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今年四十六,老家在云水县柳树村。

小时候最盼过年,爷爷家五个孩子,大姑二姑我爸小叔小姑,一屋子人,热气腾腾。

现在我最怕电话响。

电话一响,不是谁住院,就是谁又查出恶性肿瘤。

亲戚说我们家被诅咒了。

我不信。

可小姑坐在医院长椅上发抖那天,我心里也发毛。

01

我们家的老屋在村东头,门口有棵老槐树。

爷爷走得早,奶奶一个人把五个孩子拉扯大。

大姑周德芳最大,嘴硬心软,年轻时在镇上卖菜,一把青菜能跟人讲半天价。

二姑周德琴爱笑,手巧,会做衣服,谁家孩子结婚都找她。

我爸周德顺排行老三,木工,脾气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小叔周德明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后来跑运输,常年在外。

小姑周德兰是家里最小的妹妹,胆子小,说话轻声细语,从小跟在几个哥哥姐姐后头。

小时候,他们家穷。

冬天腌一大缸咸菜,夏天晒豆角。

谁家有事,五兄妹凑在一起。

奶奶常说,人多好,人多力量大。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热闹。

后来奶奶走了。

老屋慢慢空了。

五兄妹各自成家,日子不算富,也过得去。

可谁也没想到,病会一个接一个来。

最先倒下的是我爸。

那年他刚过六十,咳嗽老不好。

我们让他去医院,他说是老烟民,正常。

后来瘦得裤子都挂不住,还硬撑着去给人家打柜子。

我强行带他去县医院。

片子出来,大夫让我进去说话。

我腿一下就软了。

恶性肿瘤。

我不敢跟我爸说,先给我妈说。

我妈坐在楼梯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问,能不能治。

大夫说,得去省城再看。

我们去了省城。

挂号、排队、检查、等结果。

医院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哭,有人发呆,有人抱着片子跑来跑去。

我爸知道结果后,第一句话是,别告诉大姑二姑,她们心小。

第二句话是,花多少钱。

第三句话是,早知道不查了。

我当时就火了。

我说,早知道早查,能一样吗。

他不说话,眼睛看着窗外。

大姑还是知道了。

她提着一兜鸡蛋来医院,进门就骂我爸,说你不舒服怎么不说。

骂着骂着,她自己眼圈红了。

二姑也来了,坐在床边给我爸削苹果,手一直抖。

小叔来得最晚,他跑车回来,身上一股柴油味。

他拍着我爸肩膀说,哥,没事,现在医学发达。

小姑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眼睛红红的。

那一年,我们家第一次知道,原来恶性肿瘤离我们这么近。

我爸住院后,家里群名从“周家一家人”改成了“周家值班表”。

谁陪床,谁送饭,谁去拿药,排得清清楚楚。

大姑负责做饭,二姑负责洗换洗衣物,小叔负责开车接送,小姑负责在医院守着。

我负责签字、缴费、听大夫说话。

每个人都说,没事,会好的。

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累。

我爸稍微稳定一点后,大姑出事了。

她一直说身上有个小疙瘩,不疼不痒。

我们让她去查,她说等忙完这阵。

她儿子要结婚,她得攒钱。

后来疼得睡不着,才去查。

结果出来,也是恶性肿瘤。

那天我坐在医院花坛边,脑子里嗡嗡响。

一个还不够吗。

怎么又来一个。

二姑从外地赶回来,眼睛肿得像桃。

她说,姐,你怎么也瞒着。

大姑笑了一下,说,我不是怕你们担心嘛。

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姑开始睡不着。

她给我打电话,问,宁宁,你说我们家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说别乱想。

她说,那怎么一个接一个。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叔还在安慰大家。

他说,咱们家就是运气差,过了这阵就好了。

他身体壮,能吃能睡,谁也没想到,后来会轮到他。

那阵子,我常常想起小时候。

五个兄妹在院子里吃饭,一张小桌挤得满满当当。

大姑给别人夹菜,二姑笑,我爸喝酒,小叔讲外面的见闻,小姑安安静静坐着。

那时候谁都年轻,谁都觉得日子还长。

现在再想,像是上辈子的事。

02

从那以后,我们家过年就变了味。

以前过年,老屋院子里摆两桌,男人们喝酒,女人们包饺子,小孩跑来跑去。

后来,桌上少一个人,大家就多一份心事。

再后来,桌上空位越来越多。

大姑治病要钱,二姑也帮衬。

二姑自己家也不宽裕,但她从不抱怨。

她总说,姐妹一场,能帮就帮。

可没过多久,二姑也查出了恶性肿瘤。

她是在一次检查里发现的。

她本来不想去,是大姑骂她,说你别学我,早查早好。

二姑去了,结果也没躲过。

那天大姑在病房里哭,说都怪我,要不是我让她去查,她还能多高兴几天。

二姑说,姐,你胡说啥,查出来是好事。

两个人抱着哭。

我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我爸那段时间恢复得还行,但人瘦了一大圈。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声说话,常常坐在门口晒太阳。

