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要兼祧两房:既让嫂嫂有了依靠,也让家里人丁兴旺!我欣然同意,并表示:我妹妹新丧,她准备入赘的未婚夫也很可怜,我也打算兼祧!

“嫂嫂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我这个做小叔的,总不好眼睁睁瞧着她孤苦伶仃。”

嬴彻站在我面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存。

他顿了顿,像是给了我天大的恩典一般,缓缓开口。

“所以我想兼祧两房,既让嫂嫂后半生有个依靠,也让咱们嬴家人丁兴旺。你是正妻,往后嫂嫂进了门,依旧以你为尊。”

我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并蒂莲,抬眼望他。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描金屏风上,像一头张牙舞爪的兽。

我轻轻笑了,指腹摩挲着绷紧的绣面,一针一线,皆是七年光阴。

“夫君想得周到。”

我声音柔顺,如同这七年来每一个日夜一般温婉贤良。

“只是妾身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嬴彻眉梢微挑,似乎意外我答应得这般爽快,唇角已浮起满意的弧度。

我起身,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封早已泛黄的信笺,递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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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妹妹妘霜,上月新丧。她那个预备入赘的未婚夫祁砚,至今仍守在城外破庙里,日日为我妹妹烧纸。”

嬴彻接过信笺,脸上笑意尚未褪尽,瞳孔却骤然收缩。

我慢慢抚平袖口的一丝褶皱,抬头望着他,一字一句,轻而清晰。

“既然夫君要兼祧,那妾身也打算兼祧。”

“祁砚无依无靠,妾身总不好眼睁睁瞧着他孤苦伶仃。”

“所以,我想把他也接进府来。”

烛火猛地爆开一朵灯花,满室沉寂。

嬴彻捏着信笺的手指节发白,脸色铁青。

“你在胡说什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我依旧笑着,温温柔柔,像在说今晚的月色真好。

“夫君说,兼祧是为了让嫂嫂有依靠,让嬴家人丁兴旺。”

“那妾身兼祧,也是为了让我妹妹的未婚夫有依靠,让妘家人丁兴旺。”

“怎么,夫君能做的事,妾身便做不得么?”

烛光映在我脸上,半明半暗。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我在嬴彻惊怒交加的目光中,缓缓坐回绣架前,重新执起那根穿了一半的绣花针。

针尖刺破指尖,沁出一滴殷红的血珠,落在雪白的绢面上,恰巧染在那朵并蒂莲上,像极了一颗朱砂痣。

我低头继续绣我的花,嘴角的笑意从未散去。

七年了。

我等这一刻,整整七年。

我叫妘晚,妘氏嫡长女,十六岁嫁入嬴家,成为嬴家二房正妻。

嬴氏在郢州算是望族,先祖曾官至太常寺卿,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到了嬴彻父亲这一代,虽不如从前显赫,但家中良田千顷,商铺数十间,在这郢州地界上,依旧是跺一脚就能抖三抖的人家。

我嫁进来那年,嬴家老太君尚在世,拉着我的手说,晚儿,往后嬴家就交给你了。

彼时嬴彻刚行冠礼,生得一副好皮囊,眉如墨画,目若朗星,笑起来带着三分斯文七分温柔。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妘家后院的回廊下,他拾起我遗落的一方帕子,双手递回,耳根泛红。

“妹妹的帕子。”

他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廊外的雀鸟。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故意守在那里的。

年少时的我,以为这便是良缘。他为我画眉,陪我赏花,在我生辰那日,亲手用檀木雕了一支并蒂莲簪子,插在我发间。

“愿与娘子,并蒂同心。”

他说这话时,眼里盛满了星光。

所以当父亲问起我是否愿意嫁入嬴家时,我几乎没有犹豫。

洞房花烛夜,他挑起我的盖头,饮下合卺酒,在我耳畔轻声道:“晚晚,我嬴彻这一生,定不负你。”

我信了。

成婚第三年,我怀了第一个孩子。

那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嬴彻每日下朝回来,必先到我房中嘘寒问暖,连我多吃一口饭少喝一口水都要过问。他亲手为我煮安胎药,用银匙一口一口喂我。

“等孩子生下来,若是女儿,我便把她宠成这郢州城里最无忧无虑的姑娘。若是儿子,我亲自教他读书骑射,将来护着你。”

我靠在他怀里,觉得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事了。

可孩子没了。

在我怀孕第五个月时,一个冬日的清晨,我在后花园散步,脚下一滑,摔进了结了薄冰的荷塘。

等我醒来时,身下的血已经浸透了锦褥。

嬴彻守在我床边,双眼通红,形容憔悴。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声音沙哑。

“晚晚,我们还年轻,还会有的。”

我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鸳鸯枕。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郁郁寡欢。嬴彻起初还时常陪伴,后来渐渐来得少了。下人们说,他公务繁忙,朝廷局势不稳,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嬴家作为地方望族,自然要上下打点。

我表示理解,强撑着身子操持家务,不愿拖他后腿。

成婚第五年,我再次有孕。

这一次我万分小心,几乎足不出户,连吃穿用度都亲自过问。可命运再次捉弄了我——孩子不足三月便滑胎了。

郎中私下告诉我,我身子骨怕是再难有孕。

天塌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月,不见天日,不见任何人。嬴彻起初每日来门口站上半个时辰,后来变成了三日一次,再后来,他不再来了。

等我终于走出房门,府中一切已变了模样。

嬴彻对他的大嫂姒柔,恭敬有加,关怀备至。姒柔是嬴彻大哥嬴勉的妻子。嬴勉五年前病故,留下姒柔和一个女儿嬴萱。

姒柔守寡时不过二十出头,膝下无子,只有一女。按照嬴氏族规,寡媳守节者,族中每月发放月银供养,但需居于嬴家别院,不得干预正院事务。

我强撑病体出来时,姒柔已经搬进了正院的西跨院。

那里原本是我为未来孩子准备的居所。

“母亲身子不好,让大嫂住在西跨院,一来方便照顾母亲,二来萱儿年幼,在她外祖母跟前也热闹些。”

