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周明远第一次见到苏漫,是她来店里打印一份体检报告。

那天是2023年9月14号,星期四,下午三点多。店里没什么人,周明远正趴在电脑前改一张海报的终稿,手机里放着老歌,音量很低。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子热气,还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后来他知道,那是她常年用的护手霜的味道。

苏漫把手机递过来,说,老板,帮我打一份这个,彩色的,两面。

她的声音不高,带一点点沙哑,听起来像感冒刚好。周明远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是一份市中医院的体检报告,姓名苏漫,年龄36岁。他点了点头,把文件传到电脑上,开始排版。

苏漫就站在柜台旁边等,一只手搭在柜台上,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干净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没有化妆,但皮肤很白,眉眼生得精致,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漂亮。

周明远把报告打印出来,递给她。苏漫接过去翻了两页,从包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放在柜台上,说,不用找了。

然后她就走了。

周明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十块钱。打印两张彩色A4纸,成本不到两块钱。他应该喊住她找钱的,但他没有。他把那张钱夹在收银机下面的一个本子里,想着下次她来的时候再算。

后来他发现,她经常来。

周明远的打印店开在城南老街上,铺面不大,二十来个平方,一台彩色激光打印机,一台黑白机,一台写真机,一台胶装机,一台切纸机,墙上挂满了各种证件照的样片和宣传展板的模板。他今年三十四岁,离婚两年,从省城回到老家这座四线小城,用积蓄盘下了这个店面。生意不好不坏,够生活,也够他每天坐在电脑前发呆。

老街这一片住的大多是老住户,街坊邻居都认识。周明远开店三个月,已经混了个脸熟。隔壁是刘姐开的牛肉面馆,再过去是家五金店,对面是社区卫生服务站和一家小超市。每天中午,周明远会去刘姐那儿吃碗面,偶尔喝点啤酒,听刘姐扯些家长里短。

刘姐是个热心肠,四十来岁,手脚麻利,嘴也快。谁家孩子考大学了,谁家老人住院了,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了,她全知道。周明远不爱打听这些,但架不住刘姐爱说。

苏漫第二次来店里,是国庆节前两天。她要打印一份房屋租赁合同,周明远帮她排好版,打了两份。她看了看,说,你这排版比我自己弄的好看多了。

周明远笑了笑,说,干这个的嘛。

苏漫付了钱,这次是微信扫码,六块钱。她扫完码没急着走,站在店里看了看墙上的样片,问,你这儿能拍证件照?

能。周明远说。

那改天我来拍一套,护照用的。苏漫说完就走了。

周明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过了马路,走进对面的社区卫生服务站。他这才注意到,她好像就在那儿上班。

刘姐的面馆里,周明远端着碗牛肉面,听刘姐说,对面卫生站那个苏漫,你认识不?

周明远筷子顿了一下,不认识,来我店里打过东西。

刘姐压低声音,她老公在非洲,你晓得吧?

周明远摇了摇头。

安哥拉,搞建筑的。刘姐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去了五年了,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一趟都回不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照顾公公婆婆。命苦哦。

周明远没接话,低头吃面。刘姐又说,她公公身体不好,去年还住了回院。全是苏漫一个人跑前跑后。她婆婆身体也不太行,高血压,糖尿病。你说一个女人家,容易吗?

周明远嗯了一声,放下筷子,说,刘姐,再来瓣蒜。

刘姐递了瓣蒜过来,还在说,苏漫这人吧,不爱跟人打交道,闷得很。但人心善,上回我家老头子在卫生站挂水,她忙前忙后帮着换药,一句怨言没有。

周明远剥着蒜,心想,难怪她总是独来独往。

那天晚上,周明远关了店,坐在电脑前翻看第二天的订单。手机响了一声,是他妈发来的微信语音,问他国庆回不回去吃饭。他回了句“回”,然后把手机扔在桌上,点了一根烟。

店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想起苏漫站在柜台前的样子,手指搭在台面上,安安静静的。他又想起刘姐说的话,一个人带着孩子,照顾公婆,老公在非洲,一年回来一趟。

他掐灭了烟,骂了自己一句,周明远,你瞎想什么呢。

第二天上午,苏漫来拍证件照。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周明远让她坐在白墙前面的凳子上,调好相机,说,头稍微往左偏一点,对,下巴收一点。

苏漫按照他的指示调整姿势,表情很淡。周明远按下快门,连拍了四五张,然后让她过来看。

这张行吗?他指着其中一张问。

苏漫凑过来看了看屏幕,离他很近,他闻到了那股栀子花的味道。她说,行,就这张吧。

周明远把照片打印出来,裁好,递给她。苏漫看了看,说,你拍得挺好。

周明远说,你底子好。

苏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是周明远第一次看到她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很快又收回去了。她把照片收进包里,扫码付了钱,说了声谢谢,走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她过了马路,走进卫生站。秋天的阳光照在老街的柏油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金色。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

他回到店里,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存进一个叫“证件照”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有很多人的照片,但他看着苏漫的那几张,多停了几秒。然后他把文件夹关了,打开下一张海报的排版文件,开始干活。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苏漫隔三差五会来店里打点东西,有时候是卫生站的表格,有时候是她自己的什么材料。周明远慢慢知道了她的习惯——她喜欢用微信支付,每次打印完都会仔细检查一遍,走的时候会把凳子归位,门关好。

她话不多,周明远也不多问。两个人之间隔着柜台,一个打印,一个等待,偶尔聊两句天气,或者卫生站最近忙不忙。周明远知道她在卫生站做护士,具体做什么他没问。他只知道她每天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中午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有时候她会中午过来,店里没什么人,她就站在柜台前等,安安静静的。

周明远偶尔会透过玻璃门看她过马路。她走路很快,步子不大,背挺得直,从来不东张西望。有一次下雨,她没带伞,从卫生站跑过来,头发淋湿了一点,站在店里用纸巾擦。周明远递给她一包新的纸巾,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还是那样,不高,带一点沙哑。

那天她打了一份孩子的成绩单。周明远扫了一眼,上面写着邹宇轩,五年级,数学98,语文92,英语95。苏漫看到他看了一眼,说,我儿子的。

周明远说,成绩挺好。

苏漫说,还行,就是贪玩。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提起孩子。周明远没接话,把成绩单打印好递给她。苏漫接过去看了看,折好放进包里,走了。

周明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是扛着什么走了很远的路,但从来不说累。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刘姐那儿吃面,刘姐又提起苏漫。说苏漫的婆婆上个月住院了,苏漫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连着熬了七八天,人都瘦了一圈。

周明远说,她老公不回来?

