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出车祸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了好几遍我才听清楚:小杰出事了,在县医院,你赶紧回来。我在北京出租屋里刚煮好一袋速冻饺子,锅里的水还翻着花,我把火关了,外套没穿就往外跑。
高铁上我给姑姑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我又给姑父打,响了很多声,终于接了。那头很吵,有哭声,有脚步声,还有机器滴滴滴的声响。姑父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像他:“到了再说,到了再说。”
到了县医院,走廊里全是人。我爸妈在,姑姑那边的亲戚也在。姑姑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穿着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枣红色棉袄,头发散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姑父蹲在墙角,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妈把我拉到一边,说:“小杰骑电动车被货车刮了,脑部重伤,医生说……没希望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ICU紧闭的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里面亮着灯,但什么都看不清。
那天晚上,医生把姑姑和姑父叫进了办公室。我陪着他们进去。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说话很慢,每个字都放得很轻。他说,小杰已经脑死亡了,目前靠呼吸机维持心跳和呼吸。他说,家属可以考虑器官捐献,让孩子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
姑姑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看着医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姑父先开了口:“捐献……他能活吗?”
医生说:“捐献之后,他的心脏会移植给另一个病人。那个病人会活下来。”
姑姑忽然说话了,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他的心脏……还在跳吗?”
医生点了点头。
姑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被洗衣粉泡得发白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说:“捐。”
姑父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姑姑摆了摆手。
“小杰从小就心善。”她的声音终于有了点力气,“路上看见流浪猫都要带回家。那年他十岁,捡了一只瘸腿的狗,养了八年,狗老死的时候他哭了好几天。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心还能救一个人,他愿意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语气坚定。
签同意书的时候,姑姑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姑父握着她的手,一起在那张纸上写下了名字。我记得那支笔是蓝色的,圆珠笔,笔帽上印着某某保险公司的广告。
手术是在第二天凌晨做的。姑姑和姑父没有跟去手术室,他们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姑姑手里攥着小杰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亮。壁纸是一张自拍,小杰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背景是大学宿舍,桌子上堆着书和泡面桶。
小杰那年二十二岁,刚毕业半年,在县城一家小公司做设计。他学的是视觉传达,做的东西好看,但小地方用不上。他跟我说过,想去大城市闯闯,但又舍不得离家太远,怕姑姑没人照顾。姑父在镇上开小五金店,这几年生意不好,姑姑帮人做保洁,两口子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小杰身上。
手术后第三天,医院通知姑姑,心脏移植很成功。接受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省城医院,手术顺利,目前情况稳定。姑姑听完,点了点头,没说话,把手机里小杰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
第四天,小杰的遗体火化。姑姑选了一张他毕业时的照片做遗像,穿着学士服,笑得露出虎牙。那天来了很多人,亲戚、邻居、小杰的同学、姑姑的工友。姑姑站在灵堂前,没怎么哭,只是不停地招呼人喝水、吃糖。姑父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有人来上香他就起身鞠一躬,然后又坐下。
晚上,客人散了。姑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守在遗像旁边。我端了一碗粥进去,让她吃点。她摇摇头,忽然拉着我的手,说:“你陪我说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她看着小杰的照片,说:“他小时候,我天天盼着他长大。长大了,又盼着他出息。现在他走了,我反而不知道盼什么了。”
我说:“姑姑,你别这么想。”
她拍了拍我的手,说:“我没事。我就是觉得,他的心还在跳。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还在跳。”
第六天。
我正在姑姑家帮着收拾小杰的遗物。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设计类的书和画册,还有一沓奖状。桌子上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没做完的设计稿,一个咖啡品牌的包装设计,配色很温暖,用的是橙色和棕色。
姑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说:“这些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处理。”
我说:“先放着吧。”
她点了点头。
手机响了。是姑父接的。他喂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很久。我和姑姑都看着他。他的脸色变了,先是发白,然后有点红,嘴唇动了几次,最后把手机递给姑姑,说:“医院打来的。找你的。”
