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越南作家、编剧阮刻银微身上带着双重城市的印记。她来自西贡,曾做过六年记者,为了全身心地创作而选择辞职。她学习中文,2018年来到上海的复旦大学读书,并于2021年获得硕士学位。“我离开西贡到上海,才意识到西贡缺了一个我,上海多了一个我。有时候我们要缺席才能看到自己的存在。”在她看来,这种流动的、跨国的生活,是人生的注脚,更是丰富创作与生命的体验。
她从小热爱写作,相信写作是确认自我存在的方式。她也不迷信天赋与直觉,坚信好的作品来自反复磨炼。咖啡、电影、展览等爱好参与构建她的日常,并直言自己是个“贪玩的人”,她对世界保持着好奇心。
《万色虚无》是阮刻银微在中国出版的首部长篇小说,追问关于现代人的命题:疏离、孤独,以及人穷尽一生寻找的存在感。她认为孤独是人的命运,痛苦亦是人生的一部分。于阮刻银微而言,写作是活着本身,“小说家要做的是创造另一个现实,并让人相信。”
本篇采访阮刻银微全程以中文完成对答。
01 从越南到中国,
辞去记者工作,只为专心写作
栗鹿:请向中国的读者介绍一下你自己。
阮刻银微:我是阮刻银微,越南人,生活在西贡,胡志明市,是越南最繁华的一座城市。我曾经当了六年的记者。当初为什么选这个行业呢?是因为感觉当记者可以相对自由地写作。那时,我就写了挺多短篇小说。后来,我想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创作上面,就辞职了。我在越南连续出版了三部长篇小说,现在有时间的话,也写电影剧本。
其实我从小就决定了自己想成为一名作家。喜欢写作是因为只有写作才能给我带来存在感。但是,热爱写作和你能不能成为一个专业的作家完全是两回事。
想当一个真正的作家,你要努力,还要看你的创新能力,当然更重要的是练习。所以我当记者的时候,时间就是用来磨炼写作的。此外,我觉得当一个作家,一定要有的一个特点,就是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
这里要给读者解释一下:其实当记者和当作家,对社会、对人生的好奇有时候是接近的,但是,记者的写作是按照社会既定的现实来写,它是黑白分明的。而电影、文学或者绘画这样的创作,是向世界提供你自己的现实。我觉得这是很不一样的一个点。
栗鹿:一个人来到中国读书,开启文学之路,其实是非常需要勇气的。
阮刻银微:我本来是一个很谨慎的人。我觉得每个行业都不能按照你的本能或直觉来做。有个误会是,大家会觉得艺术家是按照直觉来做事的,觉得只要有灵感就能出好作品。在我看来,要做出好作品,是一定要经过磨炼的。所以,我辞职的时候,是觉得时机到了,磨炼得差不多了。
而且长篇小说的创作不是一时想出来的,得积淀很久。年轻的时候,我很怕知道别人怎么看我,很怕听到有人看了我的小说,评价说写得不好,所以就一直没写。
我有很多艺术家朋友,他们的首部作品是靠本能完成的。但是年轻人,再怎么有天赋,对人生的体验也就那么一点,写完了,后面写什么?那就要磨炼。我反复讲磨炼,那磨炼什么呢?你要活着,你要体验更多。这个是我当年申请来复旦大学读书的理由。我想做一个不是完全靠直觉写作的人,我还想扩展自己的人生。
栗鹿:那当初放弃当记者这个决定做得艰难吗?