刘姐撇了撇嘴,回来?说得轻巧。非洲那么远,机票多贵啊,再说他那边工地走不开。我听人说,她老公在那边挣得也不多,一年能拿回来个七八万就算好的了。苏漫在卫生站一个月才挣三千多,还要养孩子,还要给公婆看病,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周明远没说话,低头吃面。刘姐又说,前两年她老公说要在那边开个什么建材店,让苏漫把家里的积蓄都打过去了,结果呢,店没开起来,钱也没了。苏漫一句怨言没有,还是该干嘛干嘛。

周明远放下筷子,说,刘姐,你这面今天有点咸。

刘姐瞪了他一眼,咸什么咸,你口味淡。

周明远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店里,周明远坐在电脑前,打开苏漫打印过的那份房屋租赁合同。他当时留了个备份,想着万一她还要再打。合同上写着,出租方苏漫,承租方是一个叫陈建国的男人,租金每月一千二,租期一年。地址是城东一个老小区。

周明远看着这份合同,想起刘姐说的话。苏漫把房子租出去,可能是为了补贴家用。她自己带着孩子跟公婆住,把另一套房子租出去收点租金,这是她能想到的办法。

他把合同关了,点了一根烟。窗外老街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梧桐树上,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对面卫生站已经关了门,二楼的窗户黑着。周明远知道,苏漫每天五点半下班,接孩子,买菜,回家做饭,然后可能还要去公婆那边看看。

他掐灭烟,关了电脑,拉下卷帘门。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想起前妻宋慧。他们离婚的时候,宋慧说,周明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他当时没反驳。现在想想,也许宋慧说得对。他确实不怎么会关心人,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心里知道,他并不是冷,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就像现在,他想帮苏漫做点什么,但不知道从何做起。他甚至不知道她需不需要帮忙。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变成了冬天。老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周明远的打印店生意淡了一阵,又忙了一阵,年底总是这样,各种总结材料、报表、展板,堆得满桌子都是。

苏漫来的次数少了一些,有时候一个星期都不来。周明远想,可能是卫生站年底也忙。他没多想,继续干自己的活。

直到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周明远正准备关门,苏漫来了。她穿着卫生站的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周明远正在数当天的现金。

帮我打一份东西。苏漫说,声音比平时更哑。

周明远放下手里的钱,说什么东西?

苏漫把手机递给他,是一份转院申请单。周明远看了一眼,是市中医院的,申请把病人从市医院转到省肿瘤医院。病人的名字是邹德厚,年龄68岁。周明远知道,那是苏漫的公公。

他什么也没问,把单子排好版,打印了两份。苏漫接过单子,检查了一遍,说了声谢谢。她扫码付钱的时候,手有点抖。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问,需要帮忙吗?

苏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然后她摇了摇头,说,不用。

她走了。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老街的尽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她羽绒服的帽子被吹掉了,她没有去扶,就那么走着。

周明远回到店里,把卷帘门拉下来,但没有锁。他坐在电脑前,点了一根烟。他想起苏漫刚才的眼神,那种空白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已经撑了很久,快要撑不住了,但还在硬撑。

他拿起手机,翻到苏漫的微信。他们加了微信,但除了转账,从来没聊过天。他打了一行字: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又点了一根烟。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店里坐到很晚才回家。他走在空荡荡的老街上,脑子里全是苏漫刚才的样子。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多想,但他控制不住。

他想,这个女人,到底扛了多少东西。

第一章 打印店里的体检单

周明远的打印店叫“明远图文”,招牌是白底蓝字,挂在老街一栋两层小楼的底商。铺面朝南,上午的阳光能照进来,照在柜台后面的样片墙上,那些证件照样片里的人都笑得很标准。

开店之前,周明远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干了八年,从设计助理做到创意总监,最后两年基本是在跟客户扯皮和跟老板吵架中度过的。离婚之后,他把省城的房子留给了宋慧,拿着分到的三十万回了老家。他妈说,你回来也好,离家近点,我也放心。

周明远的父亲去世得早,他妈一个人住在城北的老房子里,退休金不高,但够生活。周明远每个月给她一千块钱,她总是说不用,转头又存起来,说以后给他娶媳妇用。

周明远没想过再娶。他和宋慧离婚的原因很简单,两个人都太忙,忙到没时间说话,没时间吵架,最后连离婚都是抽空去办的。宋慧说,周明远,我们之间没有恨,但也没有爱了。周明远说,好。

办完手续那天,他们吃了一顿火锅。宋慧说,你以后找个能跟你说话的人。周明远说,你也是。然后他们就各走各的了。

回老家之后,周明远盘下这个店面,花了六万块钱,买了设备,简单装修了一下,剩下的钱存着。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开门,晚上七点关门,中午去刘姐那儿吃碗面。日子过得像一条平静的河,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期待。

苏漫的出现,像是往这条河里扔了一颗石子。

周明远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也许是她第一次来打印体检报告那天,也许是她站在柜台前等照片的时候,也许是她那天晚上拿着转院申请单,手在抖的时候。

他知道她结婚了,有孩子,老公在非洲。他知道她过得不容易,一个人扛着很多事。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多想。

但他还是想了。

十二月下旬,苏漫又来了一趟店里。这次她要打印一份医保报销的材料,十几页,周明远帮她整理了半天。她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周明远在电脑上操作,突然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周明远说,做广告设计的,在省城。

苏漫说,怎么回来了?

周明远想了想,说,离婚了,不想在那边待了。

苏漫哦了一声,没再问。周明远把材料打印好,装订成册,递给她。苏漫接过去翻了翻,说,你这装订做得真好。

周明远说,应该的。

苏漫付了钱,站在店里没走。周明远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但眼睛里还是有一种疲惫。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公公确诊了,肺癌,中期。

周明远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漫说,下周去省肿瘤医院做手术。我婆婆身体不好,去不了,只能我去。孩子放我妈那儿。

周明远说,你一个人去?

苏漫说,嗯。停顿了一下,又说,习惯了。

周明远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苏漫笑了一下,说,没事,我就是随口说说。然后她走了。

那天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苏漫说的那句“习惯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翻到苏漫的微信,这次他没有犹豫,打了一行字:去省城那天,如果需要车,我可以送你。

发出去之后,他有点后悔。他们之间还没有熟到可以随便提出这种帮助的地步。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苏漫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打开手机,看到苏漫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周明远看着这三个字,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什么意思。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我有个朋友在省肿瘤医院附近开旅馆,干净便宜,如果你需要,我帮你问问。

这次苏漫回得很快:不用了,我住我表姐家。

周明远说:好。有事说话。

苏漫没再回。

那天之后,苏漫有十来天没来店里。周明远知道她去了省城,陪她公公做手术。他每天开店关店,去刘姐那儿吃面,听刘姐说苏漫的公公如何如何,苏漫的婆婆如何如何。刘姐的消息总是很快,老街就这么大,谁家有点事,不出三天全知道了。

刘姐说,苏漫她公公这回住院,花了七八万了。她老公从非洲打了五万回来,剩下的全是苏漫东拼西凑的。

刘姐说,苏漫她婆婆天天在家哭,说拖累了儿媳妇。

刘姐说,苏漫那个孩子,邹宇轩,放在外婆家,天天打电话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周明远听着,不说话,低头吃面。刘姐看他一眼,说,明远,你是不是对苏漫有意思?

