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桂林司机接了18.45公里的单,到手仅16.59元,每公里收入不到9毛钱。这背后是订单层层转卖、平台无本套利的行业乱象。
“我就想问问网约车平台,这样的低价单,你们怎么也好意思给转卖?”
广西桂林的一位网约车司机,在二手转卖平台上接到一笔从市区到雁山大学城的订单。看到金额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懵了——全程18.45公里,预计行驶35分钟,司机到手仅16.59元。
按照这个价格计算,每公里收入不到9毛钱。要知道,目前郑州市的出租车计费标准是起步价3公里内10元,超出后每公里2元。就连被司机们吐槽已久的“一口价”订单,普遍也有1元/公里的水平。而这位桂林司机拿到的订单,单价已经跌破了这个底线。
更让这位司机愤怒的是,这笔订单本身就已经是“二手货”了。根据他的经验判断,订单的原始转发价大约在一块钱出头一公里,已经属于“狗都嫌弃的价格”,但平台还是把它转卖了一手。
一、订单转卖:雁过拔毛的行业潜规则
浙江安吉县2026年8月查处的一起网约车多层转单案,将这种“订单空转、无责分利”的行业潜规则彻底曝光。
一笔乘客实付147.68元的出行订单,历经滴滴、哈啰、T3、阳光出行4家平台三次转包流转,最终实际承运司机到手收入仅94.98元,全程综合抽成比例达35.7%,大幅超出网约车行业27%的抽成自律上限。
订单流转路径清晰呈现出“层层转包、级级抽成”的特征:
- 乘客在滴滴平台发起约车需求
- 订单未直接匹配承运车辆,而是先后流转至哈啰出行、T3出行平台
- 最终由阳光出行平台的注册司机完成实际运输服务
费用拆分显示,全程52.7元的差价被三家平台以不同名义截留:
- 哈啰出行抽取渠道佣金14.58元
- T3出行抽取服务费4.97元
- 实际承担承运义务的阳光出行抽取服务费33.2元
“这种模式本质上是把订单当作可倒卖的‘商品’,流量在平台间空转,成本却最终转嫁到司乘双方身上。”四川晓明维序律师事务所律师吕庆如此分析。
二、算一笔账:9毛钱一公里,司机到底能剩多少?
很多不跑网约车的人可能会问:9毛钱一公里,好歹还有16块多,怎么就不能跑了?
这笔账其实经不起细算。
以新能源网约车为例,目前市场上主流新能源车的电耗大约在每公里0.1到0.15元之间,加上车辆租金(以租代购月租约3800元,均摊到每天约127元)、保险、保养、轮胎损耗等固定成本,一辆网约车每天的综合运营成本至少在200元以上。
桂林这位司机的18.45公里订单,电费成本大约在2到3元。但这只是看得见的成本。真正的隐形成本在于空返。
他接到的这笔订单是从桂林七星区到雁山大学城。大学城的位置相对偏远,送完乘客之后,大概率接不到回程订单,意味着他需要空驶18公里返回市区。这18公里的空驶成本——电费、时间、车辆损耗——全部要由他一个人承担。如果把这18公里的空返成本摊进去,他的实际运营里程变成了约37公里,每公里实际收入不到4毛5。
“刚开始每公里2元多,现在每公里仅1元出头。”郑州网约车司机李山河的话道出了这个行业的整体困境。他从2019年入行,每天收入从600多元降到现在的300元左右,扣除租金等固定支出,每月到手仅约4000元。
有行业数据显示,扣除车租、电费、保险及折旧后:
- 头部司机日纯收入约为300至380元
- 中部司机仅为140至180元
- 尾部司机甚至不足100元
三、平台为何“好意思”?:违规成本几乎为零
面对这样的低价订单,平台难道不担心没有司机接单吗?
