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低估的行业真相：卖气的主业，正在亏钱

燃气公司出售资产的新闻近期密集见诸报端。深圳燃气2026年9月15日公告，拟以1.05亿元初始底价公开挂牌转让东莞深燃智慧能源24%股权；中油燃气与胜利股份签署意向协议，拟出售中油珠海、南通中油、甘河中油等四家公司股权；水发燃气拟将伊川水发燃气100%股权及3095.69万元债权以不低于3532.98万元底价挂牌转让；华润燃气将上海公司作价2亿挂牌出售；昆仑能源接连剥离新疆加油站和天津压缩公司股权，以“专注于城市燃气的分销及销售等主要业务”。

表面看，这是战略调整、聚焦主业的主动选择。但追问一句——为什么要“聚焦”的主业本身，恰恰是亏损的源头？答案指向一个被长期低估的行业症结：气价倒挂。

气价倒挂有多严重：数据比判断更有说服力

气价倒挂的含义并不复杂：城燃企业从上游采购天然气的成本，高于向下游用户销售的价格。买得贵、卖得便宜，每卖一方气，就亏一笔钱。

华北地区某龙头城燃企业负责人在2025年天然气产业发展大会上指出，“当前国内上游气价部分市场化、下游销售价格受管制，导致天然气上下游价格疏导难度大，部分地区销售气价倒挂现象普遍”。

倒挂的根源在于价格形成机制的“上游市场化、下游管制化”。上游端，中石油、中石化等供气企业的门站价格在2021年至2024年间连续上调；下游端，居民用气价格受地方政府管制，调整需经听证程序，调价周期长、幅度受限。

这种剪刀差的侵蚀可以从上市公司的财务数据中精确量化。蓝天燃气2025年年报显示，因“居民气价格未能及时顺价，居民气成本未能及时疏导”，其城市天然气销售业务毛利率从13.90%降至11.01%。公司在回复上交所监管问询时给出了更精确的测算：居民气价未能及时顺价影响毛利约6510万元，采购成本涨幅（0.09元/立方米）高于售价涨幅（0.05元/立方米），差额全部由企业自行消化。

重庆燃气的情况同样触目。2025年公司营业收入103.05亿元，同比微增1.41%，但归母净利润仅2.11亿元，同比骤降44.98%。天然气销售业务毛利率仅0.34%，而上游采购成本同比提高、单方毛差下降是利润下滑的主因。曾经的“现金奶牛”接驳业务收入同比下降15.99%，进一步削弱了企业用“副业利润补主业亏损”的缓冲能力。

蓝天燃气2025年全年营收40.56亿元，同比下滑14.71%，归母净利润2.82亿元，同比骤降43.98%。公司坦陈面临四重压力：房地产低迷导致安装业务下降、居民气价未能及时顺价、为保市场份额降低销售毛利、下游需求疲软。

晋东华润燃气的案例更为极端：成本监审结论显示，该公司煤层气售价与成本“长期倒挂，导致企业连年亏损经营，平均年亏损约5100万元”。水发燃气预计2025年亏损7200万元至1.08亿元，公司解释城镇燃气业务“购销价差收窄，对应利润贡献降低”。这些数据指向一个共同结论：气价倒挂不是个别企业的经营失误，而是制度性价格传导失灵的系统性后果。

顺价机制：药方有了，但药效有限

2023年，国家发改委发布《关于建立健全天然气上下游价格联动机制的指导意见》，要求各地建立天然气终端销售价格与上游采购价格的联动机制。《财经》杂志报道，到2025年底天然气顺价机制将全面落地，“城燃企业不用再承受批零价格倒挂导致的亏损”。2025年，上游批发气价首次出现明显下调迹象，中石油调峰气量价格上浮比例从100%下调至90%。

但顺价机制远非万能药。《财经》同时指出，“如今虽有顺价机制，但因下游涨幅受限，若国际气价大涨，城燃企业仍有可能批零价格倒挂”。

各地对顺价幅度有严格限制。大多数地区的居民用气价格单次上涨幅度最高不超过0.3至0.5元/立方米。从遵义、贵阳、宜城、吉安等近期调整居民气价的城市来看，调价幅度普遍控制在每立方米0.1元至0.3元之间，与上游市场动辄百分之二三十的月度波动形成鲜明对比。

更为关键的是，顺价机制的启动设有门槛。以山东临沂为例，居民用气价格联动机制规定：在联动周期内城市门站价格变动幅度达到或超过8%时，才启动价格联动调整；如果变动幅度不到8%，差额滚入下一周期统筹考虑。宜兴市发改委的文件也明确指出，“居民用气价格和成本倒挂、近两年没有按照联动机制的规定调整居民气价的，原则上在2025年底完成居民气价调整”，但2026年7月1日前的上游涨价部分，“由燃气企业自行消化，不向居民及学校等用户追溯”。