阮刻银微:我不知道中国是什么情况。十年前,在越南,我的朋友们会不太理解我为什么要辞职,因为我在越南最大的报社之一工作,每月有稳定的薪水,还能一边工作一边写作。但是那时候,我就是觉得需要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创作上。为了写作,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02 喜欢上海的城市生活,
小时候就对中文有好感
袁欢:经过此前的交流,我们已经知道除了写作,你还是个狂热的咖啡爱好者。
阮刻银微:其实我是个很贪玩的人,吃喝玩乐都喜欢。喜欢看电影、看展览、听音乐,也喜欢喝酒。当然,在爱好上投入最久的是咖啡,我还在学习成为一个做咖啡的人。
我在西贡的家里每天都做一杯手冲,自己也买了咖啡机,我还会拉花哦。写作前,我会特意去找一件事做一做,比如做拿铁拉花,清空一下我的脑袋,缓解一下心理焦虑,然后才开始写作。
做咖啡有点像打坐参禅,心不能太乱,要静,不然咖啡不会好喝。我会觉得人也要有点跟自己平常习惯的节奏不太一样的爱好,这样经历会丰富一些。
袁欢:你专门学习中文然后来复旦大学读书,来之前会不会对上海生活有过一些想象?
阮刻银微:那我就要把记忆拉回到十几年前了。我以前是通过文学和电影了解上海。那大家都知道,艺术作品中的中国女生会穿旗袍,走路很优雅,看着很高冷。没错,我当时就是这样肤浅地认为是真的。但事实是,小说里的世界是另一个现实。我来到上海后,觉得这里的生活节奏更快、更加活跃。我很喜欢这座城市,一边是很现当代的感觉,另一边又充满历史文化感。
我的喜欢大概是因为我在这里遇到的人都对我太好了。我上次还跟我的编辑说,我去苏州、北京之类的城市做活动,都用“去”这个词,但只有上海,我会用“回”上海,会有一种归属感。
袁欢:《万色虚无》的女主人公是中文老师,你也说过以后会尝试用中文写作,这种对中文的热爱源自哪里?
阮刻银微:我小时候读过比较多的中国古典文学作品,比如《西游记》《红楼梦》等,当然还有唐诗。在这些作品的翻译中,汉越词(一种类似文言文的越南书面语,发音与粤语、闽南语相似)用得比较多。小时候,在越南,如果一个人读书更多,家庭更有文化,就会懂更多的汉越词。所以,我小时候就对中文有好感。
我是摩羯座,又是个工作狂。当年辞职的时候,虽然说想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创作上,但我还想继续学习新的东西。所以就开始正式学中文,我学了两个月,完全迷上它了。
栗鹿:因为你这次的行程非常赶。如果给你一天的自由时光,你会如何安排在上海的行程?
阮刻银微:这个问题比较有趣。如果是问几天的时间怎么安排?我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还是很多旅游景点。但限定为一天的话,时间很珍贵,我肯定会保留我在西贡的家中的生活。在上海的某一天清晨,早起,散步,找一个当地的餐馆吃早饭,再去喝杯咖啡,接着去看个展览或电影,午后还得再喝一杯咖啡,然后必须找个地方来写作,就这样简单地度过一天。
袁欢: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生是值得过的人生?你的小说中是否有人过上了这种人生呢?
阮刻银微:其实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所谓值得过的人生,就像是你经历一种痛苦,当你身处痛苦之中时,你会觉得无比难受,只有当你走过这段痛苦之后,才可能在某个时刻突然意识到,这种痛苦究竟为你的人生赋予了怎样的意义。但在我看来,有些人是没有办法渡过这种痛苦的。我想,所谓值得过的人生,就是你仍然在这里,和这个尘世在一起。你笑,或者哭,而到最后,你仍然能够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为了获得这种存在感,人很多时候不得不承受难堪、受伤、屈辱的感觉。当然,在这些之外,也还有幸福、安宁和高贵。我想,我笔下的人物一直都处在寻找存在感的过程之中,而至少在某些瞬间,他们找到过。
03 正在写,
其实就是我正在活着
栗鹿:有没有喜欢的一些文学作品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
阮刻银微:福克纳、陀思妥耶夫斯基、杜拉斯等我都很喜欢。中国的作家我比较喜欢鲁迅、残雪,莫言讲故事的方式我也很喜欢,最近我还在读阿城的作品。
其实我通过读鲁迅的作品,对中国美食产生了好奇。后来,我来了以后就真的喜欢上中国美食了。
栗鹿:读完《万色虚无》后,我感受到一种浓重的“疏离感”,你很擅长观察和捕捉这一点。这种疏离感也许和当下年轻人的精神状态有关,是否也跟在不同城市间流转有关呢?