周明远差点被面呛到,说什么呢。

刘姐笑了笑,说,没有就好。人家有老公,你别瞎掺和。

周明远说,我知道。

但他心里知道,他确实瞎掺和了。他帮不了什么忙,也说不出口什么关心的话,但他每天都盼着苏漫来店里。哪怕只是来打印一张纸,站在柜台前等两分钟,跟他说两句话。

一月上旬,苏漫回来了。她来店里打一份保险理赔的材料,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周明远什么也没问,帮她把材料弄好,打印出来。

苏漫接过材料,说,手术挺成功的。

周明远说,那就好。

苏漫说,谢谢你上次说要帮忙。

周明远说,没帮上什么。

苏漫看了他一眼,说,你有这个心,就很难得了。

她走了之后,周明远坐在电脑前,反复想着她最后那句话。她有这个心,就很难得了。他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是她很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

周明远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本子,苏漫第一次来打印时给的那张十块钱还夹在里面。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夹回去,把本子放回抽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张钱。也许是因为那天她穿的那件浅灰色开衫很好看,也许是因为她说的那句“不用找了”,也许只是因为那天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店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想把这张钱花掉。

第二章 刘姐的牛肉面

刘姐的牛肉面馆在老街开了十二年,比周明远的打印店年头长多了。铺面不大,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永远开着,声音不大不小,放的都是本地新闻或者老电视剧。

刘姐的男人在城东开货车,一个月回来两趟。她有个女儿,在省城读大学,明年毕业。刘姐一个人看店,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一年到头除了过年那几天,基本不休息。

周明远第一次去刘姐那儿吃面,是开店第二天。刘姐端上来一碗牛肉面,牛肉切得厚,汤是清汤,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周明远吃了一口,说,刘姐,你这面地道。

刘姐说,那当然,我在这开了十几年了,老街坊都认。

从那以后,周明远几乎每天中午都去。有时候忙,就让刘姐送过来。刘姐从来不收他送餐费,说,隔壁邻居,客气什么。

刘姐爱说话,周明远不爱说话,但两个人相处得挺好。刘姐说什么,周明远就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刘姐也不指望他多说什么,她就是需要有个人听她说。

苏漫的事,周明远大多是从刘姐这儿听来的。

刘姐说,苏漫是十年前嫁到老街来的。那时候她老公邹海涛还在本地一家建筑公司上班,后来公司不行了,邹海涛跟着一个老乡去了非洲,说那边工资高,干几年就回来。结果一去就是五年。

刘姐说,苏漫刚嫁过来的时候,可水灵了。那时候她公公婆婆身体都好,一家人过得挺和睦。后来邹海涛去了非洲,苏漫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上班,又要照顾老人,慢慢就瘦了,也不爱说话了。

刘姐说,苏漫的婆婆王秀兰,年轻时候也是个能干人,现在身体不行了,糖尿病,高血压,心脏也不好。苏漫的公公邹德厚,以前在机械厂上班,退休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今年又查出了肺癌。

刘姐说,邹海涛在非洲挣的钱,前几年还行,一年能拿回来十来万。后来那边经济不好,工地停工,收入就少了。前年他说要开建材店,让苏漫把家里攒的二十多万全打过去了,结果店没开起来,钱也没了。苏漫一句怨言没有,还是该干嘛干嘛。

刘姐说,苏漫这个人,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人说。她婆婆有时候跟邻居念叨,说对不起这个儿媳妇,苏漫听到了,就说,妈,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

周明远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想起苏漫站在柜台前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嘴角偶尔弯一下,眼睛里有一点光。他想起她说的那句“习惯了”,想起她手在抖的样子,想起她瘦了一圈的脸。

他想,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有一天中午,周明远在刘姐那儿吃面,苏漫也来了。她穿着卫生站的白大褂,应该是趁午休出来的。她看到周明远,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刘姐招呼她坐下,问,吃什么?

苏漫说,一碗素面,少放盐。

刘姐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肉。说着就往厨房走,苏漫喊住她,说,刘姐,真不用,素面就行。

刘姐叹了口气,去下面了。苏漫坐在周明远对面那张桌子,从兜里掏出手机看。周明远低头吃面,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苏漫先开口了,说,你每天都来这儿吃?

周明远说,嗯,省事。

苏漫说,刘姐的面确实好吃。

周明远说,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苏漫说,我公公出院了,在家养着,恢复得还行。

周明远说,那就好。

苏漫说,谢谢你上次说要帮忙。

周明远说,没帮上什么。

苏漫说,有这个心就很难得了。

她说了跟上次一样的话。周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面馆的灯光照着,线条很柔和。她瘦了,颧骨突出来,但反而显得更好看,是一种带着韧劲的好看。

刘姐端了面过来,放在苏漫面前。苏漫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开始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周明远吃完了,站起来付钱。苏漫说,你吃好了?

周明远说,嗯,你慢慢吃。

他走出面馆,回头看了一眼。苏漫坐在那儿,低着头吃面,刘姐在旁边擦桌子,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声音不大不小。老街上的风有点冷,周明远缩了缩脖子,走回自己的店里。

那天下午,周明远坐在电脑前,什么活也干不进去。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打了几行字,又删了。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半,掐灭了。他拿起手机,翻到苏漫的微信,看了一遍他们之间所有的聊天记录,一共十几条,全是关于打印文件的。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多想。苏漫有老公,有孩子,有家庭。她老公在非洲挣钱,虽然挣得不多,虽然一年才回来一趟,但他确实在挣钱,确实在养家。苏漫不是那种会乱来的女人,她那么要强,那么有分寸。

但是。

周明远想到这个“但是”,又点了一根烟。

但是,如果邹海涛对苏漫好呢?如果他一年回来一趟,能多陪陪她呢?如果他能多打几个电话,多问问家里的情况呢?如果他不把苏漫攒的二十多万全赔进去呢?

周明远不知道。他只知道,苏漫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了五年。五年里,她老公回来过五次,每次待半个月。五年里,她公公住了三次院,她婆婆住了两次院。五年里,她儿子从幼儿园上到了五年级。五年里,她从一个水灵灵的少妇,变成了一个瘦削的、沉默的、眼睛里带着疲惫的女人。

周明远掐灭烟,打开电脑,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他关了店,走在回家的路上。老街的路灯昏黄,照在梧桐树上,树影在地上晃。他经过社区卫生服务站,二楼的窗户黑着。他经过苏漫住的那个小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他继续走,走到自己住的小区,上楼,开门,开灯。空荡荡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想,周明远,你三十四了,离过婚,没孩子,开个小打印店,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你有什么资格去想别人家的老婆?