顺价机制解决的是“正常的成本传导”，但无法解决“传导幅度不够”和“传导时间滞后”这两个结构性缺陷。当上游价格在短期内大幅波动时，滞后的顺价调整仍会让企业陷入阶段性倒挂。

需求端萎缩：在缩小的蛋糕上分食

气价倒挂的另一个放大器是需求端的结构性萎缩。城燃行业正从“增量竞争”转入“存量博弈”。

2025年全国天然气表观消费量4265.5亿立方米，同比仅增长0.1%。2026年1至2月，消费量同比下降0.9%至693.5亿立方米。国家能源局的报告预计，2026年全国天然气消费量同比增长1.9%，增速较上年下降5.4个百分点。

新增接驳用户锐减，房地产市场的持续低迷直接切断了城燃企业过去赖以增长的用户扩张通道。信达证券研报指出，“天然气消费总量增速放缓，售气主业进入存量竞争”。当售气主业本身已经微利甚至亏损，接驳业务又因房地产低迷而萎缩，城燃企业的经营性现金流就面临枯竭。

蓝天燃气2025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从5.97亿元降至4.34亿元，减少27.32%；货币资金从12.62亿元骤降至5.60亿元，减少55.6%。重庆燃气的流动比率从2025年初的0.73进一步降至0.70，流动资产26.28亿元对应流动负债37.43亿元。当自身造血能力不足以覆盖安全投入和债务偿还时，出售资产换取现金就成为最直接的选择。

安全合规：老旧管网欠账的沉重代价

除了市场因素，安全压力正在成为压垮部分城燃企业的另一根稻草。北京燃气集团相关负责人在2025年天然气产业发展大会上提出，国内城市燃气管网逐步进入老化期，全国运营时间超20年的老旧管网约7万公里，安全投入资金需求大。

老旧管网改造需要大量资本投入，但回报周期长、直接经济效益低。对于本就利润微薄的中小城燃企业而言，这笔投入足以吞噬数年利润。当安全投入成为刚性支出而收入端持续萎缩时，出售资产换取现金、将安全责任转移给更有实力的接盘方，成为部分企业的理性选择。

资产出售：谁在卖，卖什么

理解了气价倒挂的严重性，燃气公司出售资产的行为就有了更清晰的解读框架。

据第一财经记者检索北京产权交易中心网站，自2025年6月末开始，多家企业出让旗下燃气项目公司，据不完全统计共8起，高于上年同期数量。在已披露财务指标的5起项目中，被出让的燃气项目公司上半年业绩全部显著下滑，多家公司净利润连续亏损。漯河中石油昆仑燃气净利润由2024年底盈利32万元转为2025年7月底亏损127万元；卢龙县华港强国燃气净利润亏损幅度甚至比上年底扩大了430%。

中石油昆仑燃气出清滨州昆仑银浩能源51%股权时，转让底价仅338.74万元。截至2025年9月30日，该公司实现营业收入2.03万元、净利润亏损658.18万元。

水发燃气拟以437.29万元转让伊川水发100%股权，同时转让对伊川水发3,095.69万元全部债权，合计挂牌底价不低于3,532.98万元，公司定性为“调整和优化产业结构，整合企业资源，降低管理成本”。

中油燃气与胜利股份签署意向协议，拟出售中油珠海和天达胜通全部股权、南通中油51%股权及甘河中油40%股权。

华润燃气方面，上海公司因持续亏损数千万被作价2亿挂牌出售。兖州华润燃气将兴安车用燃气70%股权以1284.39万元底价剥离。

战略调整型交易同样值得关注。中国燃气以5266.8万元向旗下壹品慧集团出售河北华通燃气设备50.66%股权，实质上是将设备制造环节转移至增值服务板块。港华智慧能源2025年连续出售光伏资产，被定性为“提升流动性，所得款项用于光伏、储能项目投资及偿债”。

从交易标的看，被出售的资产集中在三类：亏损的县域城燃项目公司、非核心的加气站和加油站业务、以及与主业关联度较低的设备制造和增值服务公司。被出让的燃气项目公司上半年业绩全部显著下滑，多家公司净利润连续亏损，亏损幅度最高扩大至430%。

倒挂如何驱动资产出售：从“扛不住”到“必须卖”

将气价倒挂与资产出售放在一起看，二者的逻辑链条就清晰了。

第一层是现金流压力。当主营业务持续亏损，企业的经营性现金流就会枯竭。蓝天燃气城市天然气销售业务毛利率从13.90%降至11.01%，毛利率高达64.52%的燃气安装工程业务收入同比大幅下降31.74%。这块“副业利润”的萎缩，进一步削弱了企业用安装业务补贴售气亏损的缓冲能力。当自身造血能力不足以覆盖安全投入和债务偿还时，出售资产换取现金就成为最直接的选择。