答案是:不怎么担心。原因有两层。
第一层,不管单价再低,总会有司机接单。有的司机刚好顺路返程,有的司机因为等单太久,觉得“闲着也是闲着”,还有的司机根本来不及算成本就被系统自动派单了。
第二层,就算司机拒绝接单,平台依然有利可图。现在很多聚合小平台都规定,司机取消有责就要面临十几到二十几块钱的扣款。这意味着,无论司机接不接、跑不跑,平台都能从这笔订单中获得收益。
“平台只要把订单指派出去,司机不管是接还是不接,不管顺利跑完还是表示拒绝,平台都可以成为‘赢家’。”这正是那位桂林司机的核心质疑。
更令人担忧的是,订单转卖的花样还在翻新。有网约车博主爆料,部分平台将顺风车订单转成快车单派给网约车司机。运价6毛一公里的订单,其实源头是顺风车订单——因为没人接,就被转卖出来派给了快车司机。
顺风车是非营利性质的合乘出行,网约车则是盈利性的经营行为,两者的定价标准、安全要求、监管规则完全不同。有司机投诉后,平台客服的回复竟是“跟顺风车是合作关系”。
四、监管困境: “无法可依”的核心症结
订单层层转卖的问题并非没有引起监管部门的注意。
2026年2月,交通运输部新业态联席办约谈高德时已明确要求“含高德9%信息服务费在内综合抽成不超27%、防层层转卖”。交办运〔2023〕23号文也明确要求聚合平台不得层层转卖订单。
但问题在于,这些要求缺乏刚性约束力。
安吉县交通运输局在查处那起“一单四转”案件时明确表示:现行法律法规尚未对订单层层转卖作出违法定性,虽然综合抽成远超行业自律的27%上限,但该标准并非刚性要求,处罚依据缺失。
换句话说,平台转卖订单这件事,目前处于一个“大家都知道不合理,但法律上管不了”的灰色地带。
正如运管部门所反思的:“司机犯错有权利罚司机,平台犯的错误为什么不能罚平台?”
五、治理曙光:地方新规与行业自律
好消息是,治理正在推进。
湖州市安吉县交通运输局表示,将把“订单转卖”行为纳入年度服务质量考核,不合格者可能被取消在当地的经营资格。
宁波更是走在全国前列,已明文禁止订单转卖,并修订细则,首次将“聚合平台”的责任写进条款,要求其承担核验、信息透明、首问负责等义务。
2026年8月25日,上海市出租汽车暨汽车租赁行业协会网约车分会组织17家网约车承运平台,签署《上海市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行业自律公约(2026版)》,同步推进网约车行业清网行动,围绕运力管控、价格监管、数据治理三大主线开展整治。
公约明确:
- 落实人车双证核验,清退不合规车辆与司机
- 明码标价,公开计价规则、抽成比例
- 整治补贴冲单、低价倾销无序竞争
- 完整报送营运数据
公约履行情况纳入企业年度服务质量信誉考核,接受社会监督。
在上海两会期间,上海市人大代表、大众交通集团董事长杨国平提出建议,呼吁修订《上海市出租汽车管理条例》,拟将网约车平台抽成比例控制在10%以下,同时强制平台公开抽成计算公式。
滴滴对外表态,严禁接入第三方平台层层转卖订单,将对哈啰快车依据协议从重处罚;哈啰、T3、阳光出行未对外作出回复。
六、司机自救指南:三招应对订单转卖
等政策落地需要时间,但自我保护可以现在就做:
第一,养成对账习惯。长途大单、跨城订单,完单后主动跟乘客核对付款金额。发现差额立即截图,留存双向账单、行程轨迹、订单编号。
第二,能接直营单,别接三手单。平台自营的直客单和聚合转过来的单,优先选择前者。
第三,总抽成超过27%的,直接算违规。把这一单所有扣的钱加起来算清总账,总抽成超过27%的,直接算违规,你完全可以把多扣的钱要回来。
回到那位桂林司机的追问:“这样的低价单,你们怎么也好意思给转卖?”
答案或许很残酷:因为在当前的规则下,平台“好意思”的底气,来自转卖订单没有明确的违法定性,来自低价订单永远有人接,来自司机拒绝接单还要被罚款,来自“自律公约”缺乏强制执行力。
当一个行业的所有规则都在向平台倾斜,当司机的声音只能在社交平台上诉说,当一个18.45公里的订单只能换回16.59元——这不是市场调节的结果,这是规则失衡的结果。
正如那位司机所说,9毛钱一公里,“几无盈余可能”。而对于平台而言,无论是转卖订单的“差价”,还是司机拒单的“罚款”,每一分钱都是从司机本已微薄的收入中挤出来的。
这不是某个平台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需要正视的困局。#上头条 聊热点##爆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