿笑了一阵,上车走了,留下满地贴着封条的工具间。
停业通知贴了三天。齐振山的老伴在住院,等着钱做手术,床位费一天八十,药还得另算。齐振山把存折翻出来,里头不到两万,远远不够。他蹲在关了门的场子门口,半天没动,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像在点那点不出去的票。
亲戚来劝:"八万卖了认命吧,人家开价八万,你这破场子本来值三十万,可现在背了窝赃的名,八万有人要就不错了。你老伴躺医院等着钱,你硬撑,撑的是脸,误的是命。"齐振山不吭声。街坊里有人想帮,一听说对头是祝永年,都缩了——金天鹅装修砸了六十万,那是要吞人的胃口。同行更不敢吱声,谁也不想惹祝永年,怕下回轮到自己工具间也多出三箱电瓶。
齐振山蹲在关了门的场子门口,半天没动。常鹏看不下去,给加代打了个传呼。
加代第二天晌午到江城。他穿件灰夹克,后头跟着丁建、马三。常鹏在车站接的,三言两语把事说清。加代听完,没急着表态,先问:"证据呢?"
常鹏说:"工具间那三箱电瓶,型号对不上齐叔进的货。齐叔进电瓶只走正规店,单据都在。可举报的人做得干净,单子查不到他头上。"
加代点点头:"先别砸。这事儿得查清楚,是谁把东西塞进去的,谁举报的,谁拿的好处。查明白了,再说话。齐叔这人我信,抠门归抠门,规矩不坏。"
加代见了齐振山,没客套,把人让到条凳上:"齐叔,您这场子,我常鹏信您,我就信。可光信没用,得拿证据说话。您先跟我说,那工具间,除了老彭,还有谁拿钥匙?"
齐振山说:"就老彭一把,我一把,平时老彭管。"
加代说:"那举报的人,是拿钥匙进去的,还是有人留的门?"
齐振山一愣:"小周管收银,那天她说去上厕所,门……门她可能没锁死。"
加代看了常鹏一眼:"小周这条线,得查。"
齐振山搓着手:"这姑娘,平时勤快,谁想她……"
加代说:"先别下定论,查清楚了再说。齐叔,您老伴那边,钱我垫,您安心等信。"
齐振山眼圈一下红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代哥,这情,我记着。"
马三在后面嘀咕:"哥,这祝永年敢栽赃,咱不能白受。要不我今晚去他金天鹅门口坐坐?"
加代看他一眼:"你别添乱。这局得按规矩翻,翻得他没话说。"
加代把人分成几路,一条一条查。
头一路,他让常鹏去翻老彭的存鞋登记本。老彭记东西仔细,谁几时进、几时出、骑的什么车,都写。三天里头,登记本上有两个号牌最扎眼——一辆车下午三点进,四点半出,可那个点场子里根本没那么多人,鞋柜也没多出牌;另一辆半夜来的,登记的是"取东西",可工具间夜里不开放。加代把这两个号牌抄下来:"顺着车牌摸,看谁的车。一个下午来的,一个半夜来的,半夜那个最可疑。"
常鹏说:"半夜那个号牌尾数,我记着。等跟胡老头对一对。"
第二路,马三出马。加代让他扮个收旧电瓶的贩子,去城东旧货市场转。马三一听要扮贩子,乐了:"哥,我这身行头像吗?"加代说:"越不像越好,你嘴碎,正合适去套话。"马三换了件油腻腻的褂子,戴顶破帽,蹲在旧货市场问谁出手过同型号的摩托电瓶。
转了两天,真让他钓出一个人。这人替金天鹅搬过货,手里有三箱同款电瓶的存货,仓库在城东废品站后头一间平房。马三没惊动他,蹲在旁边听了半晌,回来报信:"哥,摸着了。那仓里三箱电瓶,跟齐叔工具间里的一模一样,连油布都是一个样。搬货的力工说,是祝永年的人找的他,封条都贴着金天鹅的标。"
加代说:"记准了地方,别打草惊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