嬴彻向我解释时,目光平静得可怕。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那时的我,刚刚失去第二个孩子,觉得自己愧对嬴家,没有立场阻止任何事。

现在想来,那便是我人生中最软弱的时刻。

而嬴彻与姒柔,大约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西跨院与嬴彻的书房只隔着一道月洞门。

起初我只是发现,嬴彻去书房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深夜才回正房。他的衣裳上,偶尔会沾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桂花香——西跨院里种着一株金桂,姒柔最喜用它制香。

后来,是我身边的丫鬟香草瞧见了端倪。她有一日清晨去浣衣房送衣裳,撞见嬴彻身边的常随从西跨院后门出来,神色鬼祟,怀中抱着一个青布包袱。

香草留了心,悄悄跟在常随身后,眼瞧着他把包袱扔进了后巷的灰堆里。

等常随走远,香草将包袱捡了回来。

里面是一套男子里衣,衣襟上沾着口脂印子,颜色嫣红。

香草不敢声张,将那衣裳偷偷拿给我看。我捏着那件衣襟,指尖冰凉。那口脂的颜色我认得,姒柔惯用的“绛春红”,全郢州城只有“胭脂记”一家铺子有售。

而我,一向用的是淡粉色“杏子香”。

我没有揭穿,只是默默将那衣裳烧了。

火焰吞噬布帛时,我心中某个地方也随之化为了灰烬。

成婚第七年,妘家传来噩耗。我妹妹妘霜亡故了。

妘霜是我庶妹,比我小五岁,生母早逝,自幼便与我亲近。她十六岁那年,与我当年一样,遇着了一个穷书生,名叫祁砚。

祁砚家中一贫如洗,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在郢州城外的青山书院求学。他才学极好,连老山长都说他来日必有大出息。我父亲本不同意这门亲事,架不住妘霜绝食相逼,最终松了口,条件是祁砚须得入赘妘家。

祁砚答应了。

他对我妹妹说:“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入赘又如何。”

这话我妹妹说给我听时,眉眼弯弯,像极了年少时的我。

可如今,妘霜死了,死在成婚前一个月。

死因是坠楼。

妘家人说,霜儿是夜里梦游,从绣楼三层的窗边坠下。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足,手里还攥着一方男子的帕子。

那帕子我见过,是祁砚的。

我赶回妘家为妹妹送葬时,祁砚跪在灵前,几日几夜不曾合眼,也不曾进食。他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可望向妘霜灵位的神情,却比哭还让人心碎。

“是我害了她。”

他反复念叨着这一句,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问他此话怎讲,他只是摇头,不再开口。后来我的陪房妘嬷嬷悄悄告诉我,霜儿死前一日,曾与祁砚见过一面,似乎发生了争执。有人听见霜儿哭着说“你既不愿娶我,我不如死了”,祁砚则连声说着“不可”。

再然后,霜儿就坠了楼。

我心中疑窦丛生。祁砚与我妹妹感情甚笃,断不会突然不愿娶她。这其中必有蹊跷。

可我还没来得及细查,嬴彻便在我回府后第二日,向我提出了兼祧之事。

时间巧得令人发指。

我抬头望着嬴彻,他依旧在说,仿佛我方才那句“要兼祧祁砚”只是一句无足轻重的玩笑。

“晚晚,我知道你在气我。可这件事,族中长老们已经议过了,他们都赞成。嬴家人丁单薄,大哥膝下只有萱儿一个女儿,若无男丁继承香火,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他走到我身后,双手按在我肩上,声音放软。

“你是正妻,无论如何,这嬴家内宅,始终以你为尊。嫂嫂进门后,也要唤你一声姐姐。”

我手中绣针顿了一下。

“她不是早就在唤我姐姐了么?”

嬴彻一愣。

我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按在我肩头的手上。那手上有一道淡红的抓痕,藏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夫君什么时候改口味了?书房里的茶,从阳羡雪芽换成了君山银针。”

嬴彻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我……”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大嫂说,我近来气色不好,君山银针养胃。”

“哦。”

我又笑了。

“嫂嫂对夫君,当真是关怀备至。”

嬴彻脸色微微变了。

“晚晚,你今日说话,为何句句带刺?”

我放下绣针,站起身来,与他平视。

“夫君多虑了。我只是在应和你。你兼祧嫂嫂,我兼祧祁砚。嬴家添丁,妘家添丁。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嬴彻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你一个妇道人家,兼祧什么男人?简直荒谬!这世间哪有女子兼祧的道理?”

“那这世间,又哪来男子兼祧寡嫂的道理?”

我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夫君饱读诗书,可曾见过哪本礼法典籍,写着小叔可兼祧寡嫂?”

嬴彻脸色涨得通红。

“我那是——为了照拂嫂嫂!她一个弱女子,无子无依靠——”

“霜儿的未婚夫,不也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弱男子么?我照拂他,有何不可?”

“你——”

嬴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冷声道。

“这件事,由不得你。族老们已经定了,下月十八,举行兼祧大礼。你到时候只需出席即可。”

门被摔得震天响。

我重新坐回绣架前,继续绣那朵并蒂莲。

针脚细密,颜色鲜亮。

下月十八?