有一次他跟我说,宁宁,你大姑二姑都这样了,我这心里不好受。

我说,你别想太多。

他说,我不是想太多,我是在想,咱们家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毛病。

我说,大夫不是说了嘛,要查家族史。

他说,查什么查,都晚了。

小叔还是跑运输。

他总觉得,家里病人多,他得多挣点。

他抽烟,熬夜,吃饭没准点。

我们劝他去查体,他摆手,说花那冤枉钱干啥,我壮得像头牛。

小姑劝他,他就笑,说小妹你别咒我。

小姑那阵子瘦得厉害。

她本来胆子就小,家里一个接一个病,她像被抽了魂。

她开始求平安符,去镇上的小庙里烧香。

我不信这些,但我也没拦她。

人到了害怕的时候,总得抓住点什么。

亲戚们也来出主意。

有人说,是不是祖坟位置不对。

有人说,是不是老屋风水不好。

还有人说,是不是命里带的。

我二叔公甚至说,让他们都搬出去住,换个地方就好了。

我妈听了,回来偷偷抹眼泪。

她说,难道真是咱们家做了什么孽。

我心里也乱。

晚上睡不着,我就翻来覆去地想。

爷爷那辈人,日子苦。

奶奶一个人带五个孩子,吃不饱穿不暖。

到了我爸他们这辈,日子刚好一点,病就来了。

要说诅咒,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家。

要说遗传,为什么五个兄妹倒了四个。

可我不敢深想。

我怕想出来的答案,比诅咒还吓人。

小叔出事那天,是个阴天。

他从外地跑车回来,说肚子疼。

一开始以为是胃病,吃了药也不见好。

小姑陪他去县医院。

大夫让做检查。

下午,小姑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说,宁宁,你小叔也查出来了。

我赶到医院时,小叔坐在走廊尽头,低着头。

小姑站在旁边,浑身发抖。

她看见我,像看见救命稻草,抓住我胳膊说,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手冰凉,抖得我胳膊都跟着晃。

我爸、大姑、二姑都病了,现在小叔也病了。

五个兄妹,只剩小姑一个人。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吱响。

小姑突然说,下一个是不是我。

我说,别胡说。

她说,真的,就剩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抖,抖得连嘴唇都在颤。

那一刻,我心里也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我们家,真的被诅咒了。

可我又看见小叔抬起头,强撑着笑,说,没事,哥姐都扛过来了,我也能扛。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一直按着肚子。

小姑看见他那样,眼泪掉得更凶。

她不是为自己哭,她是为这个家哭。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妈说,不能再这样了。

再这样下去,没病的人也要被吓出病。

我妈说,那能怎么办。

我说,去问清楚。

哪怕是坏消息,也得知道坏在哪。

03

小叔住院后,家里彻底乱了。

大姑二姑自己还是病人,却都打电话来问。

我爸坐在家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妈把烟夺了,他就发呆。

小姑白天在医院,晚上回老屋,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

她说,她一闭眼,就看见五个兄妹小时候在院子里跑。

一睁眼,医院的白墙就在眼前。

我决定去省城医院问清楚。

不是问命,是问病。

我挂了一个专家号。

排了很久。

大夫看了我们家的情况,问得很细。

他问我,家里几个人得病,多大年纪,平时生活习惯怎么样。

我一一说。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一家多人得恶性肿瘤,确实要重视。

不能简单说是巧合,也不能全推给命。

你们要做的是,把家族史告诉医生,让直系亲属按医生建议做检查。

我问,那是不是遗传。

他说,有些病有家族聚集性,但不是说一定遗传。

环境、生活习惯、情绪、拖着不查,都有关系。

你们家最怕的,不是病本身,是都觉得自己没事,等有事了才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我想起我爸,咳嗽半年不去查。

想起大姑,身上有疙瘩还忙着攒彩礼。

想起二姑,总说等闲下来再去。

想起小叔,壮得像头牛,却熬夜抽烟。

想起小姑,天天害怕,却不敢去查。

我们家人有一个共同点,能忍。

牙疼忍,胃疼忍,累也忍。

谁要说去检查,就像承认自己不行。

谁要查出病,就像给家里添麻烦。

我们把忍当本事,把省当美德,把查当浪费。

结果呢,病不是被忍没的,是被忍大的。

我把大夫的话在家族群里说了。

群里安静了很久。

大姑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哑哑的。

她说,宁宁说得对,我就是拖出来的。

二姑说,我也是。

我爸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偷偷把烟掐了。

小叔回了一句,等我好了,我戒。

小姑没有回。

我知道她怕。

她怕自己也是。

她怕查出来,这个家就真的没人站着了。

我回老屋找她。

她坐在灶台前,锅里烧着水,火苗一跳一跳。

她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宁宁,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倒下,你小叔怎么办,你爸怎么办,你大姑二姑怎么办。