阮刻银微:我们常说小说要有一个典型人物,对不对?那这个人物代表的就是一个时代的精神。一个人有时候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有时候又失去自己的存在感,我们现在或许都有这样的感受。《万色虚无》表达的就是我正在生活的这样一个时代。
今年上海国际文学周的主题是“代际与新生”。在我看来,人在历史中找自己的位置,在这个过程中,人会对自己既定的属性感到挣扎与矛盾。《万色虚无》的女主角就是这样。
我从小就觉得人和人之间有疏远感,我目前的每部长篇都代表我的追问,人与人无论多么亲密,在爱情、亲情或是其他情感中,都是这样的,归根到底,人是孤独的。这是我的生活哲学,它会一直贯穿于我的作品中。我要做的就是用我的方式说服读者相信我所创造的现实。
栗鹿:西贡是你的家乡,如果再联系上海,这两座气质不一样的城市,这种跨国生活的经历,会给你的写作带来哪些影响?
阮刻银微:有读者说过,我的故事其实不仅仅属于西贡,它可以发生于任何城市。西贡是我的家,但有时候,我需要逃离它。这个逃离并不是指一定要跑到其他城市,而是即使身处此城,也能找寻到陌生感。说到底吸引我的是人。有时候写作遇到瓶颈,我就爱去找个朋友聊聊天,就能舒缓心情,还能激发灵感。
袁欢:目前有考虑创作新作品吗?
阮刻银微:有啊!我还有很多很多故事想讲,但是力不从心。有时候写出来的还不一定能完全符合脑海中的构思。
比如,我本来打算用三年写一部小说,写得太艰难了,心力交瘁。后来我跑到广东去,一离开西贡,就有新构思了。我就放弃原来的计划,写新故事。
袁欢:你在社交媒体上花费的时间长吗?
阮刻银微:其实我很少用社媒,唯一的账号还是四五年前用来做电影宣传的。
袁欢:那你是内心拒绝还是只是没有兴趣?
阮刻银微:我只是没兴趣。但我觉得有个有趣的悖论,人在这个时代是孤独的,但我们却很容易跟AI聊天,很容易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AI。
我觉得在很多人心里,孤独是个不好的词,人会想要快速地解决它,所以会去找AI聊天,但如果你觉得孤独是自然的,是人必须经历的体验,学着欣赏自己的孤独,那一切便随意了。
栗鹿:你怎么理解“正在写的人”?
阮刻银微:我理解的“正在写的人”,就像理解一个正在活着的人以及一个正在走向死亡的人。写作就像吃饭、睡觉、行走一样,对我而言是非常自然、不可缺少的事情。但如果说得更深一点,我觉得所谓“正在写”,其实就是我正在活着,混迹于生活之中观察,然后把自己一点一点掏空。正在活着也就意味着正在走向死亡,有时会让我感到害怕。但我想到自己最终能够留下些什么,我又会因此感到轻松。因为时间终究会把一切都卷走。
袁欢:最后一个问题,知道你的书在中国出版时,心情如何?
阮刻银微:我连续几天睡不着,太开心了!它还加印了。我非常感谢中国读者喜欢这部作品。我希望除了可以讲述我的故事,接下来,也可以听到更多的中国读者分享自己的故事。
原标题:《阮刻银微:从西贡“回”上海,获得更丰富的创作和生活体验|正在写的人》
栏目主编:陆梅、李凌俊
来源:作者:文汇报 袁欢 阮刻银微 栗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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