正好。

霜儿的七七之日,便是下月十八。

她怨气未散,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该替她讨个明白。

翌日一早,我带着香草出了嬴府,前往城外的青山寺。

名义上为妹妹上香,实际是去破庙见祁砚。

嬴彻大约以为我真的疯了,竟然纵容一个女子出城去见外男。他大约觉得我在赌气,等我气消了,便会乖乖认命,继续做那个逆来顺受的嬴二夫人。

他不知道,我走出嬴家大门时,心里有多畅快。

马车出了城,一路向南,约莫一个时辰后,停在了青山寺山门外的土路上。我下了车,让车夫在山门外等候,独自带着香草绕过寺庙,往山脚那片竹林深处走去。

破庙就在竹林尽头,原是废弃多年的土地庙,墙倒了一半,屋顶漏着天光。祁砚自妘霜死后,便一直住在这里,守着离她最近的一处地方。

我推开门,庙里光线昏暗,只有正中的土地像还勉强完整,像前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祁砚坐在一堆干草上,正对着一卷书出神。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眼下一片青黑,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几乎认不出是当年那个在妘家后院为霜儿念诗的清俊书生。

“大姐姐。”

他嗓子哑得像在磨刀石上刮过。

我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你天天在这里住着,身子会垮的。”

“垮了也好。”他笑了笑,比哭还难看,“早早去陪霜儿。”

香草红了眼眶,别过头去。我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他面前。

“祁砚,我问你。霜儿临死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祁砚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浑身猛地一僵。

那是霜儿生前戴在颈间的平安扣,玉质温润,从不离身。霜儿坠楼时,这玉扣碎成了两半,一半握在她手里,另一半不翼而飞。

我花了整整半月,才让人在妘家后院的草丛里找到那一半。

祁砚接过玉扣,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霜儿她……她最后对我说的是——‘祁砚,你若不退婚,便是在逼我死。’”

我心中猛地一沉。

“她为何要你退婚?”

祁砚摇头,泪水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那日她来书院找我,整个人都不对劲,眼睛红肿,像是哭过许久。她一见我,就让我退婚,还说不退婚她只有死路一条。我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只是哭,来来回回就那么一句话。”

“然后呢?”

“然后她挣开我就跑了。我追出去,她已经上了妘家的马车。我再见到她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死死攥着那半枚玉扣,指节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问道。

“在那之前,霜儿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祁砚沉默良久,突然抬起头来。

“有一次,她跟我说,在姐姐你的嫁妆里,发现了一块极古怪的物件。”

我眉头微蹙。

“什么物件?”

“她说不上来,只说是一块乌黑的木牌,上头刻着一些不认得的字,摸上去冰凉刺骨。她是在一个旧匣子的夹层里找到的。她觉得有趣,便拿来问我认不认得。”

“你见着了吗?”

“没有。她说要拿给我看,可自那之后,她便再也没提过那木牌的事,像是忘了。”

我心中疑云更盛。我七年前的嫁妆,每一件都是我母亲亲手置办,何来什么乌黑木牌?

除非,有人趁我不在,动了我的嫁妆。

正思索间,香草突然“呀”了一声,指着庙门外。

“夫人,外面好像有人!”

我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门边。破庙外一片竹林,风吹竹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间漏下,碎了一地。一个灰色的影子在竹丛后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我追出几步,那影子已经消失在了竹林的更深处。

香草跟出来,脸色发白。

“夫人,是咱们府里的人么?”

我摇头,神色凝重。

“不是。那身影轻快,不是嬴府下人该有的步态。”

我和香草在庙外站了许久,直到风停了,竹林归于沉寂,才慢慢走回庙中。祁砚已将那半枚玉扣重新放回我手心。

“大姐姐,霜儿的死,不是意外。”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许久的恨意。

“她死前那几日,饮食如常,精神也未见异样。若非受了极重的打击,断不会夜间梦游坠楼。而能让她受此打击的,只有——那木牌。”

我点了点头,将玉扣收入袖中。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不打算让霜儿白白死了。”

我看着祁砚,认真说道。

“祁砚,我今日来,一是为了祭拜霜儿,二是要与你说一桩事。”

“大姐姐请讲。”

“嬴彻要兼祧他的寡嫂姒柔。下月十八,嬴家要办兼祧大礼。”

祁砚面露惊愕,随即是深深的愤怒。

“他怎敢——”

“他自然敢。左右嬴家如今是他做主,族老们又被他哄得团团转。我一个嫁入嬴家多年、无所出的正妻,在他们眼里,本就没有说话的份。”

我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我当众提出了,我也要兼祧你。”

祁砚愣住了。

“大姐姐,你……”

“我知道这很荒唐。女子兼祧,闻所未闻,礼法不容。可这便是我要的效果。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嬴彻能做的,我妘晚也能做。他兼祧是善举,我兼祧便是荒谬?这世间的礼法,若要压我,需得先压他。”

我看着祁砚的眼睛。

“但我也清楚,此事若强行为之,只会让我被扣上不守妇道的罪名。所以,我需要你的配合。我们之间,只需有夫妻之名,不需有夫妻之实。等霜儿的事查清楚了,还她一个公道,我便放你自由。你可愿意?”

祁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香草都有些不安地绞紧了衣角。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明。

“大姐姐,只要能还霜儿一个公道,祁砚这条命,都是你的。”

我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文书。

“这是兼祧约书。你只需在上面按下手印。剩下的事,交给我。”

祁砚没有犹豫,咬破拇指,在约书上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我收好文书,起身告辞。走出破庙时,身后传来祁砚低哑的声音。

“大姐姐,霜儿她……最后那几日,常常提起你。她说,这世上最对不住的,就是姐姐你。”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没有落下。

“我知道。”

我轻声说。

“所以,我不会让她的委屈白受。”

回到嬴府时,已是傍晚。

我刚进二门,便看见姒柔带着丫鬟在垂花门前立着,像是在等人。

她穿着一件素色绣兰花的褙子,头上只簪着一根银钗,面容苍白而秀美,身段纤细,弱柳扶风,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二弟妹。”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我听说你出城去给妹妹上香了,这一路奔波,累坏了吧?我让厨房煨了参汤,正温在炉子上,你喝一碗再回房。”

我停住脚步,淡淡地望着她。

“有劳嫂嫂惦记。我出门前,夫君可曾与你说了什么?”

