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海牙,9月16日——当81岁的罗德里戈·杜特尔特身穿黑色外套、白色衬衫出现在海牙国际刑事法院的庭审现场时,法庭直播画面里那张消瘦苍老、眉毛已经泛白的脸,让不少关注此案的人愣了一下。这是他自2025年3月被移送海牙以来,时隔18个月首次公开露面。整场听证会,这位曾经以铁腕扫毒闻名的菲律宾前总统一言未发,只是戴着翻译耳机默默听着。
主审法官科纳在开庭时特意告诉他:如果想离开,随时可以走,不需要事先请示。但杜特尔特没有动。他心里大概很清楚——走到这一步,他想走也走不了了。
老杜一露面,两条退路同时崩了
杜特尔特家族在过去一年多里,把能想到的办法几乎用了个遍。简单说就是“两头下注”:一头在国内打健康牌,试图让法院认为老杜已经糊涂到没法受审;另一头在外面找关系,想拉一个第三国接人,让老杜脱离海牙的羁押。
先说健康这张牌。
辩护团队在庭前甩出了一份13页的医疗陈词,说得有鼻子有眼:杜特尔特记忆严重衰退,近期的事记不住,以前的事也想不起来,情况差到“有时连自己首席律师的名字都叫不出来”。首席辩护律师海恩斯还补充说,他基本上是在当事人没法提供有效指示的情况下硬撑着做案件准备。
听起来挺唬人。但稍微琢磨一下就明白,这招是有套路的。按照国际刑事法院的规矩,只要被告确实不具备理解指控、参与辩护的基本能力,审判就必须停。这条规则本来是保护弱势被告的,但放在杜特尔特团队手里,就变成了一张“免审卡”——只要法院认了老杜“糊涂”,整个案子就得强制终止,后续什么危害人类罪的指控全都一笔勾销。
可法院没这么好糊弄。国际刑事法院没有听信辩方的一面之词,而是让三名专业医学专家对杜特尔特做了全面的身体和精神评估。今年1月,法院正式裁定:杜特尔特身体状况足以参加庭审,能理解指控内容,也能配合司法调查。辩方的核心诉求被当场驳回。之后3月和6月的上诉复审,法院依然维持原判。今年5月,法院还专门驳回了辩方以健康为由申请临时释放的请求,明确指出三名医学专家的报告中“未包含任何足以证明应准予临时保释的信息”。
这条路,算是走死了。
再说第三国庇护。
杜特尔特的女儿、菲律宾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此前公开放话,说已经敲定了愿意收留她父亲的第三国,而且特意排除了日本、澳大利亚这些常规选项。按照国际刑事法院公开的紧急请愿书,确实有国家原则上同意接纳杜特尔特。
莎拉的算盘打得很清楚:老杜在菲律宾底层有大量铁杆支持者,只要人能离开海牙、恢复自由身,就能重新操盘基层舆论,为她2028年竞选总统铺路。
但问题在于,没有一个主权国家愿意为了一个面临国际重罪指控的前总统,去跟整个国际司法体系对着干。海牙法院的判定也很直接:杜特尔特在东南亚地区政治影响力太大,一旦放出去,极可能干扰调查、威胁证人,司法公正就无从谈起。基于这个判断,法院持续否决保释和临时释放申请,原本有意接人的国家也就悄悄缩了回去。
内外两条路,同一天走到尽头。
庭审现场:老杜不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9月16日的听证会本质上是正式审判前的一次程序性准备会,主要讨论后续审判日程安排、双方证据交换等事项。正式审判定在11月30日开庭。
法庭上,检方和辩方各自陈述了立场。检方拿出了一份七页的文件,坚称杜特尔特完全有能力行使诉讼权利、接受公平审判。辩方则继续强调认知衰退问题,但这些说法已经被法院此前的裁定否定过了。
杜特尔特全程没有开口。18个月前,他还通过视频连线参加过初步聆讯,当时的表现就不太好——神情恍惚、应答迟钝,确认自己名字时都含含糊糊,庭审过程中似乎一度打起了瞌睡。而这一次,他坐在了实体法庭的被告席上,面容比之前更加消瘦,眉毛也白了不少。不说话,不辩解,不回应——或许是因为律师建议他少开口,也或许是他真的已经没有太多话可说了。
海牙那边在审老杜,马尼拉这边在整莎拉
杜特尔特家族的麻烦,远不止海牙这一桩。
就在老杜的庭审推进的同时,菲律宾国内针对莎拉·杜特尔特的弹劾审理也在加速推进。今年5月11日,菲律宾众议院以255票赞成、26票反对、9票弃权的压倒性结果,通过了针对莎拉的弹劾条款。弹劾指控包括腐败、策划暗杀、煽动叛乱和滥用职权等多项重罪。7月6日,菲律宾参议院正式启动了对莎拉的弹劾审判。