姑姑接过电话。我只听见她说“嗯”“好”“是”,然后整个人就僵在那里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小杰的床上,看着我们,说:“医院说,让我们再去一趟。”
“什么事?”姑父问。
姑姑摇了摇头:“没细说。就说让我们再去一趟,明天上午。”
那一夜,谁都没睡着。姑姑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一会儿坐一会儿,手里的纸巾被她撕成一条一条的。姑父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各种可能性,但想不出所以然来。
第二天上午,我们陪着姑姑去了县医院。接待我们的是之前那位医生,还有一位从省城赶来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医生请姑姑坐下,然后说:“赵小杰妈妈,今天请您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说。关于接受心脏移植的那位患者。”
姑姑的手攥住了椅子扶手。
那位穿夹克的男人开了口。他姓刘,是省城医院的协调员。他说,接受心脏的那个男人叫孙志刚,四十五岁,在省城做小学老师。他得扩张型心肌病五年了,一直在等心脏移植。移植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也很好,没有排异反应。
姑姑听着,点了点头。
刘协调员停了一下,然后说:“他知道了捐献者是谁。按照规定,捐献者和接受者双方信息是双盲的,互相不知道。但孙志刚通过一些渠道,知道了小杰的名字和大致情况。他让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姑姑看着他。
“他想知道,他能不能来见见您。他想当面跟您说一声谢谢。”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姑姑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棉鞋。那是小杰给她买的,去年过年的时候,在网上挑的,说冬天暖和。她一直穿着。
“他还说,”刘协调员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如果你们家里有什么困难,他愿意帮忙。他身体好了,想替小杰做点事。”
姑姑抬起头,眼睛红了。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医生,问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问题:“他……他现在能正常吃饭了吗?”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了。恢复得不错。”
“那他吃辣吗?”姑姑又问,“小杰不能吃辣,一吃就上火。他要是能吃辣,你就让他多吃点。他那个病,要营养。”
刘协调员的眼睛也红了。他低下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姑姑。“这是孙志刚的联系方式。他说,如果您愿意,随时可以给他打电话。或者,他来看您也行。”
姑姑接过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塞进棉袄的内兜里。
那天中午,我们回到家。姑姑进了小杰的房间,关上门,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小杰的几枚硬币、一张公交卡、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小杰和一个男孩的合影,两个人勾肩搭背,站在学校门口。
姑姑把铁盒递给姑父,说:“这个,你收着。其他的,我想给那个老师寄过去几件。小杰的衣服,有几件还新的,他没怎么穿。还有他那套画具,他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颜料,都用了一半了,但还能用。寄给他吧。他要是喜欢画画,就用得上。”
姑父接过铁盒,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帮姑姑把小杰的几件衣服叠好,装进一个纸箱。姑姑从柜子里翻出那套颜料,用布擦了擦上面的灰。盒子上有一张标签,写着“马利牌,24色”,旁边有她用圆珠笔写的小字:“给小杰买的,2019年生日。”
她拿着那盒颜料,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进箱子里。
箱子封好之前,她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系在箱子把手上。那是小杰小时候戴过的,后来她拿来自己戴,说是图个平安。
“这个也给他。”姑姑说,“跟他说,这是我给小杰求的。保平安的。现在保他。”
箱子寄出去的那天,姑姑站在邮局门口,看着工作人员把箱子搬上车。天很冷,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棉袄口袋里。那只口袋深处,还放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姑姑,你想给他打电话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不急。”
她看着邮车远去,转过身来,脸上有泪痕,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等开春吧。”她说,“开春了,我给他打电话。问问他,心脏好不好。吃饭香不香。睡觉踏不踏实。要是都好,我就放心了。”
风吹过来,把路边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吹得枝丫乱晃。姑姑裹紧了棉袄,慢慢往家的方向走。我跟在她后面,看见她走路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位置。那是小杰小时候她抱他的姿势,手护着他的头,怕他磕了碰了。
现在那个位置空了。但另一个地方,有一颗心脏在跳。有力地,规律地,跳着。
姑姑走了一段,忽然回头,对我说:“你帮我跟小杰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姑姑不哭了。让他放心。”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像踩在雪上,一步一个印。腊月的风冷得刺骨,但她走得很稳。稳得像是心里揣着一团火。
那团火,六天前还烧在另一个人身体里。现在,它还在烧。在省城的某个地方,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学老师胸膛里。跳着,跳着。每跳一下,就替小杰多活一秒。
姑姑说,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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