姒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轻声道。

“二叔什么也没说。是下人们说起,我才知道你出门了。”

“哦。”

我笑了笑,抬脚往正院走。姒柔跟在我身旁,步伐轻盈,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二弟妹,其实二叔与我说了那件事。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心里自然有气。若换作是我,只怕比你还不堪。”

她说着,抬手拭了拭眼角,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

“可二弟妹,你相信我,我没有要与你抢二叔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日子太难熬了。萱儿还小,府里上下那么多双眼睛,我这个当嫂嫂的,要名分没名分,要依靠没依靠。二叔他是好意,说兼祧之后,我便不再是无根浮萍了。”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嫂嫂说笑了。你是嬴家长媳,为亡夫守节是贞烈之举,族里月月有供养,谁敢说你是无根浮萍?”

姒柔垂下眼睫,声音更软。

“那些都是面上的光鲜。实际上……我一个年轻寡妇,又带着女儿,寄人篱下,受的委屈,旁人是不知道的。”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的小腹,又飞快移开。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既如此,那嫂嫂便等着下月十八的兼祧大礼吧。一切,都如你所愿。”

姒柔抬眼看我,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眼中闪过一瞬的困惑,随即浮起惊喜。

“二弟妹,你……你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我笑得温和,“我还要多谢嫂嫂,给我提了个醒。”

说完,我不再看她,径直往自己院中走去。

回到房内,我关上房门,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玉扣放在桌上,又打开妆奁,将祁砚按了手印的约书妥帖收好。

我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下月十八。

这盘棋,该动起来了。

当晚,嬴彻没有回正房。

香草打听了回来说,他留在了书房。

我“嗯”了一声,示意香草研墨。

书房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嬴彻和几个族老的声音。香草想去偷听,被我拦住了。

“不必。他们说什么,我大致猜得到。”

我执笔,在灯下写了几封信,用火漆封好,交给香草。

“明日一早,分别送到这几个地方。务必要亲手交到对方手里。”

香草接过信,点了点头。她跟了我十年,是我的心腹,也是当年随我一同从妘家来的陪嫁丫鬟。

“夫人,那几封信,是送给……”

“青山书院的孔山长。郢州府衙的宋推官。还有,妘家的二房妘禄。”

香草瞪大了眼睛。

“二舅老爷?可他当年为了家产,与咱们大房闹得不可开交,连老太爷的丧礼都没来……”

“正是因为他与大房有嫌隙,才不会引人注意。你只管去送。”

香草不再多问,将信收入怀中。

次日一早,我如常到老太君院中请安。

嬴彻的母亲——老太君夏侯氏,今年五十有六,信佛,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每月的初一十五才与阖府女眷一同用膳。我过去时,姒柔已经在了。

萱儿坐在姒柔身旁,小小的身子依偎在母亲怀里。她才五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见了我便甜甜地叫了一声“二婶母”。

我冲她笑了笑,将带来的一碟桂花糕放在她面前。

“萱儿乖,这是婶母今日让人新做的,你尝尝。”

萱儿欢喜地伸出小手,被姒柔轻轻按住。

“二弟妹破费了。萱儿近日胃弱,不敢多吃甜食。”

她说着,将那碟子往旁边推了推。

我不以为意,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夏侯氏靠在罗汉榻上,半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晚儿,听说你昨日出城去了。”

“是,母亲。霜儿七七将近,我去青山寺为她上柱香。”

夏侯氏“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彻儿与我提了那件事。你是当家主母,该拿出主母的气度来。”

我放下茶盏,规规矩矩地应道。

“母亲放心,夫君要兼祧,我没什么好反对的。左右是为了嬴家的香火。”

夏侯氏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似在分辨我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是个明事理的。”她重新闭上眼,“这件事办好了,嬴家上上下下都记你的好。”

姒柔在一旁轻轻抽泣起来,拿帕子捂着脸。

“都是我的不是……让二弟妹受委屈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

“嫂嫂可别这么说。往后你我姐妹二人共侍一夫,日子长着呢,还怕没有互相体谅的时候么?”

姒柔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泪眼迷蒙地望着我。

我笑着看她,眼底一片清明。

她在试探我,我也在试探她。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从老太君院中出来,我走了没多远,便看见嬴彻迎面而来。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玉带,人模人样。见了我,脚步微顿,目光有些躲闪。

“母亲可与你说了什么?”

他低声问。

我摇头。

“母亲只是让我拿出主母的气度来。夫君放心,下月十八,我定会妥妥当当地出席。”

嬴彻似乎松了口气,神色缓和下来。

“晚晚,我就知道,你是个顾全大局的。”

他说着,伸手要握我的手。

我轻轻避开,抬头望他。

“夫君,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他面色一紧。

“什么要求?”

“兼祧大礼那日,我想请我娘家的人来观礼。霜儿毕竟新丧,我妘家也需有人在场,做个见证。”

嬴彻沉吟片刻,点头道。

“这有何难?妘家那边,你写帖子便是。”

“多谢夫君。”

我冲他笑了笑,转身往自己院中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对了,祁砚那边,我也下了帖子。他若来了,夫君不会叫人将他赶出去吧?”

嬴彻面色骤变。

“你——你当真要让他来?”

“他是我妹妹的未婚夫。妹妹新丧,他代妹妹来观礼,有何不妥?”

