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是人类社会的基础资源,粮食是食物供给的基石。
对于人口上亿乃至十亿级别的国家来说,如果不能保障粮食安全,一切发展都如同空中楼阁。2022年2月以来的俄乌冲突,让一大批国家的粮食软肋暴露无遗。
由于俄乌两国的粮食和化肥出口锐减,那些人口快速增长、农业潜力有限、长期依赖进口的中东国家率先陷入大饼危机,邻国印度也关闭了小麦出口,加紧囤粮,以避免底层社会出现动乱。
同样是十亿人口级别的中国,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
得益于大规模囤粮和统筹调度能力,中国可以扛过这一波冲击,但仍需对自身的农业基础有清醒的认知。要知道,以全球十分之一的耕地,养活全球超六分之一的人口并不容易。
即使拥有条件优越的季风气候,中国也要竭力挖掘农业潜力,保障每年一万亿斤以上的粮食产量,尤其是稻谷、小麦、玉米、土豆这四大主粮。事实上,稻米、白面这些每天摆上饭桌的主粮,中国不缺,而且很久没缺过。
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的公开表态显示,稻谷、小麦的自给率长期在百分之百以上,2026年夏粮又是一个丰收年。
也就是说,饭碗端得稳,馒头米饭管够。
然而,在这些主粮之外,随着对优质蛋白质的需求不断上涨,中国的农业版图仍有一块拼图没有补上,那就是大豆。大豆属于豆科草本植物,根据品系和种皮颜色可以分为黄、青、黑、茶几种,其中最常与人们打照面的是黄豆。
豆油、豆腐、豆浆、酱油、豆豉等以黄豆为原料的副食品,早已是国人的饮食刚需。而尚未成熟的大豆,也可用盐水、花椒和各种调味料煮熟,变成著名的下酒菜毛豆。
跟这些相比,大豆还有一个重要用途——豆粕。豆粕是大豆提取豆油后用角料做成的高蛋白饲料,主要供给牲口食用。
每1000公斤进口大豆可生产约800公斤的豆粕和180公斤的豆油。这些喂牲口的豆粕,才是中国大量进口大豆的关键原因。
一方面,中国草料资源严重不足。虽然草原面积广阔,但降水少,以干草场居多。
古代游牧民族之所以要季节性迁徙,就是因为牧草产量有限,要多个季节性草场才能养活一个畜群,搞不了欧洲那种海洋气候下的驻牧经济。另一方面,中国人口太多,城市化速度快,数亿人进城对植物和动物蛋白的需求自然持续上升。
虽然人均肉类消费远低于美国,但这些新增的需求,对本就紧张的粮食安全来说是巨大的压力。豆粕作为一种高蛋白饲料,在不消耗草场的情况下能间接生产出更多动物蛋白,是一种性价比颇高的方法。
为了让人们实现蛋白自由,中国在国际市场上大量买入大豆,进口来源主要是美国、巴西、阿根廷三大巨头。2020年,中国进口大豆395.5亿美元,占进口总值的1.92%,是进口玉米的近16倍,和原油、铁矿石、集成电路同属进口大户。
到了2025年,这一数字被继续刷新——海关总署公布的数据显示,全年大豆进口量达到1.1183亿吨,创下历史新高,占全球大豆贸易的六成还多。
一旦进口中断,动植物蛋白类食品价格势必大幅上涨,肉蛋奶的餐桌供应会最先出现异常波动,已经属于会被卡脖子的资源了。既然会被卡脖子,那自己种不就行了?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1996年前,中国还是一个大豆出口国,而且中国是公认的大豆原产国,世界各国的大豆都是从中国或直接或间接传入的。
1930年以前,中国大豆产量就超过1000万吨,占全球产量的90%。而美国直到19世纪末才开始尝试种植大豆,20世纪中叶才大规模种植,但增速非常快。
根据美国农业部的数据,1970年美国大豆产量和出口量就占到全世界的73%和95%,是垄断全球大豆市场的霸主,这一格局一直延续至今。
美国大豆能成功逆袭,技术实力至关重要。
上世纪50年代,胞囊线虫病严重打击美国大豆,得了这种病的大豆会出现结荚少或不能结荚等情况,严重时产量会直接打五折。
后来,美国科学家在一种叫"北京小黑豆"的野生大豆身上找到了抗病基因,成功度过了这次危机。练级成功后,美国转而反攻大豆原产国的中国市场。
1994年,中美大豆博弈已然开始,这一年9月,中美签署《中美农业合作协议》,中国废除了一直以来针对进口商品的进口配额制。由于此时的中国大豆缺乏市场竞争力,取消进口配额制直接导致两年后,中国从大豆净出口国变为净进口国。
