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9期 总第832期
城市有剧场,乡村有野台:
共建健康戏剧生态
|文/吕建华|
“共建健康戏剧生态” 这一核心命题,源自陈涌泉先生《共建健康戏剧生态的原则与路径——基于〈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的思考》一文。该观点并非单纯的理论推演,而是数十年戏剧创作、舞台演出与行业管理实践沉淀形成的行业共识。戏剧艺术能否长远发展,既取决于剧目自身的思想深度与艺术水准,更依赖于作品创作、传播和受众接受的完整行业环境。这一研究视角跳出单一院团、单部作品的局限,为我们审视当下戏剧发展的深层矛盾、探寻戏剧振兴的路径提供了全局性思考框架。
笔者深耕戏剧行业整整30年:15年在省级戏剧家协会从事行业管理工作,退休后又扎根基层15年,专注乡村戏剧调研与实践。结合一线长期观察,我提出城市戏剧与乡村戏剧二元划分的概念,以此区分两类受众、两类演出主体、两类发展路径,这一概念是剖析当下戏剧生态失衡问题的核心抓手。所谓健康的戏剧生态,本质是均衡、可持续、覆盖全体群众的戏剧发展格局。戏剧生态各环节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生态失衡,创作、演出、人才、受众全链条都会承压受阻;生态良性运转,戏剧从业者与广大人民群众才能平等共享文化发展红利。
一套完整健康的戏剧生态,必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统筹守正创新的创作准则、阶梯化人才梯队、灵活健全的体制机制、多元长效的传播渠道、分层科学的评价标准、完善的学术学理支撑与坚实的组织保障。城市戏剧与乡村戏剧共同构成当代戏剧的两大主体板块,二者的发展态势直接决定广大群众能否均等地享有基本文化权益。本文立足“城市戏剧、乡村戏剧” 二元结构,结合城乡两大观众群体、三类观演体系的现实格局,围绕均衡戏剧资源、保障基层群众文化权益、优化整体戏剧生态展开论述。
一、现实失衡:城市戏剧资源富集,乡村戏剧供给短板突出
戏剧的根本依托是观众,脱离受众谈戏剧发展只能是无源之水。梳理官方权威的统计数据不难发现一个尖锐的结构性矛盾:我国戏剧受众、演出供给主体的基本盘是乡村戏剧,但政策扶持、财政资金、媒体宣传、评奖资源却长期向城市戏剧倾斜,这是当前戏剧生态最核心的失衡症结。
从受众规模来看,文化和旅游部2019年的舞台演出统计显示,全国艺术表演团体全年国内观众 12.30 亿人次,其中农村观众 7.68 亿人次,占总人次的62%以上,乡村群众是舞台演出的最大受众群体。结合2017年全国地方戏曲剧种普查基线数据,全国戏曲演出团体共计10278家,国有院团仅1524家,登记在册的民营职业剧团8754家,约占戏曲演出团体总量约85%。两组数据清晰地印证:乡村戏剧承载全国超六成观众,民营剧团是乡村戏剧的核心供给力量;而城市戏剧主要依靠国有专业院团的支撑,服务城市小众稳定的戏迷群体。
不可否认,城市戏剧依托国有院团,承担精品剧目创排、舞台艺术革新、对外文化交流展示的核心使命,集聚顶尖主创、知名表演艺术家,是戏曲守正创新、引领行业审美潮流的核心阵地,其艺术引领价值无可替代。但从满足大多数群众文化需求的维度考量,扎根乡土的乡村戏剧才是保障基层群众看戏权利的主力。笔者多年在浙江台州、温州、绍兴等地开展田野调查,当地服务乡村戏剧市场的民营剧团年均演出 300—400场(经常日夜两场演出),常年奔波海岛、深山、偏远村落,没有稳定的财政兜底、完善的劳保福利,仅凭演员吃苦耐劳与本土戏曲功底维持运营,整体生存发展处境堪忧。
乡村实景越剧《檇李传奇》
