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卷帙浩繁的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中,才子佳人的初见往往离不开“一见钟情”的俗套,或如《西厢记》里张生瞥见崔莺莺时的“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
然而,若要寻觅一场真正抵达灵魂深处的相逢,唯有《红楼梦》中宝黛初会,堪称千古绝唱。
黛玉对宝玉的印象相当不好,本以为宝玉会是一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
然而第一眼见,黛玉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黛玉不记得,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不知几劫几世的缘分。他们相伴不知看过多少晨昏、日月。
就是这个人的前世,给了她生命。她来到人间就是偿还这个人的浇灌之恩。
宝玉一见黛玉,脱口而出:“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尘世里,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却感觉莫名熟悉。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宝玉没有说错,他们的确是久别重逢!
这是两颗灵魂跨越时间和空间,在茫茫尘世中的重逢,是知己,最动人心魄的相遇。他们第一次见面虽然没有认出彼此,却把彼此当成了旧相识。
仿佛前世今生所有的寻觅、所有的等待,都在这初相识中找到了答案。在千万人之中,他们一眼便认出了彼此。
这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一见钟情”,这是灵魂伴侣的相契。
宝玉并非惊艳于黛玉的美貌——书中并未在此处大肆铺陈黛玉如何绝色——他所看重的,是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面善”。
这份“面善”,是前世三生石畔的旧盟,是今生与生俱来的孤独,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与安放的对象。
贾府,看似锦团花簇,实则人人都戴着一副“体面”的面具。
凤姐的精明、宝钗的周全、袭人的温驯,王夫人的慈善,每一个灵魂都裹着厚厚的尘嚣。
唯有宝黛二人,一个如竹,一个如石,天生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悲悯,他们不伪装,不做作,以真示人。
宝黛相逢,不是王子和公主的童话开端,而是两位灵魂知己瞬间确认了对方就是自己同类的那种震撼。
这一眼,开启了《红楼梦》最动人的篇章。此后的一切,共读西厢、葬花、题帕、斗嘴、痴情、黛玉魂归离恨天、宝玉出家,都源于这一眼确认的知己之情。
在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宿命里,这份知己之遇见是唯一的暖色,是悲剧中最令人心折的光芒。
这一见,是缘,是劫。
这一见,是放不下,舍不得,最终又不得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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