他们都病着,我要是也病了,谁管他们。

我说,小姑,你不是一个人。

你倒了,还有我们。

她说,你们有你们的日子。

我说,日子再忙,人也比日子重要。

第二天,我陪小姑去了医院。

她一路上都在抖。

挂号时抖,抽血时抖,坐在候诊区也抖。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但没以前那么抖了。

她小声问我,要是查出来不好怎么办。

我说,那就听大夫的,早查早治。

她说,要是查出来好呢。

我说,那就回家好好睡一觉。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等结果的时候,大姑打来电话。

她说,兰兰,别怕,姐陪着你。

二姑也打来,说,小妹,咱家五个人,不能都让病吓住。

小叔在病房里也发来语音,说,小妹,你查你的,哥没事。

我爸不会发语音,他让妈转告,说家里有他。

小姑听着听着,眼泪往下掉。

她说,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我说,你从来都不是。

那天医院人很多,走廊里全是等着的人。

有人低头看单子,有人靠在墙上打盹。

小姑坐在我旁边,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缩成一团。

她看着前面,突然说,宁宁,你说咱们家是不是被诅咒了。

我想了想,说,不是诅咒。

是提醒。

提醒我们别再瞒,别再拖,别再硬扛。

她说,那为什么是我们家。

我说,不知道。

病这个东西,谁也不想。

可既然来了,咱们就得接着。

接不住也得接,一家人一起接。

小姑点点头。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还是有点抖。

可她没有再躲。

她说,等我查完,我也去劝劝你小叔,让他把烟戒了。

我说,好。

她说,也劝你爸。

我说,好。

她说,你大姑二姑那边,我也去说。

我说,好。

那一刻,我觉得小姑好像变了一点。

她还是怕,可她不只想自己怕了。

她开始想,怎么让这个家别再一个个倒下。

04

小姑的结果出来那天,我们一家人都在等。

不是恶性肿瘤。

大夫说,是良性的,但也要定期复查,不能大意。

小姑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蹲在地上哭。

她哭得很大声,像把这些天的怕都哭出来了。

我站在旁边,没劝她。

哭出来好。

总比一直抖着强。

大姑在电话那头也哭了。

二姑说,好,好,这下好了。

小叔在病房里笑,说,我就说嘛,小妹命硬。

我爸坐在家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妈转身去厨房,说要做顿好的。

可我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大姑、二姑、小叔还在治。

我爸还要复查。

小姑虽然这次没事,但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管自己。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在老屋吃饭。

人不多,菜也简单。

大姑二姑没来,小叔在医院。

可桌子边坐着的人,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

我们家没有诅咒。

至少,不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诅咒。

真要说有,那也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毛病。

怕花钱,怕麻烦,怕知道,怕给别人添负担。

有病不说,有痛不说,有怕也不说。

等到说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

后来,我们家定了几条规矩。

第一,谁不舒服,不准瞒。

第二,到了年纪,每年查一次。

第三,谁去查,家里人轮流陪。

第四,不准再说“花那冤枉钱”。

第五,不准劝酒,不准熬夜打牌。

小叔说,这第五条是冲我来的。

大家都笑。

笑着笑着,又有人抹眼睛。

大姑现在说话还是大嗓门。

她说,以前我总觉得,查病是花钱找罪受。

现在我知道了,查病是花钱买安心。

二姑说,咱们家以后谁再拖着不查,我就骂谁。

我爸不抽烟了,至少在我们面前不抽。

他每天早晚出去走一圈,回来就跟妈说,今天走了多少步。

小姑慢慢不抖了。

她还是会担心,但不再一个人担心。

她去查了以后,也开始劝村里的人。

她说,别学我们家,别等倒下才去医院。

有人听,有人不听。

她说,听不听随他们,反正我尽了心。

我有时候想,如果早几年,我们家人能少一点硬扛,多一点去查,会不会不一样。

可世上没有如果。

病来了就是来了。

我们能做的,是别让同样的错再传下去。

亲戚们后来不再说诅咒了。

有人说,是遗传。

有人说,是环境。

有人说,是命。

我不跟人争。

因为我知道,每个家都有自己的难处。

有人信命,有人信风水,有人信医生。

可不管信什么,人得先学会心疼自己,也得学会心疼家里人。

我爸有一次跟我说,宁宁,你小姑这次没事,是咱家最大的福气。

我说,是。

他说,你大姑二姑小叔还在治,咱们得撑住。

我说,撑得住。

他说,等我好了,我想把老屋修一修。

我说,修它干啥。

他说,修好了,过年还让她们回来。

五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我点点头。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小时候,我们一大家子坐在树下吃饭。

现在,树老了,人也老了。

可只要还能坐在一起,就还有盼头。

我们家不是被诅咒了。

我们只是被生活推着走,走得太急,忘了停下来看看自己。

病不是惩罚,怕也不是错。

错的是,明明怕,还要装不怕。

明明能查,还要拖。

明明一家人,还要各自扛。

现在,小姑偶尔还会发抖。

但每次她一抖,我就握住她的手。

大姑二姑也会打电话来,小叔也会在群里喊一声。

我爸坐在旁边,不说话,但人一直在。

一个家,最怕的不是有人生病。

最怕的是,生病的人不敢说,没病的人不敢问。

只要还能说,还能问,还能陪,就还有路走。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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