他掐灭烟,去洗澡,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想起苏漫第一次来店里那天,她穿着浅灰色开衫,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她站在柜台前,手指搭在台面上,安安静静的。

他又想起她手抖的那天晚上,她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她说的那句“习惯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明远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第三章 折叠椅与保温杯

一月底,天冷了。老街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店门口的招牌哗哗响。周明远在店里加了一个电暖器,放在柜台旁边,但店门一开一关,热气就跑光了。

苏漫来店里,打一份卫生站的年度总结。周明远帮她弄好,打印出来,她站在柜台前检查。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棉服,里面是高领毛衣,头发还是扎着,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银耳钉。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说,你气色好多了。

苏漫说,是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可能是最近睡得好点了。

周明远说,你公公恢复得怎么样?

苏漫说,还行,在家里养着,定期去医院复查。她顿了一下,又说,我婆婆最近身体也不太好,血压高,头晕。

周明远说,那你更忙了。

苏漫说,还行,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周明远想,这个女人到底说了多少次“习惯了”,才能把这两个字说得这么轻。

苏漫把材料收好,扫码付钱。周明远看着她准备走,犹豫了一下,说,你等一下。他转身从柜台后面的纸箱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个折叠椅,金属架子,帆布面,深蓝色的,看着很结实。

苏漫看着他,什么意思?

周明远说,你不是有时候中午过来打印东西吗,站着等挺累的。这个椅子放着,你下次来可以坐。

苏漫愣了一下,看着那把椅子,没说话。

周明远有点紧张,说,不值钱的东西,我网上买的,多买了一个。

苏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说,谢谢你。她把椅子拿起来,试了试,说,挺轻的。

周明远说,嗯,折叠的,不占地方。

苏漫把椅子折好,拎在手里,说,那我拿走了?

周明远说,拿走吧。

苏漫走了。周明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过了马路,走进卫生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送她一把椅子,也许是因为那天中午在面馆,他看到苏漫站着等面的时候,腿有点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是多买的,其实是他特意买的。他在网上挑了半天,选了这个颜色,深蓝色的,耐脏,帆布面,坐着舒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那天下午,周明远接到一个订单,要做一个展板,他忙到很晚。关店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他准备去刘姐那儿吃碗面,但刘姐已经关门了。他站在店门口,想了想,决定去街口那家便利店买点东西。

他刚走到街口,就看到苏漫从卫生站的方向走过来。她换下了白大褂,穿着那件墨绿色棉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走得很快。她没看到周明远,径直往小区方向走。

周明远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走过去。他注意到她的保温杯是银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张小贴纸,是一个卡通小熊。他想,那可能是她儿子贴的。

他没喊她,也没跟上去。他走进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和一根火腿肠,然后回家。

那天晚上,他泡了面,坐在电脑前吃。他打开苏漫的朋友圈,她很少发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发了一张她儿子的照片,配文是“长大了”。再往前是半年前,发了一张卫生站的合照,她站在最边上,笑得很淡。

周明远把她的朋友圈翻到了底,一共二十几条,大部分是关于她儿子的,偶尔有几条是关于工作的,从来没有关于她自己的,也从来没有关于她老公的。

周明远关掉朋友圈,吃完泡面,去洗澡。他躺在床上,想,苏漫的老公在非洲,一年回来一趟。他们平时怎么联系?打电话?视频?她老公会问家里的事吗?会问她过得好不好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一个男人如果真心疼老婆,不会让她一个人扛这么多。

第二天中午,周明远在刘姐那儿吃面,苏漫又来了。这次她手里拎着那把折叠椅,走进面馆,找了个空桌子,把椅子打开,坐下来。刘姐看到那把椅子,说,哟,苏漫,你带椅子来吃面?

苏漫说,站久了腿疼,坐着舒服。

刘姐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低头吃面。刘姐没说什么,去给苏漫下面了。

苏漫坐在折叠椅上,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周明远注意到,那个保温杯还是银色的,杯身上的卡通小熊贴纸还在。苏漫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拿出手机看。

周明远吃完了,站起来付钱。经过苏漫那桌的时候,苏漫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这椅子挺好坐的。

周明远说,那就好。

他走出面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做了什么好事,又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想太多,但他控制不住。

那天下午,周明远在店里干活,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是苏漫发来的微信:椅子真的挺好,谢谢你。

周明远盯着这条微信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如果还需要什么,跟我说。

苏漫没回。

周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干活。但他知道,他刚才打的那行字,已经超出了邻居之间帮忙的范畴。他在试探,苏漫也知道他在试探。

她没有回,也许就是她的回答。

周明远想,他应该到此为止了。苏漫有老公,有孩子,有家庭。她过得不容易,但她没有想过要改变什么。她每天上班,接孩子,做饭,照顾公婆,等着老公一年回来一趟。这是她的生活,她认了。

周明远不应该去打扰她。

他点了一根烟,抽完,掐灭。然后他打开电脑,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他关了店,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卫生站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户黑着,苏漫应该已经回家了。他继续走,经过苏漫住的小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小区里很安静,几盏路灯亮着,照在花坛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他想起宋慧说的那句话:周明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他当时没反驳。现在他想,也许他不是冷,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给苏漫买椅子,说是多买的,其实是他特意买的。他想帮她,但不知道从何帮起。他想跟她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一个人扛着。但他也知道,他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第四章 老邹家的体面

二月初,快过年了。老街上的店铺开始挂红灯笼,超市门口摆出了年货摊,卖对联、福字、糖果、瓜子。刘姐的面馆也贴了窗花,玻璃上红彤彤的一片。

周明远的打印店接了不少活,附近单位要印年历,社区要印通知,还有几家小店要印菜单。他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从早干到晚,中午有时候都顾不上吃饭。

苏漫来的次数少了一些,可能是卫生站也忙,也可能是家里的事多。周明远偶尔在刘姐那儿碰到她,她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吃面,偶尔跟他说两句话。

有一天中午,周明远在刘姐那儿吃面,刘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你知不知道,邹海涛要回来了。

周明远筷子顿了一下,邹海涛?

刘姐说,就是苏漫的老公啊。他今年回来过年,说是腊月二十八到。

周明远说,哦。

刘姐说,苏漫这几天可忙了,又是打扫卫生,又是买年货,还给她老公买了新衣服。你说她也是不容易,老公一年回来一趟,跟走亲戚似的。

周明远没说话,低头吃面。

刘姐又说,不过邹海涛这次回来,好像不只是过年。我听人说,他那边工地停工了,可能要在家待一阵子。

周明远说,待多久?

