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四百八十七人伤亡,换来的不是登步岛解放,而是一场被迫撤出的苦战。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中旬,粟裕把电报发往中央。纸上的字不长,分量却很重:金门、登步两岛作战失利,虽有前方高级干部轻敌、骄傲、急躁的原因,但他未尽检查督导之责,“亦不能辞其责咎”

他没有把责任往下推。

这句话落下时,距离金门失利才过去十几天。十月二十四日夜,第三野战军第十兵团所属部队渡海攻金门,第一梯队三个团登岛后,后援不继,在岛上与国民党军激战两昼夜,大部牺牲,一部被俘。

电报传到华东军区,粟裕看完,很快给叶飞等人回电。

他把金门损失称为解放战争以来最大的一次损失,痛惜之余,点出四个字:轻敌急躁

这不是一句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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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大陆战场大势已定,南京、上海相继解放,很多部队从长江打到东南沿海,习惯了追歼、穿插、迂回。可到了海边,眼前多了一道过去很少真正面对的东西:海。

木帆船、潮汐、风向、敌人的军舰和飞机,都不是陆地上的山川河流。

金门已经把代价摆在面前。

登步岛的炮声,还是在十一月三日夜响了。

登步岛不大,位于浙江舟山群岛东南,紧挨桃花岛,是进取舟山本岛的重要屏障。舟山群岛控扼长江口外海,国民党军在那里经营机场、港口,袭扰上海、宁波、杭州一带沿海交通。

它不能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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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日,六十一师攻下桃花岛。桃花岛到登步岛,海面不宽,炮兵在桃花岛制高点上就能向登步开火。这个距离看上去近,近得容易让人误判。

真正麻烦的,恰恰就在这片水上。

十一月三日晚,六十一师先头部队从桃花岛出发。船队出海后,风向、潮汐发生变化,临时征集来的船只队形被打乱,后续部队难以及时跟上。

先上岛的人,只能先打。

他们冲上滩头,占住阵地,向岛内推进,一度攻占登步岛大部地区,还俘获了一批守军。可滩头阵地没有稳稳扎住,后续兵力又迟迟不能形成足够增援。

海上黑,岛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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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军很快反应过来。舟山方面调兵增援,陆续把多个团送上登步岛;空军飞机对登陆部队和船只轰炸扫射,海军舰艇在附近海面活动,火力压到桃花岛、登步岛之间。

这是金门教训最刺人的地方:第一批能不能上去,只是第一关;上去以后能不能守住、后续能不能接上,才是生死关。

六十一师师长胡炜在岛上看得清楚。

登步岛越打越窄,敌人越增越多。十一月五日,战场态势已经不适合继续强攻。继续拖下去,最坏的结果不是拿不下岛,而是登岛部队再被围住。

那就会变成第二个金门。

胡炜决定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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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不是一窝蜂往船上跑。部队挑出战斗小组,边打边掩护,故意摆出反击姿态。国民党军一时摸不清虚实,以为解放军又有增援登岛,行动受到牵制。

夜色里,伤员、部队、缴获物资和俘虏陆续撤回桃花岛。

十一月六日凌晨,登岛部队成建制撤出。

仗没打成原定目标。

但人没有被钉死在岛上。

登步岛一战,解放军伤亡一千四百八十七人,毙伤俘国民党军三千余人。单看歼敌数字,似乎还能说得过去;可原定目标是夺取登步、逼近定海,结果没有实现。

粟裕没有替这件事找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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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四日,他给第七、第九、第十兵团并报中央的电报里,总结金门战斗失利,说主要原因是轻敌、骄傲与急躁,强调争取战机,却放松了充分准备。他又点出,教训未能在干部中深刻进行教育,才又有登步岛失利。

第二天,他再向毛主席报告。

那句“亦不能辞其责咎”,就是在这时写下的。

毛主席随后提醒华东方面,舟山群岛敌军有相当兵力,并有较强战斗力,必须严重注意定海作战的兵力、部署、准备和攻击时机。

这几句话,等于把渡海作战从“趁势追击”重新拉回“现代登陆战”。

往后,粟裕开始把问题一项一项摊开:船够不够,能不能一次运送足够兵力;潮水和风向怎么掌握;没有海空掩护怎么打;登陆后怎样建立稳固滩头阵地;敌人坦克、飞机、舰炮反击时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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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毛主席致电四野领导,谈海南岛作战时专门强调,渡海作战完全不同于过去经验,必须注意潮水与风向,集中足够船只,一次运载至少一个军的兵力,并希望向粟裕调查渡海作战的全部经验。

金门和登步的血,没有白流在海水里。

一九五〇年春,华东方面对舟山作战重新准备,调集兵力,征集船只,筹划海空配合。五月,国民党军为集中力量守台湾,开始从舟山撤退。

五月十六日,粟裕下令部队发起攻击。到五月十九日,舟山群岛解放,登步岛也回到人民手中。

海风吹过登步岛的岸滩,几个月前仓促靠岸的木船已经不在那里了。粟裕后来面对的,仍是一张张地图、一份份电报,还有那句他亲手写下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