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寿宴设在云栖路一家老饭店的二楼包间。圆桌很大,转盘上摆着一盘红烧肉,肥肉颤颤巍巍的。我数了一下,婆婆今天骂了我六次“窝囊废”。第一次是我进门没先叫她,先叫了爸。第二次是我倒茶倒得太满。第三次是我夸小姑子新烫的头发好看,她说我嘴甜心苦。第四次是鱼上来,我转错了方向。第五次是我提了一句孩子最近数学有点跟不上。第六次,是刚才,我把汤勺掉在了地上。

我没吭声。丈夫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意思是忍忍。我忍了。我低头把汤勺捡起来,叫服务员换了一把。婆婆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一桌人都听见。她说,窝囊废就是窝囊废,嫁进来十年,连个汤勺都拿不稳。

公公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他杯里的酒还有半杯。他手指在杯沿上转来转去。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头发白了大半,鬓角有一块老年斑,像一滴酱油溅上去的。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件事在我心里压了快两个月,我一直没问。

我把新汤勺放下,转头看着公公。我说,爸,您查过妈三十年前那次“去旅游”的机票记录吗。

包间里安静了。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吹得转盘上的塑料花轻轻晃。公公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然后他手里的酒杯歪了,酒洒在桌布上,杯子掉在骨碟上,碎成三瓣。他整个人愣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握杯的姿势。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没骂我。她只是盯着公公,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小姑子先站起来,拿纸巾去擦。丈夫也站起来,说爸您没事吧。公公摆摆手,说手滑了。他的声音很干,像砂纸刮过木头。服务员进来收拾,婆婆突然笑了一声,说,老了,不中用了。她笑得有点怪,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

我继续吃饭。红烧肉转到面前,我夹了一块。肥肉在嘴里化开,有点腻。我想起两个月前,我去婆婆家帮忙整理阁楼。她让我把旧箱子搬下来,她自己坐在藤椅上喘气。有个铁皮盒子没收好,盖子开了。里面有一张旧登机牌,蓝白的,边角卷了。目的地是南边一个城市,名字我记不清了。日期是三十年前的秋天。婆婆一直说,那年单位组织去北方旅游。我没问她。我把盒子合上了。

但那个日期,我记得。因为那天是我丈夫的生日。他那时候四岁。婆婆去旅游,没带他。

02

饭桌上没人说话。丈夫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小声说,吃菜。我点点头。婆婆忽然说,陈年旧事,提它干什么。她没看我,看的是公公。公公把碎杯子拢到一边,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倒得很慢,酒线细细的,没断。倒完了,他一口喝了。然后他说,那趟航班,我送她去的机场。他没说“她”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

婆婆的筷子掉在桌上。她说,你胡说什么。公公说,我没胡说。那天你穿了一件灰外套,围巾是红色的。你说去旅游,我信了。你回来的时候,围巾没了。婆婆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响的一声。她去了洗手间。

小姑子看看我,又看看丈夫。她问,嫂子,你怎么知道机票的事。我说,我瞎问的。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丈夫看了我一眼。他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别的。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说,知道什么。他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有一天,在妈那个铁皮盒子里看到一张旧登机牌。我没细看。今天妈骂我,我突然想起来了。

他说,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说,说什么。说妈可能没去旅游。他说,那你现在说干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我也窝囊吧。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婆婆从洗手间回来了。她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鱼刺很多,她小心地挑着。挑了半天,她把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吐出来。她说,这鱼不新鲜。没人接她的话。

公公一直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曲着,像还握着那个碎掉的杯子。他不看婆婆,也不看我。他看着转盘上的塑料花。那花是粉色的,花瓣上落了点灰。

03

那天晚上回家,我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动物世界,一只猴子在树上吃果子。我换了台。手机响了一下,是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可以换空气炸锅。我删了。丈夫在阳台抽烟。他很少抽,今天抽了两根。我听见他打火机咔嗒咔嗒的。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是上个月新买的,壶嘴有点歪,倒水的时候会漏。我拿抹布擦灶台,擦着擦着,想起婆婆骂我的六句话。其实不止六句,前几年骂的我都记得。她说我窝囊,是因为我没跟她顶过嘴。她说她年轻时要是像我这样,早就被人踩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其实不觉得窝囊。我只是觉得,吵架太费劲了。有那功夫,不如把碗洗了。我擦完灶台,又去擦餐桌。餐桌上有几粒米饭,干在上面了,抠不下来。我用指甲刮。指甲前天劈了,刮得有点疼。

阳台门开了,丈夫进来。他说,你今天那句话,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他说,爸一晚上没说话。我说,哦。他说,妈在房间里哭。我说,哦。他看着我,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随便问问。他说,随便问问能把爸的杯子吓掉。我说,那杯子本来就没放稳。

他没再问。他去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孩子写的,说妈妈明天记得买牛奶。牛奶上周就买过了。我没撕。