刘姐说,不知道,可能过完年就走,也可能多待几个月。

周明远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面馆。他站在门口,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邹海涛要回来了,苏漫的老公要回来了。那个在非洲待了五年、一年回来一趟的男人,要回来了。

周明远想,他应该高兴。苏漫不用一个人扛了,她老公回来了,可以帮她分担一些。但他心里有一种酸酸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骂了自己一句,回到店里,继续干活。

腊月二十八那天,周明远在店里干活,听到外面有鞭炮声。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是隔壁五金店在放鞭炮,老板说过年图个吉利。老街上的店铺一家一家都放了,周明远的店门口也放了一挂,是刘姐送过来的,说,明远,你也放一挂,热闹热闹。

周明远放了鞭炮,回到店里,继续干活。中午去刘姐那儿吃面,刘姐说,邹海涛回来了。

周明远说,哦。

刘姐说,我刚看到苏漫去车站接他,穿了一件新衣服,红色的羽绒服,还挺好看的。

周明远说,嗯。

刘姐看他一眼,说,明远,你今天怎么了?

周明远说,没怎么,干活累了。

刘姐没再问,去给他下面。周明远坐在那儿,看着窗外。老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了一些,都是出来买年货的。他看到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走过,不是苏漫,但他还是多看了一眼。

下午,周明远在店里干活,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是苏漫发来的微信:过年好。

周明远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句:过年好。

然后苏漫没再回。

周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干活。但他知道,苏漫发这条微信,是在告诉他,她老公回来了,她要好好过年了。也是在告诉他,不要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了。

周明远点了一根烟,抽完,掐灭。然后他打开电脑,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周明远关了店,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苏漫住的小区门口,他看到三楼亮着灯。那是苏漫家,邹海涛回来了,一家人应该在一起吃饭。周明远站在小区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他想起苏漫第一次来店里那天,她穿着浅灰色开衫,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她站在柜台前,手指搭在台面上,安安静静的。

他又想起她手抖的那天晚上,她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她说的那句“习惯了”,声音很轻。

他想起她把折叠椅拿在手里,说“挺轻的”。想起她说“有这个心就很难得了”。想起她发来的那句“谢谢你”。想起她最后发来的那句“过年好”。

周明远站在老街的路灯下,点了一根烟。风很冷,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抽完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继续走。

他回到家,打开门,开灯。空荡荡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想,苏漫有老公,有孩子,有家庭。她过得不容易,但她有她的生活。他不应该去打扰她。

他掐灭烟,去洗澡,然后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想起刘姐说的那句话:苏漫这几天可忙了,又是打扫卫生,又是买年货,还给她老公买了新衣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第五章 越洋视频里的杂音

年后,老街恢复了往日的安静。该走的亲戚走了,该吃的饭吃了,该放的鞭炮放了。周明远的打印店初八开门,刘姐的面馆初六就开了。苏漫的卫生站也是初七上班。

周明远在刘姐那儿吃面,听刘姐说,邹海涛这次回来,可能要多待一阵子。

刘姐说,他那边工地去年就停工了,老板欠了他好几万工资,一直没给。他在那边也没事干,就回来了。说是等老板结了账再回去。

周明远说,那挺好,可以在家多陪陪苏漫和孩子。

刘姐说,好什么啊。邹海涛在家待着,也没事干,天天在家看电视,要么就是出去跟朋友喝酒。苏漫还是该上班上班,该照顾老人照顾老人,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周明远没说话,低头吃面。

刘姐又说,前两天我碰到苏漫,她看着比以前还累。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你说这邹海涛回来,到底是帮她还是累她?

周明远说,人家家里的事,咱们不好说。

刘姐说,我就是替苏漫不值。她这些年一个人扛着,邹海涛倒好,在非洲五年,挣的钱也不多,回来就跟大爷似的。你说这叫什么事。

周明远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面馆。他站在门口,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邹海涛回来了,但苏漫还是老样子,甚至比以前更累。

周明远想,也许邹海涛回来,只是多了一个人需要苏漫照顾。

那天下午,周明远在店里干活,苏漫来了。她穿了一件灰色的棉服,头发扎着,脸色不太好。她要打印一份卫生站的材料,周明远帮她弄好,打印出来。

苏漫接过材料,检查了一遍,说,谢谢。她扫码付钱的时候,周明远注意到她的手上多了一枚戒指,是金戒指,很细的那种。

周明远看了一眼那枚戒指,没说话。苏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我老公买的。

周明远说,哦。

苏漫说,他在家待着,也没事干,天天看电视,我让他出去找个活干,他说等等再说。

周明远没说话。苏漫顿了一下,又说,其实他回来了,我反而更累了。以前就我和孩子,简单。现在多一个人,还得伺候他。

周明远说,那你让他帮你干点活。

苏漫笑了一下,说,他哪会干啊。在非洲待了五年,回来什么都不适应。让他去接孩子,他说找不到学校。让他去买菜,他说不会挑。

周明远看着苏漫,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笑,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认命。周明远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漫走了。周明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过了马路。她没有直接进卫生站,而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走进去。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店里加班,做一批展板。他做到很晚,关店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苏漫住的小区门口,看到三楼亮着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他想起苏漫手上的那枚金戒指,很细的那种。想起她说“他回来了,我反而更累了”。想起她脸上那种无奈的笑。

他点了一根烟,抽完,掐灭。然后他继续走,回到家,开门,开灯。空荡荡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

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想,苏漫的老公回来了,但苏漫还是一个人扛着。甚至更累了。因为多了一个人需要她照顾,多了一个人让她失望。

他掐灭烟,去洗澡,然后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想起苏漫第一次来店里那天,她穿着浅灰色开衫,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想起她把折叠椅拿在手里,说“挺轻的”。想起她说的那句“有这个心就很难得了”。

他想,他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第六章 暴雨夜的急诊

三月中旬,天开始回暖。老街上的梧桐树发了新芽,路边的小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周明远的打印店生意淡了一阵,他趁着有空,把店里的设备保养了一遍,又把样片墙重新整理了一下。

苏漫来的次数不多,有时候一个星期才来一次。周明远注意到她又瘦了,脸色也不好,但没多问。他知道邹海涛还在家,苏漫的日子可能比以前更忙。

有一天中午,周明远在刘姐那儿吃面,苏漫也来了。她坐在折叠椅上,要了一碗素面。刘姐说,苏漫,你最近怎么老吃素面?你是不是没钱了?

苏漫笑了一下,说,不是,最近胃口不好。

刘姐说,你老公呢?还在家待着?

苏漫说,嗯,他说等五一之后再说。

刘姐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苏漫低头吃面,周明远坐在另一张桌子上,也低头吃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那天下午,天突然阴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暴雨。周明远赶紧把店门口的招牌收进来,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没过多久,雨就下起来了,很大,噼里啪啦打在雨棚上,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

周明远坐在店里,看着外面的雨。老街上的行人跑得飞快,有的躲进了路边的店铺,有的撑起了伞。雨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暗。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苏漫打来的。他接起来,苏漫的声音很急,说,周明远,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周明远说,怎么了?