以嘉兴原创农文旅大戏《槜李传奇》为例,可直观呈现乡村戏剧民营主体的生存困境:同等体量的原创大戏,交由国有院团排演,投入至少 300 万元;而民营剧团只能依靠全体演员自愿自筹,仅以 80 万元完成剧目创排,市场回本周期遥遥无期。即便排演成熟的传统老戏,单场演出收入仅 3000 ~ 8000 元,仅够发放演员的基础生活补助,剧团打磨新戏、扩充人才、升级舞台设备均无从谈起。即便台州乡村戏迷基础雄厚,一台野台戏连演5日、每日午晚两场,满负荷运转也仅能勉强维持剧团生存,与城市戏剧国有院团充足、稳定的创作扶持形成巨大落差。
资源分配的长期失衡,直接造成乡村戏剧受众持续老龄化、青年观众流失严重。如今乡村戏剧台下基本以留守老年人为主,国有院团偶尔送戏下乡、民营剧团短期进城参演,只能小幅调剂城乡观演格局,超过六成依靠乡村戏剧获取精神文化供给的基层群众,始终难以获得匹配自身需求、稳定优质的戏曲服务,人民均等享有的文化权益未能充分落地。
二、多元共存:三类观演体系支撑城市戏剧与乡村戏剧协同发展
笔者提出的城市戏剧、乡村戏剧两大板块,对应线下两类核心观演场景,叠加互联网催生的线上戏曲观看渠道,共同形成三类功能互补、相互依存的戏曲观演体系,完整地撑起当代戏剧的生存与发展空间。
(一)城市剧场观演体系:城市戏剧的核心载体
国有专业剧院的商业演出、城市惠民剧场是城市戏剧的主要呈现平台。线下固定观演人次总量远少于乡村野台,但拥有稳定、付费意愿强的核心戏迷、年轻受众占比逐年提升。城市观众的审美包容度更高,不局限于传统戏曲的固有范式,对新编现代戏、跨界融合剧目接受度高,倒逼承担城市戏剧创作任务的国有院团持续推进题材、舞台、叙事等创新,持续产出行业前沿艺术成果,为乡村戏剧提供优质剧目范本与艺术参考。
(二)乡村野台观演体系:乡村戏剧的主要阵地
乡村野台是乡村戏剧的核心承载场景,承担全国 60% 以上观众的戏曲供给,演出主体以民营剧团为主,国有院团送戏下乡的惠民演出仅作为补充,民间庙会、婚丧节庆、祭祀祈福的野台戏是乡村戏剧常态化演出形式。受众以农村中老年群体为主,各地乡村戏剧形成了鲜明的地域剧种格局:北方以豫剧、秦腔、晋剧、河北梆子为主;长三角盛行越剧、黄梅戏、花鼓戏、淮剧;闽粤地区主打莆仙戏、歌仔戏、潮剧、粤剧;西南则以川剧为核心。剧目内容多围绕忠孝节义、家庭伦理、历史演义,高度贴合乡土民俗生活。
农民参与演出的水上实景剧照
同时,乡村戏剧天然具备民间戏曲启蒙功能,许多戏曲从业者幼年跟随草台班子看戏,受乡村戏剧熏陶走上专业舞台,源源不断为整个戏曲行业输送后备人才,是戏曲传承和扎根民间的根基。
(三)线上新媒体观演体系:连通城市戏剧与乡村戏剧的共享渠道
互联网催生的全新大众戏曲传播场景,涵盖短视频直播,既是城市年轻戏迷的线上观戏渠道,也是乡村中老年群众日常接触戏曲的重要途径。线下城市戏曲的受众基数有限,但付费核心戏迷集中度高;短视频平台打破城乡空间壁垒,同步传播城市戏曲新编佳作与乡村戏曲传统剧目,吸纳大量青年观众,持续拓展戏曲整体的受众边界,成为线下城市戏剧、乡村戏剧之外关键的补充传播渠道。
田间地头的草台农民观众
三类观演体系相辅相成、互相赋能:城市戏剧产出前沿创作成果,为乡村戏剧更新剧目、提升艺术水准提供范本;海量乡村戏剧受众与线上庞大的流量,为城市戏剧培育潜在观众、储备行业新生力量。但当前行业治理普遍存在 “重城市戏剧,轻乡村戏剧,忽视线上传播” 的偏向,资源投放不均衡,直接导致城市戏剧持续繁荣、乡村戏剧长期薄弱,整体戏剧生态陷入结构性失衡。
三、均衡发展:统筹城市戏剧与乡村戏剧,构建健康戏剧生态的三条实施路径
《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是全国戏剧振兴的顶层行动纲领。笔者提出的城市戏剧、乡村戏剧二元划分概念,搭配“共建健康戏剧生态”的理念,为政策落地提供全域统筹思路。针对城市戏剧资源过剩、乡村戏剧发展滞后的失衡现状,提出三项优化对策,补齐乡村戏剧发展短板,推动两类戏剧协同共进,切实保障全体群众平等的文化权益。
(一)建立分层差异化的评价激励机制,区分城市戏剧与乡村戏剧的评判标准
当前,行业统一评奖、统一项目申报的评价模式看似公平,实则无视城市戏剧与乡村戏剧的客观发展差距。城市戏剧依托国有院团,资金、人才、场地等资源充足,创作追求艺术创新、舞台精致度;乡村戏剧依靠民营剧团,生存资金有限,演出以适配乡土民俗、服务基层群众为核心目标;两类受众的审美需求、欣赏场景、评判标准截然不同,须拆分两套独立评价体系。