检方手里的证据相当扎实。调查发现,莎拉及其配偶名下账户涉及的总交易金额高达约67.7亿比索(约合人民币8亿多元),其中净流入约28.8亿比索,而莎拉2024年申报的净资产仅为8850万比索。这个数字差距摆在那里,很难用合法收入解释清楚。此外,审计署还要求莎拉退还约4.48亿比索被认定为不合规的机密资金支出。
更戏剧性的是,9月4日,奎松市地区法院还对莎拉下达了逮捕令,指控她涉嫌威胁雇佣他人谋杀。这事儿的起因要追溯到2024年11月的一场线上记者会,莎拉当时说:“如果我被害,就去杀了马科斯、丽莎以及罗穆亚尔德斯”。莎拉后来解释说这番话被断章取义了,本意是表达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但这番解释显然没能说服检方。
有意思的是,就在莎拉收到逮捕令三天后,主导推动弹劾莎拉的菲前众议长罗穆亚尔德斯——也就是总统马科斯的表弟——也收到了逮捕令,原因是涉嫌防洪工程腐败,涉案金额高达74.4亿比索。分析人士普遍认为,这两份逮捕令背后藏着马科斯和杜特尔特两大政治家族之间的权力角力。
莎拉在今年2月已经宣布参加2028年总统选举,民调显示她的支持率高达49%,是当前最热门的候选人。马科斯阵营显然不希望看到杜特尔特家族重新掌权,特别是在老杜被移交海牙的背景下——莎拉一旦当选,很可能会对现政府展开“清算”。菲律宾国防部长也已经表态考虑参加2028年大选,进一步挤压莎拉的政治空间。
莎拉团队面对弹劾的抗辩策略是纠结资金统计口径的细节问题,试图在技术层面做文章。但面对近67亿比索的资金流水和8850万的申报净资产之间的巨大差距,这种抗辩能有多大效果,外界普遍存疑。
退出了国际刑事法院,为什么还是躲不掉?
很多人可能会问:菲律宾2019年就退出了《罗马规约》,国际刑事法院凭什么还能审杜特尔特?
这个问题在法庭上已经反复争过了。杜特尔特的律师团队一直拿“菲律宾已退出”说事,主张海牙对老杜没有管辖权。但今年4月22日,国际刑事法院上诉分庭给出了最终答案:虽然菲律宾在2019年退出了,但被指控的犯罪行为发生在菲律宾还是成员国期间,所以法院保留管辖权。
具体来说,杜特尔特被控在2011年11月到2019年3月期间犯下危害人类罪,涉及至少78起谋杀及谋杀未遂案件。这段时间里,菲律宾一直是《罗马规约》的缔约国。按照规约第127条的规定,即使退出,对退出前已启动的调查程序,法院的管辖权还会延续。检察官办公室早在2018年2月就已通知菲律宾政府启动初步调查,时间节点卡得很死。
杜特尔特上诉被驳回后,4月23日预审分庭确认了全部三项危害人类罪指控,正式将他交付审判。
从法理上说,这里确实存在争议。菲律宾参议员伊梅·马科斯就曾公开表示,这一裁定无视了菲律宾已退出规约的事实,违背了本国司法机构应享有优先处置权的原则。主权国家的内部治安行动是否该受到域外司法机构的事后追责,这在国际法学界本身就是个有争议的话题。但争议归争议,案件审理照样推进。这说明一个现实:国际司法规则一旦启动,单个国家或政治人物的意愿,很难让它停下来。
这盘棋,还没下完
对于杜特尔特本人来说,11月30日的正式审判已经板上钉钉,中间没有任何延期的迹象。81岁的他很可能要在海牙的被告席上度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一旦危害人类罪罪名成立,等待他的将是极其严厉的刑罚。
对于莎拉·杜特尔特来说,弹劾审理和刑事指控双重夹击之下,2028年的总统之路变得异常崎岖。虽然她在民间仍有相当的号召力,一些分析人士甚至认为,如果她因政治打压入狱,反而可能获得更多选民同情。但政治博弈归政治博弈,法律程序已经在独立运转。
对于菲律宾政坛来说,马科斯家族和杜特尔特家族的这场权力角力,正在从选举对抗蔓延到司法战场。莎拉被捕、罗穆亚尔德斯也被捕,两边都在出招,谁也没占到绝对上风。这场博弈最终会如何收场,恐怕还要看11月海牙正式审判的结果——那份判决不仅决定杜特尔特个人的命运,也可能重新划定菲律宾未来几年的政治版图。
杜特尔特在庭审结束后通过社交媒体发了一段话,说“我所做的一切,皆为国家”,还附了一首叫《不屈》的诗。这句话是真心话还是政治表态,各人有各人的判断。但有一点很清楚:在司法程序面前,不管是铁腕总统还是年迈老人,该走的路一步都省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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