苏漫说,我婆婆突然晕倒了,我一个人搬不动,你能不能过来帮我一下?

周明远说,你在哪儿?

苏漫说,在我家,三单元三楼。

周明远说,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拿了把伞,冲进雨里。老街上的水已经没过了脚面,他跑得飞快,雨水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他跑到苏漫家楼下,收了伞,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苏漫家的门开着,周明远进去一看,苏漫正蹲在地上,扶着她婆婆。老太太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苏漫的公公坐在沙发上,急得直搓手。苏漫的儿子邹宇轩站在旁边,吓得直哭。

周明远说,怎么回事?

苏漫说,她刚才说头晕,站起来就倒了。

周明远说,叫救护车了吗?

苏漫说,叫了,但下雨天,车来得慢。

周明远蹲下来,看了看老太太的情况。他以前学过一点急救知识,摸了摸老太太的脉搏,还好,跳得虽然弱,但还算规律。他说,可能是低血糖,也可能是血压的问题。先别动她,等救护车来。

苏漫点了点头,把婆婆的头垫高了一点。周明远站起来,看了看邹海涛不在家。他问,你老公呢?

苏漫说,出去了,说跟朋友吃饭。

周明远没说什么。他走到邹宇轩旁边,蹲下来,说,别怕,奶奶没事的。邹宇轩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周明远帮着把老太太抬上担架,苏漫跟着上了车。她走之前,对周明远说,谢谢你,宇轩你先帮我看着,我叫我妈过来接他。

周明远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苏漫跟着救护车走了。周明远留在苏漫家,陪着邹宇轩和他爷爷。邹德厚坐在沙发上,一直在叹气。周明远给他倒了一杯水,说,大爷,别着急,应该没事。

邹德厚说,小苏不容易啊。海涛回来之后,天天出去喝酒,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小苏一个人上班,接孩子,照顾我们老两口,现在她妈又住院了。她太累了。

周明远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邹宇轩写作业。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他听到邹德厚在自言自语,说,海涛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去了非洲五年,回来就变了。

周明远想,也许邹海涛在非洲五年,也不容易。但他又想到苏漫,想到她说的“他回来了,我反而更累了”。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评判邹海涛,但他心里对邹海涛有一种说不出的不满。

一个小时后,苏漫的妈妈来了,接走了邹宇轩。周明远又陪邹德厚坐了一会儿,等苏漫从医院回来。

苏漫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她浑身湿透了,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她说,我妈没事了,是血压高引起的眩晕,住院观察两天。

周明远说,那就好。

苏漫说,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周明远说,没事,应该的。

他站起来,准备走。苏漫说,我送你。

两个人走到门口。苏漫站在门里,周明远站在门外。楼道的灯很暗,照在苏漫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她说,周明远。

周明远说,嗯?

苏漫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明远愣了一下,说,邻居之间,互相帮忙嘛。

苏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关上门,周明远站在楼道里,听着门锁咔嗒一声。然后他下楼,走出小区,雨已经停了,老街上的水还没退,他踩着水走回家。

那天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苏漫问他的那句话: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是因为他看不得她一个人扛着。也许是因为他想离她近一点。也许是因为他喜欢她。

他闭上眼睛,骂了自己一句。

第七章 前妻宋慧

四月初,周明远接到一个电话,是宋慧打来的。她说她要来这边出差,顺便看看他。周明远说,行,你来吧。

宋慧是他前妻,两个人离婚两年了。宋慧在省城一家外企做市场总监,收入不错,一直没再婚。她这次来,是跟本地一家企业谈合作,顺便来看看周明远过得怎么样。

宋慧是周五下午到的。她开了一辆白色的SUV,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看着比以前干练。她把车停在周明远的店门口,下了车,看了看招牌,说,明远图文,名字起得不错。

周明远说,随便起的。

宋慧走进店里,四处看了看,说,你这店收拾得挺干净。

周明远说,坐吧。他给她倒了一杯水。

宋慧坐在折叠椅上,看了看那把椅子,说,这椅子不错。

周明远说,网上买的。

宋慧喝了一口水,说,你过得怎么样?

周明远说,还行,够生活。

宋慧说,那就好。她顿了一下,说,我听说你妈身体不太好?

周明远说,老毛病,没什么大事。

宋慧说,那就好。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宋慧说,周明远,你这个人,还是老样子,话少。

周明远说,没什么好说的。

宋慧笑了笑,说,我这次来,其实是想跟你说件事。我要结婚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说,恭喜。

宋慧说,他是个律师,比我大五岁,离过一次婚,有个女儿。

周明远说,挺好。

宋慧说,你呢?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周明远说,没有。

宋慧看了他一眼,说,周明远,你别骗我。你这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眼睛会往左看。

周明远说,真没有。

宋慧没再问。她站起来,说,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告别。

周明远说,行。

两个人去了老街口的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宋慧要了一瓶啤酒,周明远也要了一瓶。两个人边吃边聊,聊了一些以前的事,聊了一些现在的事。宋慧说,她要去北京了,她老公在那边工作。周明远说,北京挺好。

宋慧喝了一口酒,说,周明远,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离婚不是因为你冷,是因为我们都太忙了,忙到没时间经营。你这个人,心里有温度,只是不善于表达。

周明远说,也许吧。

宋慧说,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别憋着,该说就说。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周明远没说话,低头喝酒。

吃完饭,宋慧开车走了。周明远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老街尽头。他想起他们离婚那天,宋慧说,周明远,你以后找个能跟你说话的人。他说,你也是。

现在宋慧找到了,他还没有。

他回到店里,坐在电脑前,点了一根烟。他想起苏漫,想起她站在柜台前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你为什么要帮我”。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他知道,他喜欢苏漫。他喜欢她的安静,她的要强,她的坚韧,她的疲惫。他喜欢她站在柜台前等打印的样子,喜欢她把折叠椅拿在手里说“挺轻的”的样子,喜欢她说“有这个心就很难得了”的样子。

但他也知道,苏漫有老公,有孩子,有家庭。她没有想过要改变什么。她每天上班,接孩子,做饭,照顾公婆,等着老公一年回来一趟。这是她的生活,她认了。

周明远掐灭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他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能做什么。他不想打扰苏漫的生活,但他也不想看着她一个人扛着。

他拿起手机,翻到苏漫的微信。他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个朋友来看我,说我应该找个能说话的人。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又点了一根烟。

第八章 中秋月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九月。老街上的梧桐树又开始落叶,秋天的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金色。周明远的打印店生意不好不坏,够生活,也够他每天坐在电脑前发呆。

邹海涛还在家。刘姐说,他那个老板一直没结账,他也没钱回非洲,就在家耗着。苏漫还是老样子,上班,接孩子,照顾公婆。周明远偶尔在刘姐那儿碰到她,她还是安安静静地吃面,偶尔跟他说两句话。

有一天中午,周明远在刘姐那儿吃面,苏漫也来了。她坐在折叠椅上,要了一碗素面。周明远注意到她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但没多问。

刘姐说,苏漫,你最近怎么又瘦了?

