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明娜女士,你和张芬女士是什么关系?”
当办案的警察问出这一句话时,妈妈的眼眶就开始泛红,她攥着拳,和过去十年一样,努力忍耐,极力克制。
“没什么关系。”妈妈别过脸,像是回避那个问题。
我想没谁说得清妈妈和张芬之间的关系,妈妈自己也说不明白。
唯一说得清楚的是,张芬是我爸爸的情人。
我叫她张阿姨。
我,妈妈,爸爸和张阿姨,我们共同生活了九年。
1
我七岁时第一次见张芬。
她很高,头发烫的是小波浪卷,全包的眼线看起来像葫芦娃里的蛇精,嘴唇红彤彤地咧着,感觉下一秒就能把我吞掉。
“这是我女儿小咪。”爸爸把我推到她面前,“快叫张阿姨。”
我一下跑到爸爸身后,身体力行地表示拒绝。
她蹲在我面前,从包里掏出一颗纯白光润的海螺壳:“小咪,叫一声张阿姨听听,这个就是你的。”
其实在她不像其他大人那样,嘴里啧啧地说我不够大方时,我就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更何况她还愿意送我漂亮的海螺,那是妈妈绝对不会买给我的,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
“张阿姨好!”我叫得特别响亮。
她把海螺壳给了我,顺手捋了捋我的两条小辫:“阿姨那里有很多海螺,红色,绿色,黑色……形状也不一样,以后我们每次见面阿姨都会送你一颗,但你得答应阿姨一件事。”
我痴迷收集各种海螺壳,可我的家不在海边,只能攒钱买。
为此我还冒险偷过几次妈妈的钱,我都能想象她发现的那天,她可能会考虑杀掉我。
张阿姨想让我做的事再大也抵不过偷钱,无需多问我立马点头。
她蹲下身,笑着戳了下我的脸,我这才发现她身上的香水味浓郁得让人想打喷嚏。
“不能告诉妈妈,你见过阿姨。”
我盯着她蛇精似的眼睛,葫芦娃也抵抗不了她的诱惑,茫然点头。
我看不见她挂在爸爸身上,看不见她把红彤彤的嘴印在爸爸脸上,看不见爸爸的手放在她圆润的屁股上。
甚至听不见她意乱情迷地说:“张凯,你是我张芬唯一爱的男人。”
我习以为常,爸爸和很多阿姨都做过同样的事情。
我想大人们的交往就是那样,身体缠得像两条蛇,滑腻黏湿,古怪又恶心。
那时我唯一不明白的事是,为什么那些阿姨愿意给爸爸钱,花花绿绿的钞票,厚厚一沓。
从我记事起,爸爸和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就不一样,他下岗后就不上班了,每天流连在棋牌室,但是我们家从不缺钱。
我第一次见爸爸收钱,是五岁那年。妈妈让我去棋牌室找他回家吃饭。
妈妈似乎永远都打不通爸爸的电话,但她每次都能定位到爸爸的具体位置。
无论哪家棋牌室都是烟雾缭绕,麻将碰撞声震天。
我掀开发黄的塑料门帘,透过青灰色的烟雾,没有看到爸爸熟悉的身影。
“你爸爸在那儿。”一个男人叼着烟,焦黄的手指向一间虚掩的房间,眼睛意有所指地朝我眨了眨。
“你他妈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是不是?”一个高昂的笑骂声响起,棋牌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时我不懂他们在笑什么,只快步穿过那些面目不清的人,钻进那个房间。
我记得那是一间摆满玻璃茶杯的房间,桌子上有很多散落的茶叶和干瘪的菊花。
空气中,掺杂着茶叶、香烟和脂粉味的味道,闻着让人胸闷。
爸爸背对着我,一只手从他身前搭在肩上,手指粗短,偏又留着长长的红色指甲,中指上戴着枚翠绿色的戒指。
那只手像藤蔓一样,在爸爸肩上游移,又攀上他的脸颊。
“外面那些人嫌贫爱富,看到我穿得不好,生意都不想和我谈哩。”爸爸声音低沉,透着委屈。
“前段时间不是刚给了你一笔?这么快花光了?”那只手在爸爸脸上狠掐了一把。
爸爸的手覆盖上那颗绿色的戒指,摩挲:“哎,我想多赚些钱,没想到那投入有些大。你知道,小咪这不快上小学了嘛……”
听到爸爸念到我的名字,我下意识大声回应:“爸爸!”
