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台北国军历史文物馆内,记者吴建宁原本只是为了拍摄南京大屠杀纪录片寻找资料,却在一只玻璃展柜前停住了脚步。柜中陈列着一柄日本军刀,刀镡上刻着一行刺眼的小字:“南京之役杀107人。”

这几个字,改变了他的调查方向。

南京大屠杀研究中,最为人熟知的“百人斩”主角,是日军少尉向井敏明和野田毅。1937年12月,日军攻占南京后,日本报纸曾以“杀人竞赛”为噱头,报道二人比拼谁先杀满百人。

报纸刊出的数字分别是向井敏明106人、野田毅105人。报道配有二人的照片,他们手扶军刀,神情冷漠,似乎把屠杀平民当成可以炫耀的战绩。遗憾的是,相关数字本身带有明显的宣传和夸张色彩,不能简单视为完整、准确的受害者统计。

但这并不意味着罪行不存在。南京审判及大量幸存者证言、日军文件和外国人士记录,已经证明日军在南京实施了大规模屠杀、强奸、抢劫和纵火。所谓“百人斩”报道,不过是侵略军将暴行包装成“英勇事迹”的一个缩影。

除向井、野田之外,日军军官田中军吉也曾因在南京持刀杀人而受到审判。有关材料称,他从中华门一带杀向水西门,杀害人数达到数百人。由于当时统计条件有限,具体数字存在不同说法,但其参与屠杀的事实,并非一则报纸报道可以概括。

吴建宁盯着展柜里的军刀,心里很清楚,刀上的107人与向井、野田的数字对不上。难道南京大屠杀中还存在一个未被充分记录的“百人斩”凶手?

他向馆方询问,得知这柄刀由魏炳文家属于1985年捐出。魏炳文曾任国民党军队高级军官,1971年去世,刀是其后人遵照遗愿交给博物馆的。问题随之而来:这柄刀从何处缴获?刀镡上的数字是谁刻下的?它究竟能不能证明持刀者在南京杀害了107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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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疑问,没有现成答案。

吴建宁回到大陆后,找到南京大屠杀研究者高兴祖。高兴祖回忆,自己多年前似乎在报纸上见过有关这柄刀的文章,作者名叫余鸿成。吴建宁随后通过书信联系余鸿成,得到的线索却依旧有限。

余鸿成曾是抗战老兵,他表示,这柄刀可能是在清理日军遗留装备时被发现,之后上交并辗转流入魏炳文手中。至于刀的原主人,他并不知情。换句话说,现有线索只能证明这是一件日军遗物,无法单凭刻字确认杀人者身份。

“刀上的字,能不能算证据?”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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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建宁的态度很明确:“至少要查清楚,不能让它只停留在传闻里。”

1997年,他联系到魏炳文的儿子魏炳超,又找到负责保管军刀的魏亮。魏亮回忆,曾有日本买家愿出高价购买这柄刀,但家人没有同意。魏炳文留下的意思,是不要让这件沾染战争记忆的物品重新流入私人交易。

然而,魏家同样不知道军刀的原主人。

调查一度陷入僵局。刻字可能是日军自行留下的“战果记录”,也可能是后来他人添加;“南京之役”可以指南京战事,却无法单独锁定具体部队和军官。若没有军方名册、缴获记录、审判档案或同时期证言相互印证,贸然认定某人为“第四名百人斩凶手”,在史学上并不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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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建宁并没有因此放弃。他把线索交给更多媒体和研究者,希望从日军编制、作战区域、军官去向等方面反查。这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多年,期间出现过不少猜测,却始终缺少能够一锤定音的材料。

2017年,有学者重新注意到这柄军刀,并依照南京战役期间的部队部署和军官资料进行筛查。经过比对,马见冢八藏被认为与时间、地点及身份条件较为吻合,成为最受关注的候选人。

但“候选人”不等于“已经证实的凶手”。有关马见冢八藏的资料并不完整,现有公开材料也不足以证明他就是刀上刻字的持有者,更不能仅凭一行字断定他亲手杀害了107人。

这柄刀最终留下的,不只是一个名字之谜,还有战争记忆如何被制造、传播和保存的问题。向井敏明、野田毅后来被南京审判判处死刑,并于1948年在南京执行;田中军吉也因屠杀罪受到惩处。至于那柄刻着“107人”的日本军刀,它所对应的真正主人,仍需更多档案与证据来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