苏漫说,没事,胃口不好。

刘姐说,你老公呢?还在家待着?

苏漫说,嗯,他说等年底再说。

刘姐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苏漫低头吃面,周明远坐在另一张桌子上,也低头吃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那天下午,周明远在店里干活,苏漫来了。她要打印一份卫生站的材料,周明远帮她弄好,打印出来。苏漫接过材料,检查了一遍,说,谢谢。

她扫码付钱的时候,周明远注意到她的手上那枚金戒指不见了。他没说话。苏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说,卖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卖了?

苏漫说,家里要用钱,我婆婆住院花了不少,他那边又拿不回来钱。我把戒指卖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周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漫笑了一下,说,没事,就是个戒指。

她走了。周明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过了马路。她没有直接进卫生站,而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走进去。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店里加班。他做到很晚,关店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苏漫住的小区门口,看到三楼亮着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他想起苏漫手上的那枚金戒指,很细的那种。想起她说“卖了”。想起她脸上那种淡淡的笑。

他点了一根烟,抽完,掐灭。然后他继续走,回到家,开门,开灯。空荡荡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

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想,苏漫把戒指卖了。那是邹海涛买给她的,她把它卖了。她说是家里要用钱,但周明远觉得,也许不只是钱的问题。

他掐灭烟,去洗澡,然后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想起苏漫第一次来店里那天,她穿着浅灰色开衫,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想起她把折叠椅拿在手里,说“挺轻的”。想起她说“有这个心就很难得了”。想起她说“卖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第九章 一万公里外的账本

十月中旬,邹海涛终于走了。刘姐说,他那个老板结了账,他又回非洲去了。周明远在刘姐那儿吃面,听刘姐说,邹海涛走的那天,苏漫没去送他,就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上了出租车。

刘姐说,苏漫这回是真寒心了。邹海涛在家待了快一年,什么活都不干,天天出去喝酒。苏漫一个人上班,接孩子,照顾公婆,他什么都不管。走的时候,连句暖心话都没有。

周明远没说话,低头吃面。

刘姐又说,我听人说,邹海涛在非洲那边,好像有人了。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好几年了,他在那边怎么过的,谁知道。

周明远筷子顿了一下,说,谁说的?

刘姐说,就是老街那几个爱嚼舌根的,我也不知道真假。但你想啊,一个男人在那边五年,一年回来一趟,能没点事?

周明远没说话。他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面馆。他站在门口,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如果邹海涛在非洲真的有人了,那苏漫这些年算什么?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了五年,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

周明远不敢想。他也不愿意想。他知道这些都是传言,没有证据。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天下午,周明远在店里干活,苏漫来了。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扎着,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她要打印一份孩子的成绩单,周明远帮她弄好,打印出来。

苏漫接过成绩单,看了看,说,宇轩这次考得不错。

周明远说,嗯,数学100。

苏漫说,他随我,数学好。

周明远笑了一下。苏漫也笑了一下。然后她说,他走了。

周明远说,嗯。

苏漫说,走了也好,在家也是添乱。

周明远没说话。苏漫顿了一下,又说,其实他走了,我反而轻松了。以前就我和孩子,简单。他在家这一年,我反而更累。

周明远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苏漫说,什么怎么办,该干嘛干嘛。他爱回来不回来,我无所谓。

她说完,拿着成绩单走了。周明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过了马路。她没有直接进卫生站,而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走进去。

那天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苏漫说的那句“他爱回来不回来,我无所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周明远知道,她心里一定很难过。

他想,如果邹海涛真的在非洲有人了,苏漫知道吗?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只是不说?她那么要强,那么有分寸,她不会跟任何人说。她只会一个人扛着。

周明远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苏漫难过。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太不容易了。

第十章 非洲来的电话

十一月,天冷了。老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周明远的打印店加了电暖器,但店门一开一关,热气就跑光了。

苏漫来的次数不多,有时候一个星期才来一次。周明远注意到她气色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肉。她还是会来刘姐那儿吃面,坐在折叠椅上,安安静静地吃。

有一天中午,周明远在刘姐那儿吃面,苏漫也来了。她坐在折叠椅上,要了一碗牛肉面。刘姐说,哟,苏漫,今天不吃素面了?

苏漫说,今天想吃肉。

刘姐笑了,去给她下面。苏漫坐在那儿,拿出手机看。周明远坐在另一张桌子上,也低头吃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突然,苏漫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喂。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周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苏漫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出面馆。周明远透过玻璃门看到她站在外面,手机贴在耳朵上,脸色很白。

刘姐端着面出来,说,苏漫呢?

周明远说,出去接电话了。

刘姐把面放在桌上,说,谁打的?

周明远说,不知道。

苏漫在外面站了很久,才回来。她的脸色还是不好,但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刘姐说,谁打的?

苏漫说,没谁,打错了。

刘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周明远低头吃面,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那天下午,周明远在店里干活,苏漫来了。她要打印一份材料,周明远帮她弄好,打印出来。苏漫接过材料,检查了一遍,说,谢谢。

她扫码付钱的时候,周明远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他没说话。苏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没事。

周明远说,你还好吗?

苏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说,他打电话来了。

周明远说,谁?

苏漫说,邹海涛。他说他在那边有人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漫说,他说那个女人怀孕了,他要跟我离婚。

周明远看着苏漫,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亮,像是忍着什么。周明远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漫说,我早就猜到了。他在那边五年,一年回来一趟,怎么可能没事。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周明远说,你打算怎么办?

苏漫说,不知道。她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我早就不指望他了。他爱怎么样怎么样,我无所谓。

她走了。周明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过了马路。她没有直接进卫生站,而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走进去。

那天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苏漫说的那句“我早就不指望他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周明远知道,她心里一定很难过。

他想,苏漫要离婚了。她老公在非洲有人了,那个女人怀孕了,他要跟她离婚。

周明远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苏漫终于可以解脱了。也许意味着她可以重新开始了。但他也知道,离婚对一个女人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第十一章 各走各的路

十二月,天冷了。老街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店门口的招牌哗哗响。周明远的打印店生意淡了一阵,他趁着有空,把店里的设备又保养了一遍。

苏漫来的次数不多,有时候一个星期才来一次。周明远注意到她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她还是会来刘姐那儿吃面,坐在折叠椅上,安安静静地吃。

有一天中午,周明远在刘姐那儿吃面,苏漫也来了。她坐在折叠椅上,要了一碗素面。刘姐说,苏漫,你最近怎么样?

苏漫说,还行。

刘姐说,你老公那事,怎么样了?