那只手猛地滑落,两双眼睛聚集在我身上。
“小咪,你怎么在这?”爸爸的表情有些慌乱,像我偷看电视被妈妈抓住时一样。
他脸颊上有两道深深的指甲印。
“回家吃饭。”我的眼睛直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她是棋牌室的老板娘,我每次来找爸爸,她都会给我几颗糖果。
老板娘表情不自然地瞥了我一眼,低头拉开鼓鼓囊囊的腰包,从中抽出一沓钞票塞进爸爸胸前的口袋:“给!看在小咪这么可爱的份上!”
说完,她快步跑出房间,那次她忘记给我糖果。
“这件事不要告诉妈妈,爸爸就买这个给你。”爸爸指着玻璃鱼缸里的一只红色海螺。
我被它吸引,趴在玻璃缸前,突然海螺壳里探出两只细长的触角,紧接着是几只白色的螯足,海螺壳在鱼缸里就这么动了起来。
那时我从未见过会动的海螺,激动地边跳边叫:“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那你同意不告诉妈妈吗?”爸爸钳住我的肩膀,把我固定在他面前。
“同意!”
2
“这个叫寄居蟹。”爸爸把它放在小鱼缸里,“海螺壳就是它的家。”
“像乌龟一样。”我摸了摸它的壳,它的脚一下就缩了进去。
“它和乌龟可不一样,乌龟是自己长的,它是占别人的。”
“它好坏!”我屈起食指一弹,海螺壳翻转,几只螯足塞住螺口,我想把它扯出来。
爸爸看出了我的心思:“你如果强行把它拉扯出来,它会死的。”
“为什么?”
爸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它放到我的掌心:“你喜欢它的壳吗?”
我点头。
“但它不一定喜欢现在的这个壳,你可以送它新的,如果它喜欢,它会自己从里面爬出来换到新的家去。”爸爸从胸前抽出一张钞票,“去买一个新的。”
爸爸给钱的姿势很潇洒,我喜欢落到实处的交易。
妈妈像往常一样,趁爸爸不在家时问我在棋牌室看见了什么。
她从不问爸爸这个问题,我猜她可能觉得爸爸会骗他,就像我不会承认自己偷看过电视,她只能通过摸电视机的后背判断我有没有说谎,好在我一直有用冷毛巾散热。
“爸爸在打麻将。”我变成了一条冷毛巾。
“你有没有看到他和什么阿姨在一起?”
“没有。”我看向一旁的鱼缸,寄居蟹探出了它细长的眼睛。
“真的没有吗?那爸爸的脸上怎么会有指甲印?你可不能骗妈妈,你不是妈妈最好的朋友吗?”妈妈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问道。
我的眼睛没有离开鱼缸,寄居蟹从壳里爬出,露出了它细长的屁股,它挥舞着两只不一样大小的螯脚朝我新买的海螺壳挤去。
“是我掐的,因为爸爸不给我买寄居蟹。”
“爸爸还在找工作,家里的钱不多要省着点花。你要乖,要懂事点,明白吗?”妈妈的语气温柔了很多。
听妈妈说,爸爸以前是有工作的,但后来下岗了。家里一下没了收入,爸爸只能靠在外打零工养活我们一家,工作时间不固定,有时一两个月都不着家,有时半年都不出去。
工资也不固定。钱多时,妈妈会带我去吃肯德基;钱少时,妈妈会苦着脸对我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小咪啊,你以后一定要找个经济基础好的男人。”
妈妈以前是想找个有钱的男人结婚的。
妈妈长得很美,以前在工厂当工人时是厂花,追求她的人很多,但她都瞧不上。
她不想结婚后还在流水线上工作,长时间的站立让她腰痛,重复装卸的动作让她患上了腱鞘炎。
这不该是一个美人过的生活。
她要的是回归家庭,有一个佣人负责大部分的家事,她在家侍花弄草,活在丈夫浓烈的爱里。
可遇见爸爸后,所有的条件都土崩瓦解。
她是在迪厅遇见爸爸的。
他面目英俊,穿着白衬衣,拘谨严肃地坐在卡座上,有不少女客热情地拉他去舞池,他都挥手表示不会。
女人在情爱上是受不了拒绝的,尤其是英俊男子的拒绝是对自身魅力的打击。
如此来回三四次,女人们逐渐从他身边散去。
妈妈迎头直上,她从不质疑自己的魅力,但这次她也败了。
妈妈的胜负欲被激起,她发誓一定要拿下爸爸。她打听到爸爸在食品厂当技术员,一有空就去给他送自己亲手做的饭。
要想抓住男人的心,你得抓住他的胃。
妈妈对这句爱情宝典深信不疑,后来她抓住了爸爸的心,但她先交付了自己的心。
新婚之夜,爸爸说:“其实我早就看上你了,但你身边的男人这么多,我只能耍耍手段让你注意到我。”
妈妈没有怪爸爸,她觉得这是真爱。
婚后妈妈辞了职,爸爸的工资足够养活我们一家,但离她当年想要的生活总归是差距甚远。
爸爸在吃食上很挑剔,要妈妈亲手做,他从不吃外面的餐馆,也甚少吃零食。
有一次过年,妈妈采购了很多按斤卖的干果年货,奶味瓜子,五香花生,撒了糖粉的芒果干。
“你怎么买这些?”爸爸明显有些不高兴。
“过年大家都买这些年货啊。”妈妈不解。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防腐剂过敏。这里添加了多少,你知道吗?万一小咪也过敏怎么办?”爸爸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昂。
“她吃了外面的冰淇淋,我看也没什么反应啊。”妈妈反驳。
“你就害她吧!”爸爸说完,把我扯到他身边,指着桌上的干果:“小咪,你记着,不要随便吃外面的零食,不干净会生病,严重的话会死掉。”
我相信爸爸的话,作为食品厂技术员,他知道一切内幕。
但没多久他就下岗了,听说是因为生活作风问题。
3
“我发誓,我真的和她没什么!”