田间地头的草台农民观众
一方面,增设受众导向类专项奖项,以实际观演人次、乡村戏剧下乡演出场次、基层服务覆盖范围为核心指标,引导剧团深耕乡土、做强乡村戏剧;另一方面,设立乡村戏剧专属扶持奖项、基层戏曲专项资助项目,对标国家舞台精品工程,单独开辟申报通道与专项资金,避免运营薄弱的乡村戏剧民营剧团与资源充沛的城市戏剧国有院团同台竞争,从评价规则层面弥合两类戏剧的发展差距。
(二)优化财政扶持布局,均衡城市戏剧与乡村戏剧资金供给,推广“民办公助”的乡村戏剧扶持模式
现有财政扶持资源向服务城市戏剧的国有院团高度倾斜,面向乡村戏剧民营剧团的扶持资金零星零散、杯水车薪,无法支撑长期稳定发展。部分地市无国有专业院团,本地城市戏剧阵地缺失,乡村戏剧又缺少配套扶持,戏曲人才失去生存依托,地方剧种传承直接面临断层风险。各地实践证明,拥有稳定的政府配套扶持的乡村戏剧民营剧团,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
台州乱弹剧团在乡村演出盛况
浙江台州乱弹剧团的“民办公助”模式极具全国推广价值:剧团保留民营属性,主打乡村戏剧常态化演出,地方财政每年拨付专项经费,保障剧团日常运营、原创剧目创排、青年演员培养,既稳固了当地乡村戏剧根基,也打磨出了优质舞台作品,更培育出了民营剧团的梅花奖得主。各地可复制该模式,分层设立两类专项资金:一是城市戏剧精品创作扶持资金,保障国有院团的创新引领功能;二是乡村戏剧基层演出专项补贴,补齐乡土演出短板。
(三)搭建全国民营剧团服务平台,强化乡村戏剧专项调研与学术支撑
当前,行业服务、学术调研、理论研究等资源大多集中于城市戏剧与国有院团,扎根乡土的乡村戏剧长期缺少统一的协调、交流、专业辅导等渠道。建议设立全国性民营戏曲协调与研究机构,重点面向乡村戏剧开展三项工作:一是搭建全国民营剧团交流平台,打通各地乡村戏剧信息互通渠道;二是牵头制定乡村戏剧行业规范,规范基层野台演出市场的秩序;三是常态化开展乡村戏剧田野调查,系统梳理乡土戏曲的传承规律,针对性破解乡村戏剧人才流失、剧目老旧、经费短缺等核心发展瓶颈,补齐乡村戏剧理论研究的短板,实现城市戏剧、乡村戏剧理论研究齐头并进。
台州乱弹剧团在乡村演出盛况
四、结语
完整的戏剧生态是有机共生整体,城市戏剧与乡村戏剧缺一不可,城市剧场、乡村野台、线上传播三类观演体系互为支撑。落实《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必须树立全域生态思维,以笔者提出的“城市戏剧、乡村戏剧”二元划分作为核心分析框架,扭转长期以来重城轻乡、重国有轻民营的固有偏向。差异化评价体系、均衡化财政扶持、专业化乡村戏剧服务研究能够平衡两类戏剧的发展节奏,构建均衡、可持续的健康戏剧生态,让城市群众、乡村群众平等享有优质戏剧文化服务,真正以戏剧全面振兴切实保障全体人民的文化权益。
(作者系一级编剧,浙江省戏剧家协会原驻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浙江作家协会戏剧文学创委会原主任、中国戏剧文学学会原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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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罗松
制作 孙竹
主管 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主办 中国戏剧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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