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山下碧玉熟,淄河岸畔果香浮。
九月的风从淄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也带着山野里果蔬将熟的清甜。车子沿着乡路慢慢走,窗外的山一层层铺开,深深浅浅的绿,看不尽。桃花山就在前面了,不高,稳稳当当地坐着,守着山脚下的田地和人家。
九月十三日,淄博市网络作家协会、市散文学会、博山区酒水行业协会、博山区新时代文学艺术家协会的二十多名文艺工作者一起走进博山镇刘家台村,到玉金轩猕猴桃庄园采风,也去寻一段红色记忆。说实话,来的路上我心里还在想:一个果园子,能有多大看头呢。
到了刘家台村,车一停,我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袁慈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是庄园的主人,也是博山区新时代文学艺术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人长得朴实,一笑就露出憨厚劲儿。他领着我们往园子里走,脚下的泥土松软软的,踩下去有一种踏实的回弹。这种触感,住在城里的人怕是早就忘了。
一抬头,满眼都是绿的。
猕猴桃的藤蔓攀在架子上,密密地缠着,绕成一条长长的绿廊。叶子是心形的,阔大,油亮亮地反着光,一层叠一层,把天都遮住了。阳光从叶缝里挤进来,碎成满地细碎的金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在地上晃。叶子底下挂着一颗颗猕猴桃,褐色的皮上覆着一层细绒毛,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
我伸手托起一颗,个头不小,握在手里硬邦邦、凉丝丝的,像攥着一块山里的石头。袁慈国在旁边说,这果子叫“碧玉”,是咱博山本地培育的品种。别看它外表不起眼,里头翠绿翠绿的,酸甜爽口。我凑近看了看,那褐色的外皮确实朴素,不张扬,不炫耀,倒像这片土地上的农人。
有人问:“袁老师,今天能摘个尝尝不?”
袁慈国摆摆手:“现在可不行,还硬着呢。得摘回去放几天,等它软了,甜味才出来。”
旁边有人接话:“那咱今天算是白来了?捞不着尝鲜?”
“不白来。”袁慈国笑了,“看着这满树的果子,比吃着还踏实。”
话不花哨,可听着心里动了一下。种了八年猕猴桃,今年才头一回丰收——对他来说,满枝满架的果子本身就是最好的滋味,吃不吃倒在其次了。
有人凑到藤架前,把鼻子贴近一颗果子,闻了闻,说有一股淡淡的青气。不是熟透的甜香,倒像山里的草木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味,清而涩,带着一点没长成的水灵劲儿。这股子生涩,让人心里反而生出一种期待——再等些日子,它就会变软、变甜,把山野间的日光和雨水都酿成一口清甜。
袁慈国从二〇一八年承包下这片地,十八亩,现在种着十五亩猕猴桃。十几年了,他一直用农家肥养地,引山泉水浇灌,不打药,田里长了草就割,割了再还田。春天疏花,夏天控旺,秋天守着满园的果子等它慢慢变甜。这其中的辛苦,他没多讲,可满园的枝叶和果子替他讲了。
可这满园的果子,来得太不容易。
今年是第一年丰收,他说得很轻,我听着心里却沉了一下。第一年丰收——那之前呢?那些年倒春寒、冰雹、暴雨、干旱轮着来,春天费的心血,夏天出的力气,到了秋天,换来的常常是稀稀拉拉几个果子,甚至颗粒无收。年年在投钱,年年在亏本,账本上只出不进。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想过不干了?