饶是他们压低了音量,我还是被不规律的声调唤醒。
我轻轻拧动门把手,推开门缝。妈妈坐在沙发上抹着眼泪,爸爸跪在她面前,和我认错时的姿势一样。
“那么多人看见你俩抱在一起!还有假?”
“我没有抱她,是她主动抱我的!你知道的,她把握着工厂下岗指标,为了这个家我不能拒绝。”爸爸缓缓靠上妈妈的膝盖,小心试探。
“你少来!”妈妈猛地掀开他,“你早就看上她了!你拿家当借口,你……”
话还没说完,爸爸起身把妈妈搂进怀里,妈妈剧烈挣扎。
“除非我瞎了!她没有你漂亮,我怎么会喜欢她?李明娜,你是我张凯此生唯一挚爱!”
妈妈不再挣扎,他们就这么搂在一起。
一会儿,妈妈细声细气:“那工作怎么办?”
“这是我该操心的事,绝对不会饿着你们娘俩的。”
我们市的食品厂不多,爸爸没有再当食品厂技术员。
他尝试过摆烧烤摊,卖烤红薯,做串串香,但生意总是不好。我想这和他从来不吃外面的食物有关,他不知道最招揽客户的口味是什么。
家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少,妈妈和爸爸吵架的次数愈发频繁。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嫁给你这么个不会赚钱的男人!”妈妈再次吼出这句话。
爸爸从原先的据理力争,变得逐渐适应,他知道怎么激怒她而不自伤。
“这个时代变了,女人也能赚钱。你怎么就不能像别的女人,既能自己赚还能帮扶男人。”爸爸撂下这句话,毫不恋战,出门搓麻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给你爸,小咪啊,你以后一定要找个经济基础好的男人。”妈妈抱着我声泪俱下。
她的眼泪滴在我嘴边,我尝了尝,又咸又苦。
我不相信妈妈说的话,就像老师说:“不要和成绩差的同学玩,会带坏你们。”妈妈说的话也会让我走上和她一样的路。
后来爸爸赚到了钱,可妈妈还是不开心。
她会趁着爸爸洗澡时偷翻他的衣袋,会把鼻子放在爸爸的衣服上,一寸寸嗅,会把衣服对着阳光高高地拎起。
我不知道她在找什么,直到有一次,她从衣服上拈起了一根卷曲的长发。
家里的碗碟碎了一地,妈妈死死地搂住我,对着爸爸叫骂:“张凯,你敢对不起我!”
“这个家是靠着我赚钱养活的!你要是看不惯,你就滚,我们离婚!”这是爸爸第一次对妈妈说出离婚,我想能赚钱的确能给人带来莫大的底气。
我感觉妈妈的身躯僵了下,还未等我看清她的表情,突然一个硬片抵上了我的脖颈,一阵刺痛后,有东西从我脖子里流出,一路流进我的领口,酥酥麻麻。
我低头摸了一把,是鲜红的血,脖颈上是一片碎掉的碗。
我的血和妈妈的血诡异的在那个凹槽处汇聚。
我从未见过爸爸的脸如此苍白,他大叫着扑向我。妈妈收紧搂住我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你要离婚,我就和小咪一起去死!”
