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抽屉底下一直压着一张褪了色的防伪纸条,上面是五年前女儿晓霞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地址。纸条在口袋里掏来掏去,边缘早就磨出了白毛,上面的字迹也有点模糊了。
五年前晓霞结婚,对象是她打工时认识的北方小伙魏海鹏。那时候我脾气硬,嫌对方家里穷,又远隔两千多公里,死活不同意。
晓霞也是个倔脾气,收拾了背包跟着人就走了,连婚礼都没在老家办。老两口跟她赌气,整整一年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后来还是晓霞先软了下来,时不时给家里打电话。
但最近这三年,事情变得有些怪。她从不跟我们打视频,每次我打过去,她总挂断然后再发文字过来,说厂里噪音大听不清,或者说孩子睡了不方便。每月初二,我的银行卡上都会准时收到一千块钱,备注都是“给爸妈买药”。
村里邻居闲聊,总问我晓霞怎么几年不回家。
我嘴硬说她跟海鹏在城里搞小生意发了财,忙得抽不开身。可我心里像悬着一块大石头。今年八月,老伴犯了冠心病住院,躺在病床上嚷着想见女儿。我给晓霞打了十几个电话,全被拒接,最后只回了一句“在外地跑业务,回不去”。
那几天我心里直打鼓,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晓霞从小孝顺,绝不是这种冷血的人。我私下揣着那张旧纸条,背着个破布包,瞒着老伴上了去北方的慢车。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脚肿得鞋都穿不上,终于按着纸条上的地址,摸到了那个县城的老客车厂宿舍楼。
楼道里一股霉味,四楼左边的铁门上贴着个新印的喜字。我抬手狠狠扣了几下门。
开门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碎花围裙,怀里抱个刚会走路的娃娃。她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戒备。
我嗓子发干,问她:“这里是魏海鹏家吗?我找孙晓霞。”
女人愣了一下,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海鹏,有人找。”
魏海鹏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刨丝器,光着膀子。看到站在门外的我,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手里的刨丝器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轰的一下,血直往头上涌。
我第一反应是魏海鹏这小子在外头有了人,把我闺女给赶出去了,甚至晓霞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被瞒着。我一把推开门往里闯,大声喊着晓霞的名字。
屋子不大,客厅里挂着别人的婚纱照,阳台上晾着婴儿的衣服,根本没有晓霞的一丝痕迹。
魏海鹏赶忙把那女人和孩子推到小卧室关上门,红着眼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了走廊上。
我紧紧拽着他的领子,眼泪逼得直冒:“魏海鹏!我闺女呢?你把晓霞弄哪去了?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这老命就交在这了!”
魏海鹏没跟我还手,只是把头低得很深,声音全是哑的:“爸,对不起……我和晓霞,三年前就办了离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棒子。三年前就离了?那这三年里,每月打到我卡上的那一千块钱是谁打的?那些隔三差五关怀我的短信,又是谁发的?
魏海鹏叹了口气,把我领出了小区,带我去了县城最东边的纺织厂后门。那片厂区极其陈旧,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染料味和棉絮颗粒。
在宿舍楼三楼一间狭窄的四人间里,我见到了晓霞。
屋里光线很暗,她正坐在下铺的木板床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手套。她剪了一头极短的发型,脸色蜡黄,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枯树枝,上面全是拉拉杂杂的划痕。桌上放着半个干硬的馒头和一碗咸菜。
看到我推门进来,她手里的针一下子扎到了指头里,血珠子冒出来,她却像没知觉一样,呆呆地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原来,当年她嫁过来第二年,魏海鹏跟人合伙承包工程赔光了积蓄,还背了债务。两人天天吵架,日子彻底过不下去了,三年前和平离了婚。
晓霞性子太硬。
当年她离家时跟我赌气说“就算要饭也不回头”,离婚后她觉得没脸回老家,更怕我有高血压受不了这打击,也怕村里那些风言风语戳老两口的脊梁骨。
这三年来,她一个人留在这个陌生县城,在厂打两份工。
白天在车间挂布,晚上去物流点分拣包裹。她租最便宜的合租床位,一天只吃一顿热饭,省出来的钱准时寄回老家,装作自己过得很好、很富裕。
她怕电话里漏了陷,故意说车间吵不接电话;她甚至跟前夫说好,万一老家里有人打电话问,就帮忙遮掩过去。那天我不停打电话,魏海鹏慌了神通知她,她才赶忙回了句“在外地出差”。
晓霞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扑通一声跪在破凉席上:“爸,我没用,我把日子过砸了,我没脸见你和妈。”
看着女儿单薄的肩膀和满手的茧子,我心里那股子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全化成了刀割一样的疼。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灰。
我从墙角拉出那个打满补丁的旧行李箱,把她桌上的几件衣服和洗得发白的洗漱用品一股脑塞进去。
我对她说:“收拾东西,跟爸回家。日子过砸了怕什么,家里那几亩地,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那天下午,我们俩坐在回程的火车站台上。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晓霞靠在我的肩膀上,睡得很沉。
这大概是这五年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