世纪伊始,中国入世加速融入全球市场,大豆属于比较劣势产品,主导权也就进一步丧失。
大豆成为中国唯一产量低于进口量的主要农产品。资料显示,2000至2006年,中国大豆平均总成本为每亩245元,远低于美国的每亩343元,这一时期国内大豆种植的利润还算不错。然而到了2011年,中国大豆种植成本超过美国。
2011年至2016年间,中国大豆年均成本为每亩619元,远高于美国的469元,成本差距越拉越大。
背后的原因众多:国内大豆种植区以散户种植为主,市场主体分散,溢价能力很弱;加上中国大豆多为非转基因品种,生长周期较长,自然比不过进口的转基因品种。
鉴于此,中国把有限的耕地重心放在稻谷、小麦、玉米这三种口粮和主粮上,大豆的生产空间被进一步挤压。
农业口的行内人也算过一笔现实账:如果要把这一亿多吨全靠自家地补齐,得再腾出六七亿亩耕地,相当于把现有耕地的三分之一改种大豆。
这么大的口子短期根本挪不出来,而且真挪了,稻谷小麦又要塌方。所以进口不是选择题,是道单选题。
不过,美国虽然掌握了卖方话语权,中国也可以凭借巨大的采购量掌握买方话语权。
2018年6月15日,美国政府以知识产权和技术上不公正贸易为由,宣布对从中国进口的500亿美元商品征收25%的关税。
21天后,中美贸易战正式打响,美国宣布对340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关税,并在之后继续对2000亿美元中国商品征收10%关税。面对这样的进攻,中国自然不能任人宰割。
同年7月6日,中国采取反制,对340亿美元的美国输华商品征收25%的额外关税,其中就包括大豆。
这波对峙,导致从美国进口的大豆从前一年的3290万吨骤降至1660万吨,让美国大豆少赚了数百亿元,进而通过农业州的态度影响了美国政府的政策。这部分需求也被分流到巴西、阿根廷等国家。
由此可见,中美之间如此规模的大豆贸易早已从农作物进出口上升到了政治博弈的高度。
虽然中国在博弈中可以以买方优势反制,但作为原产国却要大规模依赖进口,确实令人遗憾。现实就是长期依赖进口的局面已经形成,国际大豆价格稍有变化,中国市场就会跟着波动。
如此局面,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对外要尽可能拓宽进口来源,比如增加巴西、阿根廷的进口比例,让中国在跟美国谈判时多一份底气。
此外,中国还在投资非洲大陆,致力于与贝宁、坦桑尼亚、埃塞俄比亚等国达成合作,进一步分散大豆进口的来源。
这几年一直在悄悄做的一件事,就是在海路这条大动脉之外,多修几条毛细血管——中欧班列的农产品专列、经由中亚陆桥的粮食通道、面向东南亚的替代油料合作,都在同步铺开。对内则是逐步提升大豆自给率,尽量减少转基因大豆的进口比例。
农业农村部发布的《"十四五"全国种植业发展规划》中提到,将全力扩大中国大豆播种面积并开发盐碱地大豆种植项目,预计到2025年,力争大豆播种面积达到1.6亿亩,产量达到2300万吨。
相比于美洲大豆蛋白质含量低、脂肪含量高、适合压榨后以豆粕使用的特点,中国大豆蛋白质含量高、脂肪含量低,更适合直接食用。加之人们对食品安全和身体健康越来越重视,中国大豆完全可以找到自己的竞争优势。
如今,国际局势波诡云谲,低调的大豆早已属于战略资源。人们习惯了全球化高歌猛进、各国互通有无的时代,但是当环境不那么美好的时候,战略资源就不是想买、想平价买就能买到的了。
真正让人揪心的从来不是米袋子空不空,而是那一亿多吨大豆能不能顺利上岸——一旦远洋货轮受阻,豆粕断供,猪场、鸡场、奶牛场几乎会在同一时间被迫减产。
饭碗端在自己手里,说的不只是稻谷小麦要够吃,也包括猪肉、鸡蛋、牛奶这些副食能不能顶得住外部的一次次风浪冲击。所以中国一边在东北、黄淮海、盐碱地里死磕单产,一边在南美、非洲、中亚同时下棋,就是不想把这条命脉只押在一条海路上。
尤其对于我国这样体量的国家,只有手里有粮,肚里有油,仓里有豆,心里才能真正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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