“好好好,不离,你别伤着小咪。”
目的达成,妈妈收拾残局。她一边数落爸爸的无情,一边朝我脖子上绕着绷带。
我怕她收紧那条长长的绷带,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她面前,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我和妈妈达成了一个交易,周末不上课的时候一定要跟着爸爸,要把看见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妈妈。
这样我就可以成为妈妈最好的朋友。
我同意了,但妈妈不知道,我只是不想死。
4
鱼缸里铺满了亮晶晶的海螺壳,都是张阿姨送我的。
她常说很想要一个像我这样可爱的女儿。
张阿姨有一个儿子,跟着前夫,和她的关系不亲。
因为她常年在外做生意,没法像别的女人那样照顾家庭,所以老公带着孩子和别人走了。
“那爸爸不回家,妈妈也会带我走吗?”
张阿姨没有回答,她问:“如果你爸爸和妈妈离婚了,你愿意跟爸爸和张阿姨一起生活吗?”
我直觉选爸爸和张阿姨,他们从不吵架,还愿意给我买漂亮的海螺壳。
可是妈妈也很可怜,她总是一个人在家做饭洗衣,她没有朋友。
七岁的我想了很久,最后我对着爸爸和张阿姨大声说:“我想和爸爸,妈妈,张阿姨一起生活!”
仿佛是什么笑话,他们抱着我笑成一团。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如果那是笑话,那也是地狱笑话,然而这地狱笑话却一语成谶。
妈妈最终是知道爸爸和张阿姨见面的事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发觉的。但她没有扔掉我的寄居蟹和海螺壳,也没有杀掉我,说明她不知道我瞒着她。
没有我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她收拾了行李带着我去了外婆家。
“你怎么回来了?”外婆很惊讶。
“张凯他有别人了。”妈妈一下就哭出了声,她扑进外婆的怀里,像个孩子。
“小咪,去房间里玩。”外婆帮我抱起装寄居蟹的鱼缸,把我推进房间,关上门。
寄居蟹从沙子里好奇地探出脑袋,它刚刚蜕去了皮,正吃着蜕下的红色硬壳,像嚼着同类的尸体。
外面是妈妈压抑的哭声,我把耳朵附在门缝,不想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你有什么打算?”外婆说话的声音很严肃。
“我要和他离婚,我要让他净身出户!”
“小咪跟谁?”
“跟我!”妈妈斩钉截铁。
“哼哼!”外婆冷笑几声,“张凯这么多年有几个钱?就算净身出户,你也只有一套他单位分的破房子。小咪也快九岁了,她以后上初中高中大学,有的是要花钱的地方,你养得起她?”
妈妈嗫嚅了几声,我听不太真切。
外婆突然暴喝:“你说你要嫁他时,我就不同意。他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现在好了,他嫌弃你,不要你,你捞着什么了?你好好照照镜子,这些年你老得太快了!有哪个男人会选一个离婚带娃的老女人?”
“我能怎么办?”妈妈呜呜地哭着。
“我要是你,我就不会给外面那个女人腾位置,我要留着他,拴着他,他们这辈子都别想丢下我!”
当晚我睡在外婆家,妈妈独自回了家,她说大人之间有事要聊,小孩子不方便听。
我抱着鱼缸晃晃荡荡,才发现寄居蟹又大了一圈,它钻进了一个更大的海螺壳里,外面是它吃剩的螯脚。
没多久我们搬了家,是一套在市区里的新房,采光极好。
一百二十平,三个房间。妈妈一间,我一间,爸爸一间,他住在主卧,偶尔张阿姨过来,她和爸爸共用一间。
张阿姨来的第一天晚上,她抱着一个鱼缸,里面装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紫色寄居蟹,是我原来那只的两倍大。
她说这只寄居蟹是送我的第一份礼物,第二份礼物是我马上就可以去私立学校上学了,让我好好学习,以后像她一样当个女强人,想买什么都能买。
爸爸站在一旁呵呵傻笑,妈妈说是去跳舞,一直到晚上十点都没回家。
我把张阿姨送的寄居蟹挪到了自己的鱼缸,一大一小,它们能成为朋友吧。
晚上我被两道极有规律地“吱吱”声吵醒,是寄居蟹的叫声。
我打开灯,那只紫色的寄居蟹探出了身体,两只紫色的螯脚钳住了红色的那只,正在啃食,它的身体被完全拖出壳,头已经没了。
我养了三年的寄居蟹死了。
一股凉意弥漫到全身,我想告诉爸爸。我拧开门,赤着脚朝他的房间跑去。
5
我看见了妈妈。
月光下,她一袭红裙,浓密的黑发披散在后背,隐隐可见几簇白发。她一手提着刀,一手攥着拳,似乎在忍耐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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