嬴彻深吸一口气,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那便好。”

我重新转身,脚步轻快。

身后传来嬴彻低低的咒骂声,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困兽。

我弯了弯唇角,没再回头。

回到房中,香草迎上来,低声道。

“夫人,信都送出去了。孔山长说后日得空,请夫人到书院一叙。宋推官那边说知道了,会留意。二舅老爷……他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我“嗯”了一声,坐在镜前,卸下鬓边的珠花。

“香草,你去把我嫁妆里的那口樟木大箱子打开。从嫁进嬴家那日起,我便再没好好翻检过。”

香草应了一声,从耳房角落拖出那口沉甸甸的箱子。箱盖上积了厚厚的灰,铜锁已经生了绿锈。我找出钥匙,费了些力气才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锦缎绫罗、首饰匣子、胭脂水粉,都是我当年嫁来时母亲一桩一桩亲手置办的。我一样一样翻看,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个夹层。

翻到最底层时,香草忽然“咦”了一声。

“夫人,这里有个布包。”

我接过来看,是一块褪了色的红绸,里面裹着什么东西。我拆开红绸,一层又一层,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块乌黑的木牌。

我屏住了呼吸。

那木牌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质地冰冷,上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我凑近细看,那些纹路似乎是一种极古老的文字,像祭祀用的祷文,又像某种诅咒。

我从未见过此物。

“香草,我当年嫁妆里,有这个么?”

香草摇头。

“奴婢也不记得。但奴婢可以肯定,当年替夫人收拾嫁妆时,从未见过这个木牌。”

我攥紧了那木牌,指尖冰凉刺骨。

霜儿就是在发现了这块木牌之后,开始变得古怪。

这木牌,是什么人放进我嫁妆里的?

它和霜儿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正凝神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我猛地抬头,只见窗外有个人影一晃而过。

香草惊呼一声,追了出去。

我将木牌迅速收入袖中,跟着出门。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风过花枝,簌簌而落。

香草从院门外回来,脸色有些白。

“奴婢追到月洞门那边,只看见西跨院的孙婆婆在扫院子。她说没见什么人。”

我目光沉沉。

西跨院。

又是西跨院。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

“香草,从今日起,给我盯紧西跨院。一只苍蝇飞进去,我都要知道。”

香草用力点头。

这一夜,我握着那枚乌木牌,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我派人给青山书院送了信,约在巳时见面。

孔山长是祁砚的恩师,也是郢州城内有名的宿儒,为人刚正不阿,最厌恶的便是淫祠邪祀之事。

我从前随父亲听过他讲学,知道他这一生最看重的,便是“礼法”二字。

若这木牌当真与什么邪祟巫蛊之事有关,孔山长或许能看出端倪。

我带着香草从嬴府后门而出,没走正门,也没有乘府里的马车,而是在街上雇了顶青布小轿,一路往城东的青山书院而去。

书院坐落在半山腰,青瓦白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我到了门口,早有一个小童等在阶前,将我引进后院一间清静的茶室。

孔山长已在室内等候。他年过半百,须发半白,穿一领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清瘦矍铄,双目炯炯有神。

“嬴二夫人。”

他起身拱手。

我敛衽还礼。

“山长客气。今日冒昧登门,实有一事相求。”

“祁砚那孩子,昨日来寻过我,说夫人愿意为他主持公道。我信他,也信夫人。夫人但说无妨。”

我不再客套,从袖中取出那枚木牌,放在案上。

“山长可认得此物?”

孔山长目光一落在那木牌上,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俯首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这是阴山木。”

“阴山木?”

孔山长缓缓坐下,双手微微颤抖。

“夫人可曾听说过‘阴山教’?”

我摇头。

“那是前朝末年的一个邪教,教众信奉阴山鬼王,以生人魂魄献祭,手段极为恶毒。后来被朝廷剿灭,典籍尽数焚毁。这阴山木牌,便是阴山教的‘招魂牌’,据说浸透了死于非命之人的怨血。持此牌者,可将横死之人的魂魄招来,为己驱使。”

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世间,真有此等邪物?”

孔山长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木牌翻过来,指着刻纹中一处极细小的纹路。

“这处,是‘霜’字。古篆。有人将令妹的名讳,刻在了这招魂牌上。”

我浑身的血瞬间冷了下去。

孔山长将木牌放回我面前。

“若祁砚所言不虚,令妹的死,恐非意外。而是有人用此阴山邪术,害了令妹性命。”

我怔怔地望着那块漆黑的木牌,指尖冰凉。

“此等邪术,如何会出现在嬴家内宅?”

孔山长沉思片刻,压低声音。

“夫人可还记得,嬴家大房——嬴勉,当年是如何死的?”

我心头猛震。

嬴勉,嬴彻的大哥,姒柔的亡夫。

五年前,他突然暴毙,年仅二十七岁。当时郎中说,是死于心疾,突发而亡。

可嬴勉素来身体康健,从未听说过有心疾之症。

“山长的意思是……”

孔山长捋了捋胡须,目光沉沉。

“这只是我的猜测。嬴勉之死,恐怕也与这阴山木牌有关。”

我缓缓闭上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有人用阴山邪术,先害死了嬴勉,如今又害死了我的妹妹。

而这两个人的死,都与嬴家——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我睁开眼,望着孔山长。

“山长,若有确凿证据,可否请山长出堂作证?”

孔山长看着我,肃然颔首。

“义不容辞。”

从青山书院出来,已经是正午时分。阳光热辣辣地洒下来,晃得人眼晕。

我坐在轿中,浑身冰凉。袖中那枚木牌,像一块冰,随时要将我冻住。

霜儿。

姐姐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我在心中默默发誓。

而这盘棋,已经不需要再等了。

回到嬴府,我径直去了嬴彻的书房。他正在案前看公文,见了我,有些意外。

“晚晚,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我盯着他的眼睛,从袖中取出那枚木牌,拍在他面前。

“嬴彻,你可见过此物?”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你从哪儿找到的?”

“我的嫁妆箱子里。”

我逼视着他。

“这是阴山教的招魂牌。上面刻着一个‘霜’字。我妹妹妘霜,就是被这东西害死的。嬴彻,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嬴彻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眼神闪烁。

“我……我不知道。我从未见过此物。”

“那它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嫁妆里?谁动过我的嫁妆箱子?”

“我不知道!你的嫁妆搬进来时,正房的事都是你亲自打点,我怎会——”

“那嬴勉呢?”我打断他,“你大哥是怎么死的?也是死于阴山邪术么?”