可他没走。
我没有问他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答案都写在园子里了——藤蔓是粗的,叶子是亮的,果子是沉的。那些年亏掉的钱、搭进去的工、熬过的夜,都变成了土里看不见的养分。土地这东西,不急着还你,它要看你到底有多认真。你把亏本当学费,把灾害当修炼,把一年又一年的失望埋进土里当肥料,它才肯把最好的果子交到你手上。
站在满园青绿里,我忽然觉得,这片园子比任何一篇文章都有分量。我们这些写字的人,整天在纸上找生活的意义,却忘了意义本来就在泥土里、在枝头上、在手心里。袁慈国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就是认准了一块地,认准了一件事,然后在连年亏本的日子里咬着牙没走。这个“没走”,比什么道理都重。
有几位作家摘满了一筐,坐在田埂边的大柳树下歇脚,筐里面盛满深深浅浅的绿和褐。有人望着远处的桃花山,说:“住在山下,守着这片果园,日子过得踏实。真好。”
是啊,真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是脚踩在土地上、手够得到果子、抬头看得见青山的好。是熬过连年灾害之后,终于等来丰收的好。这好里头,有甜也有苦,有笑也有泪,都尝过了,甜才格外甜,笑才格外踏实。
摘下的果子虽然不能当场吃,可每个人走的时候手里都提了一兜。袁慈国站在园子门口送我们,一遍遍地嘱咐:“回去放几天,捏着软了再吃,别心急。”
有人打趣:“袁老师这是怕我们糟蹋了果子。”
他憨憨一笑:“果子是好果子,得等它自己熟。急了,尝不出好来。”
午后,我们去了刘家台八路军四支队驻博办事处旧址,走进了抗战事迹展览室。
老屋的青砖墙上挂着斑驳的展板。我走得很慢,目光落在其中一块牌子上,心里忽然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展板上写着“长津湖战役中的博山人”。上面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叫刘学山,一九二三年出生,就是刘家台村人。一九三八年入伍,一九五〇年赴朝参战,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里,率部追击美军陆战第一师,一直打到下碣隅里。展板上写着,当年那些参加过长津湖战役的博山籍子弟兵,如今早已全部作古,无一人活到今天。
我站在那间展室里,半天没有说话。
脚下这片土地,就是英雄出发的地方。当年,刘学山从刘家台村走出去,带着一腔热血跨过鸭绿江;如今,袁慈国在这同一片土地上,咬牙种了八年猕猴桃,终于迎来了第一年丰收。
一个用生命去拼一场胜利,一个用八年去等一树甘甜。
我忽然觉得,这两件事并不遥远,也不矛盾。当年先辈们打下这片江山,图的不就是今天老百姓能有安稳的日子、能有满园的果子吗?今天袁慈国在这片英雄的土地上踏实种地、不放弃、终于等来丰收,这本身也是对前辈最好的告慰。红色资源是文学创作的富矿,但这富矿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埋在这片土地里,埋在刘家台村的每一寸山风里,埋在一颗猕猴桃从开花到结果的每一次等待里。
离开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袁慈国还站在园门口,身后是满园的绿,头顶是桃花山青灰色的轮廓。他个子不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我们的车子走远。
回程路上,我从兜里摸出一颗猕猴桃,放在手心里,没吃,就这么握着。它硬邦邦的,凉丝丝的,和刚从树上摘下来时一样。我想,秋天最好的馈赠,大概就是这样了——不只是一颗果子,而是一整片土地的心意,是日日夜夜的等待和守候,是亏本多年也不肯离开的坚持。果子要等几天才能软、才能甜,可有些滋味,在它还是硬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我想起袁慈国说的那句话:“觉得这地好,种出来的果子差不了。”就这么简单。一个人认准了一块地,认准了一件事,一年一年地做下去,哪怕连年亏本,哪怕灾害一次次把希望打碎,他还是把碎了的希望捡起来,重新种进土里。日子就在这做里头慢慢有了滋味。这滋味,和碧玉猕猴桃的甜一样,是土地给的,是时间给的,更是坚持给的。
桃花山还在身后,越来越远。可那满园的绿意和果香,一直跟着我,跟进了城,跟进了夜里台灯下的书桌前。我打开电脑,敲下这些字的时候,手心里似乎还留着猕猴桃的温度。那颗果子就搁在桌边,静静地等着变软。
那温度的源头,大约就是土地对坚持者最深的祝福吧。
作者简介:王明光,笔名骏青追日、春梦了无痕,1976年出生,山东淄博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山东省青年作家协会会员、淄博市作家协会会员,淄博市诗词学会副秘书长,淄博市网络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诗选刊》《齐鲁晚报》《淄博日报》《齐风》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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