苏漫说,在办手续。他那边催得紧,说那个女人快生了。

刘姐说,这个邹海涛,真不是个东西。

苏漫笑了一下,说,没事,离就离,我不稀罕。

刘姐说,那你以后怎么办?一个人带着孩子。

苏漫说,该干嘛干嘛。我有工作,有手有脚,饿不死。

周明远坐在另一张桌子上,低头吃面。他听着苏漫说的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想,苏漫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她一个人扛了五年,现在要离婚了,她还是那么要强。

苏漫吃完面,站起来,把折叠椅折好,拎在手里。她走到周明远那桌旁边,说,周明远。

周明远抬头看她。

苏漫说,这把椅子,我用了快一年了。

周明远说,嗯。

苏漫说,谢谢你。

周明远说,不用谢。

苏漫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话不多,但心好。

周明远没说话。苏漫笑了一下,拎着椅子走了。

那天下午,周明远在店里干活,苏漫来了。她要打印一份离婚协议书的模板,周明远帮她弄好,打印出来。苏漫接过协议书,看了看,说,谢谢。

她扫码付钱的时候,周明远注意到她的手上那枚金戒指已经不在了,但她戴了一枚银戒指,很细的那种,戴在食指上。周明远没说话。苏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我自己买的。

周明远说,挺好看。

苏漫说,嗯,不贵,几十块钱。

她走了。周明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过了马路。她没有直接进卫生站,而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走进去。

那天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苏漫手上的那枚银戒指,很细的那种,戴在食指上。想起她说“我自己买的”。想起她脸上那种淡淡的笑。

他想,苏漫离婚了。她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但他也知道,离婚对一个女人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要一个人带着孩子,一个人还房贷,一个人照顾公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他想,他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能做什么。他不想打扰苏漫的生活,但他也不想看着她一个人扛着。

他拿起手机,翻到苏漫的微信。他打了一行字: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说。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又点了一根烟。

第十二章 尾 声

2024年春节前,苏漫的离婚手续办完了。邹海涛从非洲寄回了签好字的协议书,苏漫签了字,寄了回去。孩子归苏漫,房子归苏漫,邹海涛每个月给一千块钱抚养费,但刘姐说,谁知道他给不给。

苏漫还是老样子,上班,接孩子,照顾公婆。邹德厚的身体时好时坏,王秀兰的血压一直不稳定。苏漫还是一个人扛着,但她看起来比以前轻松了一些。

周明远的打印店还在老街上,生意不好不坏。他每天开店关店,去刘姐那儿吃面。刘姐还是会说些家长里短,周明远还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有一天中午,周明远在刘姐那儿吃面,苏漫也来了。她坐在折叠椅上,要了一碗牛肉面。刘姐说,哟,苏漫,最近气色不错啊。

苏漫说,还行。

刘姐说,你那个离婚的事,办完了?

苏漫说,办完了。

刘姐说,那就好,重新开始。

苏漫笑了一下,说,嗯。

周明远坐在另一张桌子上,低头吃面。他听着苏漫和刘姐说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想,苏漫终于离婚了。她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但他也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苏漫吃完面,站起来,把折叠椅折好,拎在手里。她走到周明远那桌旁边,说,周明远。

周明远抬头看她。

苏漫说,这把椅子,我用了快一年了。我想把它还给你。

周明远说,不用还,你留着用。

苏漫说,那不行,这是你的东西。

周明远说,你留着吧,我用不着。

苏漫看了他一眼,说,周明远,你这个人,话不多,但心好。

周明远没说话。苏漫笑了一下,拎着椅子走了。

那天下午,周明远在店里干活。苏漫没有来。他坐在电脑前,看着外面的老街。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再过两个月,就会发芽了。

他想,苏漫离婚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照顾公婆,上班,还房贷。她还是那么要强,那么有分寸。她不会跟任何人说她的难处,她只会一个人扛着。

他想,他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能做什么。他不想打扰苏漫的生活,但他也不想看着她一个人扛着。

他点了一根烟,抽完,掐灭。然后他打开电脑,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周明远关了店,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卫生站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户亮着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他经过苏漫住的小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三楼亮着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他回到家,开门,开灯。空荡荡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想,苏漫有老公的时候,她是一个人扛着。现在她离婚了,她还是一个人扛着。也许她习惯了。也许她认了。也许她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

他掐灭烟,去洗澡,然后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想起苏漫第一次来店里那天,她穿着浅灰色开衫,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想起她把折叠椅拿在手里,说“挺轻的”。想起她说“有这个心就很难得了”。想起她说“我自己买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窗外,老街的路灯昏黄,照在梧桐树上,树影在地上晃。对面卫生站二楼的窗户亮着灯,苏漫应该还在加班。她每天都是这样,上班,接孩子,做饭,照顾公婆,加班。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从来不跟人说。

周明远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他只知道,他喜欢苏漫。他喜欢她的安静,她的要强,她的坚韧,她的疲惫。他喜欢她站在柜台前等打印的样子,喜欢她把折叠椅拿在手里说“挺轻的”的样子,喜欢她说“有这个心就很难得了”的样子。

但他也知道,苏漫有她的生活。她一个人扛了五年,现在要一个人扛更久。她不需要任何人可怜她,也不需要任何人拯救她。她只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周明远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照常开店。他打开卷帘门,把招牌挂出去,打开电脑,开始干活。老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再过两个月,就会发芽了。

中午,他去刘姐那儿吃面。刘姐说,明远,你今天吃什么?

周明远说,牛肉面。

刘姐说,好嘞。她去下面,周明远坐在桌子旁边,拿出手机看。他翻到苏漫的微信,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朋友圈还是老样子,很少更新。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桌上。刘姐端了面过来,说,明远,你是不是对苏漫有意思?

周明远差点被面呛到,说什么呢。

刘姐笑了笑,说,没有就好。人家刚离婚,你别瞎掺和。

周明远说,我知道。

但他心里知道,他确实瞎掺和了。他帮不了什么忙,也说不出口什么关心的话,但他每天都盼着苏漫来店里。哪怕只是来打印一张纸,站在柜台前等两分钟,跟他说两句话。

他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面馆。他站在门口,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想,苏漫离婚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照顾公婆,上班,还房贷。她还是那么要强,那么有分寸。

他想,他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他回到店里,坐在电脑前,继续干活。

老街的日子还在继续。刘姐的面馆还是每天开门,周明远的打印店还是每天营业,苏漫的卫生站还是每天八点上班。老街上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再过两个月,就会发芽了。

周明远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只知道,他喜欢苏漫。但他也知道,苏漫有她的生活。她一个人扛了五年,现在要一个人扛更久。她不需要任何人可怜她,也不需要任何人拯救她。

他点了一根烟,抽完,掐灭。然后他打开电脑,继续干活。

窗外,老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金色。周明远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设计稿,心里很平静。他知道,日子还得过下去。苏漫的日子还得过下去。他的日子也得过下去。

老街上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再过两个月,就会发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