第二层是资产质量的分化。那些用户规模小、居民用气占比高、顺价调整滞后的县域项目公司，在气价倒挂环境下最先触达盈亏平衡的临界点。漯河、滨州、伊川等被出售的项目，无一不是倒挂压力下的“出血点”。出售这些资产，既是止损，也是将有限的资本从低效资产中释放出来。

第三层是战略资源的重新配置。深圳燃气转让东莞综合能源项目的官方表述是“有利于引进战略合作方，优化项目资金结构，促进资产的有效优化配置”。在气价倒挂尚未根本解决的背景下，城燃企业需要将资源从“重资产、低回报”的项目中抽离，转向综合能源服务、数字化管理等更具增长潜力的领域。港华智慧能源2025年上半年可再生能源业务净利润同比增长5%至1.72亿港元，营业额7.63亿港元，已超过燃气接驳业务的6.24亿元营业收入。从行业共识看，“转型综合能源、拥抱智能化”已成为城燃企业的统一方向。

美能能源的案例最具代表性。该公司终止了原计划投资6951万元的“神木市LNG应急调峰储配站工程项目”，转而将募集资金用于收购上海美能立成综合能源服务有限公司90%股权。公司给出的理由直接而清晰：国家储气调峰政策已允许通过租赁、购买储气服务等市场化方式履行储气义务，自建调峰站的经济性正在下降。这意味着，过去那套“重资产+保供能力”的城燃投资逻辑，已经开始松动。

反垄断红线：整合并非坦途

资产出售的另一面是资产收购。理论上，行业整合可以提高效率、摊薄成本、增强顺价谈判能力。但整合的道路上横亘着一道监管红线。

2026年2月，市场监管总局发布一起“禁止燃气企业等经营者合并经营案”，这是反垄断法实施以来市场监管总局首次禁止公用事业领域经营者集中，有效维护了瓶装液化石油气市场竞争秩序。市场监管总局反垄断二司司长徐乐夫在专题新闻发布会上指出，本案“为公用事业领域类似整合提供了审查范式，划定了监管红线”。

同日，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印发施行《关于公用事业领域的反垄断指南》，共七章50条，对瓶装液化气等行业出现较多的垄断协议行为，以及供水、供电、供气、供热等行业出现较多的限定交易、搭售和附加其他不合理交易条件等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均进一步细化表现形式。

这一案例释放了明确的政策信号：公用事业领域的并购重组将面临更为严格的审查。对于资产出售方而言，需要找到既能接盘又不触发垄断审查的买家；对于收购方而言，扩大市场控制力的空间被压缩。整合的效率红利因此打了折扣。

未来走向：倒挂不除，分化不止

气价倒挂的根源在于价格传导机制的失灵。顺价机制的建立是第一步，但距离“顺畅传导”仍有差距。在倒挂问题得到实质性缓解之前，燃气行业的资产出售潮不会自行停止。

短期看，抛售仍将加速。2026年上半年天然气消费同比下降的趋势若延续，更多边际项目将触达盈亏平衡的临界点。昆仑能源、华润燃气等头部企业的“瘦身”动作尚未完成，县域和远郊项目公司的出清仍有空间。

中期看，行业分化取决于区域价格传导效率。那些顺价机制运行顺畅、居民用气占比低、配气价格合理的地区，城燃企业的盈利修复会更快。而那些居民用气价格多年未调整、倒挂严重的地区，企业退出和整合将更为剧烈。蓝天燃气所在河南区域的居民气顺价滞后，直接影响了6500余万元的毛利；宜兴市直到2026年7月才完成居民气价调整，此前的上游涨价部分全部由企业自行消化。区域差异正在成为决定城燃企业生死的关键变量。

长期看，城燃企业的核心价值正在从“管道资产”转向“用户服务能力”。当售气毛差被持续压缩、接驳业务萎缩成为定局，企业的价值不再取决于拥有多少公里管网，而取决于能否围绕用户需求提供多元化的能源服务。那些将资产出售所得资金投入到综合能源、数字化管理和增值服务领域的企业，正在为下一个周期布局。而那些仅仅为了补充现金流而出售资产、却未找到新增长点的企业，出售资产只是延缓了衰退的节奏，并未改变衰退的方向。

气价倒挂不只是一个财务问题，它揭示了公用事业领域一个更深层的矛盾：当上游资源品的价格由市场决定，而下游终端价格由行政管制时，中间环节的企业注定要承担传导不畅的代价。燃气公司出售资产的行为，本质上是在用市场化的方式退出这个被价格双轨制扭曲的中间地带。卖掉的每一笔资产，都是对过去“跑马圈地”模式的清算；而卖不掉的，是那个尚未被理顺的价格传导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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