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夏天,我的上班路途始终规律而又重复。早上8点,小区班车把我送到轨交10号线复旦大学2号门地铁口、国帆路站。坐地铁是我最主要的通勤方式,倘若开车,早高峰的拥堵远比地铁全程花费更多时间。更何况,10号线可谓“最完美的上海地铁”,全程经过复旦、同济、上海交大等诸多大学,还有文化意味浓厚的江湾体育场、上海图书馆。在10号线上,你能遇见最多的年轻乘客,这让我感到自己也变得年轻起来。
我的地铁车程需要40分钟,途经著名的五角场商圈,还有如雷贯耳的南京东路,以及老上海最经典的豫园。当然,我喜欢好听的“天潼路”和“海伦路”,多浪漫的名字!每每在车厢内听见温柔的女声播报到这两个站点,我的脑中总会闪过都市爱情剧的某个镜头。俊男赴约天潼路,抑或海伦路,等候他的女孩,应该拥有一双海洋般的“天瞳”,虽然此“瞳”非彼“潼”,但我还是在心里悄悄地给了想象中的女孩一双深邃如海、美丽闪亮的大眼睛。当然,要有风,海伦路上的风,一定带着潮湿的海洋气息……我的想象并未停留于此,我还虚构了很多个故事,任何人,任何一次,从天潼路出发,去往海伦路,途中,一定会遇见爱情,就像祝英台遇见梁山伯,或者演绎一段莫泊桑的《旅途上》,沉默相遇、沉默守护。
我40分钟的车程丰盛而精彩,很多次,到了该下车的“陕西南路”站,想象却令我沉浸而不能自拔,一不小心坐过站,到达上海图书馆,甚而交通大学站的事情多次发生。所以,我慢慢学会了一边想象,一边倾听。当我听见温柔的女声播报“下一站,一大会址·新天地”时,随着“Site of the First CPC National Congress·Xintiandi”的英文响起,我就该站起来了,我将在“红色车站”之后的那一站下车,而后出站,从“环贸”地下,上到地面,穿过淮海路,再沿着陕西南路向北行进。经过“微醺”的长乐路,再经过食指可动的进贤路。《繁花》中玲子的“夜东京”似乎并没有出现在进贤路上,但这条路上的本帮菜馆,我倒吃过一家,正宗与否,好吃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把它想象成“夜东京”的原型。
过了进贤路,“爱神花园”就快到了,从陕西南路向巨鹿路拐弯的当口,一定是8:55到9:00之间,于是,我也一定会在十字路口遇见“她”。
“她”有一条高贵的长脖子,还有一颗尖小昂扬的脑袋,“她”修腰、细腿、挺胸,一身绒白细毛。“她”穿过巨鹿路上的横道线,款步而来,施施然而去,彼时,那二十米宽的横道线,俨然就是“她”的T台,而“她”,正是一位在上午9点的舞台上展示优雅身姿的时尚模特。
偶尔,“她”会回头看我一眼,一个站在街边注视“她”的人类。“她”并不躲避,“她”的目光甚而蒙昧直白,带着天真的笑意。而“她”垂下眼皮的一瞬,我竟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羞涩。于是,我也羞涩地垂下了眼皮。
“她”终于走远了,向着淮海路的方向,向着我适才的来路。“她”的头顶上,梧桐高悬的枝叶落下斑驳的疏影。
是的,我愿意用“她”来描摹这位时尚模特的性别,在上海,在都市的梧桐树下,描摹一只白色的羊驼。每天早上9点左右,“她”一定会出现在巨鹿路与陕西南路交界口,出现在早高峰的人流中。“她”走在繁华都市里的人间,它给我完美的上班路途,带来一个最后的完美收尾。
拐进巨鹿路的一刹那,白色的羊驼消失在我视线的余光中。“爱神花园”就在我的身侧,我的上班时间到了,作为爱神,同样白色的“普叙赫”正在办公室前的庭院中等候我。
原标题:《薛舒:完美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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