嬴彻脸色惨白,猛地后退一步。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大哥是心疾而亡,全郢州城都知道!”

我冷笑一声。

“心疾?嬴勉生前常年习武,身体强健,怎么好端端就心疾了?你有没有问过郎中,他这心疾,当真是病,还是——被什么东西害的?”

嬴彻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疯了。我看你是疯了。”

“我没疯。疯的是这个家,是你们嬴家。你以为兼祧就完了?你知不知道你每日睡在西跨院时,与你同床共枕的那个人,手上沾着多少血?”

嬴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怒。

“你在说谁?”

“我说谁,你心里清楚。”

我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姒柔。我怀疑她与嬴勉之死、霜儿之死,皆脱不了干系。你若还有一分对大哥的兄弟情分,就不该包庇她。”

嬴彻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然后他低声道。

“你凭什么……这样怀疑大嫂?你知不知道,大哥死后,她吃了多少苦?”

“就凭这块木牌。”我指了指案上的黑色木牌,“这是从我的嫁妆箱子里找到的。而霜儿——我妘家的庶女——来嬴家看过我的嫁妆。霜儿发现此物后数日便坠楼身亡。嬴彻,你觉得这是巧合么?”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伸手拿回木牌,转身要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他。

“下月十八,兼祧大礼。你若还有半分良知,便该好好想想,你枕边睡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门关上的一瞬,我听见嬴彻重重跌坐在椅子上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有些梦,该醒了。

我盯着那木牌上的字,古篆笔画如刀,一笔一划都像刻在我心口上。

“嬴氏次子彻,寿终于二十七。”

我抬头看嬴彻,他面色灰败,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靠在书案边,指节扣着桌沿,泛出青白。

“你早就知道了。”

嬴彻闭上眼,轻轻点头。

“大哥死时,我就知道了。他临死前,曾反复做过同一个梦,梦见有人将一块木牌放进他的枕下。他醒来后,那木牌就在他手中。上面的字,起初是‘嬴氏长子勉’,可大哥死后,字就变成了我的名字。”

“所以你知道,有人要你们兄弟的命。”

“知道。”他声音干涩,“所以我这些年,不敢生养。我怕孩子生下来,也逃不过这一劫。”

我的心像被重重捶了一下。

“所以,我两次滑胎,不是意外?”

嬴彻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痛楚与挣扎。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儿,仿佛一座已经风化了的石像。

我浑身发抖,齿关磕碰,胸口一阵阵发闷。

“嬴彻,你混蛋。”

他抬眼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三个字。

“对不起。”

我攥紧了袖中的木牌,转身便走。

“晚晚!”

他在身后喊我,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

我没有回头。

若我的孩子,也是被那阴山邪术所害,那么这个仇,便不只是霜儿一个人的了。

回到正院,我关上门,独自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香草守在门外,不敢进来。她知道我的性子,这种时候,不能扰。

天渐渐黑透了。我点亮了灯,铺开纸张,开始写信。

一封信给孔山长,请他务必在十八那日,携青山书院诸生前来嬴府观礼。

一封信给宋推官,将方掌柜的账册、周大夫的诊脉记录、玄真观凌虚道人的证词,一一罗列,言明利害,请他暗中布防。

一封信给我二叔妘禄,让他加快追查方掌柜的下落,最好能在十八之前找到人。

三封信写完,我用了近一个时辰。香草推门进来时,我正用火漆封口。她递上一盏热茶,轻声道。

“夫人,二爷在门外站了许久了。”

我抬头看向门的方向,窗外果然有个模糊的人影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生了根。

“让他站着。”我低下头,继续封我的信。

香草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么,把信揣进怀里,退了出去。

这一夜,我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不亮,我便起了身,带着香草从后门出了府。我们先去了城南百草堂,将三封信分别送了出去。周大夫亲自出来见我,面色凝重。

“晚丫头,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他从柜上取出一卷薄薄的脉案,递给我。

“这是你第一次滑胎前后的记录,我从当年伺候你的稳婆那里调出来的。稳婆说,你落胎前一日,曾喝过一碗安胎药。那药是府中统一熬制的,但你的那碗,是西跨院的孙婆婆亲手端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

“西跨院的孙婆婆,是姒柔从娘家带来的?”

周大夫点头。

“姒家祖上,与阴山教有些渊源。我年轻时就听先父提过,姒家有一门旁支,世代供奉阴山鬼王。姒柔的生母,好像就是那一支的人。”

我心中最后一点模糊的猜测,终于被证了个清清楚楚。

“所以她嫁入嬴家,本身就是冲着嬴家来的。”

周大夫没有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晚丫头,你如今身在虎穴,万事小心。”

我点了点头,谢过周大夫,带着香草回了嬴府。

接下来十余日,我每日如常操持家务,对嬴彻不冷不热,对姒柔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西跨院那边,孙婆婆再没有出过门。姒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几次试探着来与我说话,都被我以忙为借口挡了回去。

嬴彻倒是变化极大。他不再去西跨院,每天晚上都回正房,虽然我不让他进内室,他便在外间的榻上合衣而卧。两人隔着一扇屏风,谁也不说话,却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有时夜深了,我会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困兽。

三月十七,大礼前夜。

香草在傍晚时分匆匆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夫人,二舅老爷的人来了,说方掌柜在江州被截住了。人正秘密送回郢州,明日一早就到。”

我接过纸条看完,心头一松,却又立刻绷紧。

“消息没走漏吧?”