我坐在沙发上,猴子还在树上。我想起那个铁皮盒子。蓝色的,有点锈。盒盖上的图案是一个穿裙子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束花。我当时想,婆婆年轻时可能喜欢这种盒子。我把盒子合上了,但我记得那张登机牌上有个小圆孔。可能是检票的时候打的。我为什么记得这个。我不知道。

04

第二天是周日。婆婆一早打电话来,让我去帮她收拾换季衣服。丈夫说,你别去了。我说,没事。我去了。

婆婆家在静安里,六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袜子滑下来了,我弯腰提了提。到了门口,婆婆已经开了门。她穿着那件灰外套,就是公公说的那件。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衣柜里一股樟脑丸味。我把冬天的衣服拿出来,夏天的挂进去。婆婆坐在床边,叠一件旧毛衣。她叠得很慢,领子对得整整齐齐。我注意到她手抖。她以前不抖的。

我们一直没说话。窗外有小孩在跳绳,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啪。楼下有人在喊,收旧家电。我拿起一件棉袄,口袋里有东西。我掏出来,是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去年冬天,买了盐和酱油。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婆婆看了一眼,说,扔了吧。

我把小票扔进垃圾桶。然后我看见衣柜最里面,有一个铁皮盒子。就是那个。它没盖好,露出一角蓝白的纸。我没动。我继续叠衣服。婆婆忽然说,你爸昨天晚上问我了。我说,问什么。她说,问我那趟飞机到底去了哪里。我说,您说了吗。她说,我说我忘了。

她把手里的毛衣放下,看着窗外。她说,那时候你爸在厂里三班倒,孩子没人带。我把他送到我妈那儿,说单位去旅游。其实我是去考一个文工团。我年轻时候嗓子好,人家说我有天赋。我去了,没考上。回来的时候,围巾在火车上丢了。她说,你爸一直以为我是去玩的。她说,他也没问。

我叠好一件衬衫,放在柜子里。我说,那您为什么骂我窝囊废。她愣了一下。她说,我没骂你。我说,您骂了六次。她说,我那是骂我自己。

她说完,站起来,去了厨房。我听见她开冰箱,拿鸡蛋。然后她喊,中午吃西红柿鸡蛋面,你吃不吃。我说,吃。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铁皮盒子。盒盖上的小姑娘还是拿着花。我伸手把盒盖按紧了。按的时候,我听见咔嗒一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可能是扣子扣上了。

05

面端上来的时候,公公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放在桌上。他看了我一眼,说,来了。我说,爸。他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婆婆把面推到他面前,说,吃吧。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查过。婆婆的手停住了。公公说,十年前我查过。那时候单位要填表,要写配偶的履历。我托人问了。那趟航班的目的地,不是北方。他说,我没问你。我想,你不想说,就不说。

婆婆低下头,吃了一口面。她说,你现在问,干什么。公公说,我没问。是孩子问的。他看了我一眼。

我吃面。西红柿有点酸,鸡蛋炒得有点老。我忽然想起,婆婆每次做西红柿鸡蛋面,都会把西红柿皮挑出来。今天没挑。皮卷在面条里,我咽下去了。

公公说,那个文工团,后来解散了。婆婆说,我知道。公公说,你当时要是考上了,可能比现在好。婆婆说,可能吧。也可能更糟。

她说完,把碗里剩下的汤喝了。然后她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她收了一件公公的衬衫,抖了抖,搭在胳膊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面里盐放多了,你多喝水。

公公坐在那里,看着碗里的面。他说,那张登机牌,还在吗。婆婆没回头。她说,在。公公说,哦。他没说别的。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面。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面坨了,黏在一起。

我吃完面,去厨房洗碗。水很凉。我挤了洗洁精,泡沫堆起来,盖住了碗沿。我听见婆婆在阳台说,这件衬衫领子没洗干净。公公说,下次我来洗。

06

后来婆婆没再骂我窝囊废。但她还是挑刺。昨天说我拖地没拖床底,前天说我给孩子买的袜子颜色太深。我听着,嗯一声。她也没再提那趟飞机的事。公公也没提。铁皮盒子还在衣柜里,我没打开过。

今天早上,我送孩子上学,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看见婆婆。她坐在花坛边上,和隔壁老太太聊天。她看见我,招招手,说,你过来。我走过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她说,昨天买的,酸,你拿去给孩子吃。我说,好。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明天降温,给孩子加件衣服。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灰外套有点大,风灌进去,鼓起来。我拎着橘子回家。上楼的时候,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很响。我屏住呼吸。到了家,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橘子皮上有几个黑点。我拿起一个,剥开,尝了一瓣。确实酸。

我把剩下的橘子放进冰箱。冰箱门上那张便利贴还在。我把它撕了。牛奶其实前天买过了,孩子忘了写新的。我把便利贴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我往下踩了踩。然后我去洗手。水龙头的水有点凉。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去洗手。水龙头的水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