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回见她是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旁边。那天我取件,她抱着个纸箱子往柜子边走,箱子太大,挡了半边脸,只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和松松挽着的头发。我帮她扶了一把,她侧过头笑了一下,说谢谢。就那一下,我心里像被人拿手指头弹了一下,嗡地一声,半天回不过神。
后来慢慢熟了。她住三号楼,我住五号楼,中间隔着一片小花园。傍晚遛弯常碰见,她牵着条柯基,那狗胖得屁股一扭一扭的,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我们就站在路边说话,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狗又偷吃了猫粮、楼下新开的早点铺子豆浆掺水、物业修电梯拖了半个月。她说话声音不高,软软的,像怕吵着谁似的。可我注意到,她说着说着眼神就飘走了,飘到小区门口那条路上,又慢慢收回来。
有一回下雨,我在楼道口碰见她,没带伞,头发淋得湿漉漉的贴在脸上。我说你等会儿,我上去给你拿一把。她说不用不用,几步路就跑回去了。我说那你跑,我在这儿看着你进单元门。她愣了一下,笑了,说你这人还挺有意思。后来她跟我说,那天她站在雨里,忽然特别想哭,因为好久没人跟她说过“我在这儿看着你”这样的话了。
她老公在非洲哪个国家我记不住,反正是挖矿的,一年回来一趟,待半个月就走。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手机里存着几百张照片,都是那边的天,蓝得发紫,云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拽下来。她翻给我看,一张一张划过去,嘴里说着“你看这天多好”,可我瞅见她划到一张她老公和工友的合影时,手指停了一下,又飞快地划走了。
我自己的情况,说起来也简单。老婆五年前走了,胃癌,查出来到人没,不到四个月。那之后我就一个人过,白天在单位还好,人多热闹,下了班回到家,门一关,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儿子在外地读大学,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了。认识她以后,我忽然觉得日子有了点盼头。说盼头也不准确,就是心里头有个事占着了,不那么空。
可我也不是傻子。我知道她孤单,我也孤单,两个孤单的人凑一块儿,像两根湿火柴,擦不出火,但能互相靠着取点暖。问题是,取了暖之后呢?她有她的家,她老公虽然远在天边,可到底是她老公。我这边呢,我算个什么?邻居?朋友?还是趁虚而入的老光棍?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太阳穴发胀。
有天晚上她给我发微信,说家里水管漏了,满地是水,问我会不会修。我拎着工具包上去,蹲在地上拧阀门,她站在旁边递扳手。水滋了我一脸一身,她赶紧拿毛巾来擦,手碰到我脸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住了。就那么几秒钟,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潮气和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我站起来说,修好了,我先下去换衣服。她没留我,我走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之后我躲了她几天。买菜绕远路走南门,遛弯改到早上六点半。她好像也明白了什么,没再发消息来。可越躲心里越乱,像有根线拴着,你往这边走,它往那边拽。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有天傍晚直接去了小花园,她果然在那儿,柯基趴在脚边喘气。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狗头,说,这几天忙什么呢。她说没忙什么。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你躲着我。我没吭声。她又说,其实你不用躲,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我就是……就是有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说,你是个好人,可我这儿没路。
我抬起头看她,夕阳正好落在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漂亮,真是漂亮。可那漂亮是别人的,是隔着玻璃看的,你伸手去够,够到的只有冰凉。我笑了一下,说,我知道。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狗都热坏了。
那天之后我们还是偶尔碰见,还是站在路边说几句话。只是我眼神不再往她脸上多停了,她也不再说那些深一句浅一句的话。后来她老公回来了,我在小区门口远远看见过一次,黑黑壮壮的一个男人,拎着两个大箱子,她跟在旁边,手里牵着狗,走得很快。
我把钥匙插进自家门锁的时候,忽然想起老婆在的时候,有回我出差回来,她站在楼道口等我,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馄饨。那个画面在脑子里一闪就过去了。我进了门,换了鞋,屋里静悄悄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朝着阳光的方向歪着脑袋。
有些念想就像这叶子,它自己会长,你不用管它。你管了,反而长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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