“二舅老爷说,一路都瞒得死死的,连官府那边都是宋推官亲自派人接应。”

我点了点头。万事俱备,只欠明日那一阵东风了。

那一夜,嬴彻在外间坐了一宿。

我也一宿未眠。

三月十八,天蒙蒙亮。

嬴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堂。下人们早早起来忙碌,人人换上了新衣裳,脸上却都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紧绷。

兼祧之礼,并非寻常婚娶,仪式讲究颇多。族中主持的是三老太爷,带着几个老学究,天没亮就到了正堂,摆弄着香案供果。

我坐在房中,由香草伺候着梳妆。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面孔。我今日穿了一件暗青色的翟鸟绣纹褙子,头上簪了一支檀木并蒂莲簪子——正是嬴彻当年亲手雕的那支。

香草看着我,低声问。

“夫人,今日之后,您打算如何?”

“今日之后,我会有个了断。”

我起身,从妆奁最底层取出那枚乌木牌,又将一叠证据用油纸包好,放进袖中的暗袋。最后,我将那支檀木簪子拔下来,放在妆奁上,换上一支素银的。

“走吧。”

正堂之上,已是宾客盈门。妘家二房来了不少人,我二叔妘禄带着几个族中子弟,面色沉沉地坐在东侧首位。孔山长领着青山书院几位学生,坐在西侧。宋推官穿了便服,混在宾客之中,身边跟着两个精干的捕快,也都做商人打扮。

我走进正堂时,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嬴彻站在堂中,一身玄色礼服,衬得他面容格外苍白。他望着我,眼底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没有开口。

姒柔被人搀扶着出来了。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嫁衣,虽然脸上施了脂粉,但依旧掩不住病容。萱儿跟在她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紧紧拽着母亲的裙摆。

三老太爷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喝。

“吉时到,兼祧之礼,起——”

“慢着。”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将堂中所有声息都压了下去。

我缓缓走到堂中央,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定在嬴彻身上。

“夫君,今日这礼,妾身有一事不明,想先请教诸位族老。”

三老太爷脸色不悦。

“二媳妇,今日是嬴家大喜之日,有什么事不能等礼成之后再说?”

“不能。”我语气平静,“因为今日这礼,本就不该成。”

满堂哗然。

姒柔猛地抬头看我,脸上血色尽失。嬴彻闭了闭眼,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三老太爷气得胡子直抖。

“你——你这是什么话!”

我没有理会他,转过身,面朝众位宾客,缓缓开口。

“七年前,我嫁入嬴家,以为觅得良人。五年间,我两度有孕,两度滑胎。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命苦,今日方才明白,是有人在我的安胎药中下了阴蚕之毒。”

我取出袖中的乌木牌,高高举起。

“此物,是阴山教的招魂牌。上面的古篆,刻的是我亡妹妘霜的名讳。我妹妹上月坠楼而亡,死前曾发现此物。她并非梦游失足,而是被人用阴山邪术所害!”

堂中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宾客们交头接耳,有人惊骇,有人怀疑,更多人将目光投向了堂中的姒柔。

姒柔浑身发抖,摇摇欲坠。孙婆婆慌忙扶住她,脸色惨白如纸。

“而这块木牌,是有人将它放进我的嫁妆箱中的。霜儿发现了它,便被灭了口。嬴家长房嬴勉之死,也是同样的手法。”

我看向姒柔,声音冰冷。

“嫂嫂,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姒柔张了张嘴,眼泪簌簌而下。她想要否认,可在所有目光的逼视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这时,门外忽然一阵骚动。

宋推官早已安排好的捕快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走了进来。那人被五花大绑,形容憔悴,正是消失多日的方掌柜。

“让开!官府办案!”

捕快大声喝道。堂中宾客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方掌柜被押到堂中跪下,面如死灰。宋推官走上前,亮出腰牌。

“本官宋延,郢州推官。近日查获一桩阴山邪教害人案,人犯方大通已供认不讳。现将案犯带至此处,与相关人证对质。”

他转向方掌柜,厉声道。

“方大通,堂上之人,你认不认识?”

方掌柜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姒柔身上,浑身一颤。

“认……认识。那位便是嬴家大夫人,姒柔。五年前,便是她找到小人,出重金让小人给嬴家长房下阴蚕之毒。去岁冬日,她又让小人将一块招魂牌送进妘家,刻上妘霜的名字。她说,要让妘霜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堂中再次哗然。

姒柔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刺耳。

“你血口喷人!我没有!我不认识你!”

方掌柜也急了,大声道。

“你可别想赖!每次给你的药粉,都是你身边的孙婆婆来取的。你还要我每次多掺一分银线草,说你要让嬴家二爷也离不开你!你自己也吃那些药,却要我告诉你,那银线草的毒性怎么解。你还说,等解决了妘霜,妘晚失了妹妹,精神大乱,你就能彻底拿捏住她,让嬴家内宅全听你的!”

姒柔面如白纸,身体剧烈地摇晃了几下,最终瘫倒在地。萱儿被吓得大哭起来,被丫鬟慌忙抱走了。

嬴彻站在堂中,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望着姒柔,眼神空茫,又缓缓转向我。

我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

事情尚未结束。

我转头看向三老太爷,又看向其他嬴家族老。

“诸位族老,这就是你们口中那个‘贞洁贤良’的寡嫂。她伙同邪道,害死大房老爷,谋害妘氏女眷,长期用邪药控制嬴家二爷。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们还要继续这个兼祧之礼么?”

堂中族老面如土色,无人敢应。

姒柔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哭喊着扑向嬴彻的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

“二叔!二叔你救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人逼的!是有人指使我这么做的!你信我!”

嬴彻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表。他缓缓蹲下,伸手扶住了姒柔的肩膀,声音沙哑。

“是谁逼你?”

姒柔浑身一僵,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她的嘴唇翕动着,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名字。

“是……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身体猛地一抽,口中溢出一缕黑血,整个人僵直地向后倒去。

孙婆婆扑过去扶她,却被那黑血溅了一身,吓得失声尖叫。

“她服毒了!”有人喊道。

周大夫从宾客中冲出来,翻开姒柔的眼睑看了看,又探了探她的颈脉,脸色铁青。

“死了。是阴蚕之毒发作,已经救不回来了。”

堂中一片混乱。嬴彻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站在那里,望着姒柔倒下的方向,心里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

她死了,可真相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

她说,她是被人逼的。

那又是谁在逼她?

风波过后,宋推官接管了现场,将方掌柜重新收押,并把孙婆婆等一干人等带回衙门审问。嬴府宾客被各自送走,族老们早已吓得瘫软,被扶了下去。

嬴彻走到我面前,停住脚步。他身上仍穿着那件玄色礼服,衣摆上沾了姒柔吐出的黑血,看上去狼狈不堪。

“晚晚。”

他唤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早就知道她要死?”

我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背后还有人。”

嬴彻的脸色更白了。

“你觉得,是我?”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确定。

回到正院后,我让香草给我倒了一盏热茶,慢慢喝着。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入夜了。这一日,像是过了十年一般漫长。

香草进来,低声禀报。

“宋推官传话来,说孙婆婆招了。她说姒柔生母的确是阴山教的信徒,姒柔嫁进嬴家前,便被教会的人控制着,要她害死嬴家长房,然后通过控制二爷,蚕食嬴家家产。但孙婆婆说,姒柔自己也是被逼的。她若不从,那边便会断了她的银线草,让她活活疼死。”

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那边是谁?”

“孙婆婆也不知道。她只见过一个蒙面的男人,每年除夕,在城东的破庙里与姒柔见面。姒柔叫他‘少主’。”

少主。

阴山教虽然被朝廷剿灭,但教中余孽仍在暗中活动。姒柔不过是一枚棋子。那真正下棋的人,还藏在更深的暗处。

香草担忧地看着我。

“夫人,我们还要查下去么?”

我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查。但不是现在。”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现在,我要先与嬴彻和离。”

香草愣住了。

“您当真要与二爷和离?”

“今日之事,已经斩断了我和他之间最后一点情分。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孩子会保不住,却瞒了我五年。他为了活命,纵容姒柔在我身边兴风作浪。我的孩子没了,我的妹妹死了。这笔账,我无法原谅。”

我走到妆奁前,将那支檀木并蒂莲簪子握在手中。它是我十六岁那年最珍视的定情之物,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掌心发疼。

我将它放回妆奁,对香草道。

“明日一早,把和离书送到他书房。他若不肯签,我便告上公堂。不过,以他今日的处境,他不敢不签。”

香草含泪点了点头。

次日,天光晴好。

我亲自将和离书送到了嬴彻的书房。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封我写好的和离书,久久没有动笔。

“晚晚,我们……当真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眼眶深陷,满是血丝。

“回不去了。”我平静地说,“从你决定瞒着我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嬴彻沉默了许久,终于提起笔,在和离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落纸无声。

他放下笔,将和离书推到我面前。

“你自由了。”

我拿过和离书,仔细折好,放入袖中。转身要走时,他又开口。

“晚晚,那个‘少主’,我会查。算是我最后为你做一件事。”

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不必。你护好自己吧。”

我离开了嬴府,带着香草和几口箱子,搬回了妘家。

妘家二叔妘禄早已收拾好了我出阁前住的小院。院中的海棠还没开,枝头只抽了嫩芽。我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霜儿,姐姐回来了。

你会回来吗?

我当然知道她不会回来。但我会替她活下去,带着她的那一份,好好活。

几日后,宋推官传来消息,说孙婆婆在狱中自尽了。方掌柜也没活过审讯,在一个深夜突然暴毙,死状与姒柔一模一样。

线索断了。

可我知道,阴山教的事情还没完。那个被称作“少主”的人,仍不知藏在何处。他操控了姒柔,害死了嬴勉和霜儿,还差点把整个嬴家拖入深渊。如今姒柔死了,他一定还会找上别人。

我坐在灯下,展开霜儿留下的那半枚平安扣,轻轻抚摸着上面温润的纹路。

“霜儿,姐姐向你发誓。”

我轻声说道。

“只要姐姐活着一日,便不会让害你的人,继续逍遥。”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姐姐。”

是祁砚。

我起身开门。他站在门口,胡须已经剃净了,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人虽然还是清瘦,但精神好了许多。他望着我,郑重地行了一礼。

“大姐姐,我今日来,是向你辞行。”

“你要走?”

“是。秋闱将至,我要去参加科考。”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霜儿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看到我金榜题名。我不能让她白死,也不能让大姐姐白白为我筹谋。我要考取功名,将来堂堂正正地查清此案,将那阴山教的妖人连根拔起。”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

“好。你且去。等你高中之日,姐姐亲自去城外十里亭接你。”

祁砚用力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身道。

“大姐姐,你也要好生保重。霜儿若在天有灵,她只愿你平安喜乐。”

我笑着点头。

“去吧。”

祁砚走后,香草走过来,轻声问。

“夫人,咱们以后……做什么?”

我抬头望向天边,那里有一行北归的大雁,正排着整齐的队形,掠过暮色四合的天空。

“咱们回妘家。把妘家打理好。等祁砚高中,等阴山教的真凶浮出水面,等这郢州城里,再没有人能拿邪术害人。”

香草眼睛亮起来。

“那奴婢就跟着夫人,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我笑了。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七年前,我十六岁,满心满眼只有儿女情长。

七年后,我失了孩子,失了妹妹,失了夫君。

可我没有输。

因为那些打不倒我的,终将使我更强大。

【总结】 妘晚被夫君嬴彻以“兼祧”之名逼迫,隐忍七年的委屈与怨恨终被点燃。她借机提出自己也要兼祧亡妹未婚夫,从而撕开了嬴家宅门内里的一层层阴森黑幕。随着真相浮出,一桩多年前的阴山邪术杀人案被连根拔起,妘晚凭借智谋与勇气,将真凶送上绝路,也为自己和妹妹讨回了公道。她最终选择和离,离开那个吃人的宅门,回到娘家重新开始,活成了自己命运的主宰。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