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登基那年,祭天文字里藏着一个刺眼名字:安丰刘福通。

这不是普通敌人。

刘福通曾是元末红巾军最早举旗的人,小明王韩林儿的丞相;朱元璋起兵多年,也曾奉韩林儿的龙凤年号行事。名分上,刘福通不是他的仇敌,倒像他绕不开的旧上司。

可洪武元年的祭告里,朱元璋把他写进了被自己“戡定”的名单。

这一笔,很重。

至正十一年,颍州颍上白鹿庄,韩山童、刘福通聚众起事。白马、乌牛、红巾、旗号,一场谋划还没完全铺开,消息先漏了。

元兵围来。

韩山童被捕身亡,刘福通突出重围,转身攻下颍州。打这天起,红巾军不再只是乡间传言,而成了元廷案头最急的一封军报。

他没有退。

几年后,刘福通把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迎到亳州,立为皇帝,国号宋,年号龙凤。这个“宋”字一亮出来,意味就变了:它不只是造反,它要拿旧王朝的名义,压元朝的天下。

到至正十六年前后,刘福通分兵北伐。一路进山东,一路入关陕,一路逼近元大都。前锋离大都近时,元廷上下震动。

这就是朱元璋最早吃到的好处。

江南的朱元璋在扩地盘,北面的刘福通替他扛住元军主力。红巾军在汴梁、山东、河北、辽东一线搅得越大,元廷越难抽出整齐兵马南下。

那几年,朱元璋奉龙凤年号,接受韩林儿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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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面上,他是臣。

可臣子长大了,旧主就成了麻烦。

至正十九年,汴梁失守。刘福通护着韩林儿退到安丰,也就是今天安徽寿县一带。安丰城不大,却压着一个大问题:小明王还在,龙凤政权还在,朱元璋若想自立,这块牌位就不能永远摆着。

更麻烦的是,城外还有张士诚。

张士诚本是盐民起事出身,后来接受元朝官爵。他的部将吕珍出兵安丰,打的是刘福通和韩林儿。安丰一破,刘福通的结局开始变得模糊:一种记载说他死于吕珍破城,一种说他后来随韩林儿到滁州,至瓜步沉舟同亡。

但有一点绕不开:朱元璋来了。

他不是派一支偏师应付。

他亲自带兵,徐达、常遇春等重将随行。安丰城外,吕珍水陆结营,战舰布在水面,岸边立栅,外头还有壕堑。朱元璋军一到,常遇春横击,吕珍大败,左君弼来援吕珍,也被击退。

照明朝后来的说法,这是“救安丰”。

可救出来以后,韩林儿没有回到自己的朝廷,刘福通的部众也没有恢复旧势力。小明王被安置在滁州,龙凤政权的核心被朱元璋攥进手里。

门关上了。

这才是安丰之役最难看的地方。

如果只是吕珍奉张士诚之命攻安丰,那是群雄混战;如果朱元璋只是击退吕珍,护送韩林儿复位,那是臣子救主。可最后出现的结果,是反元红巾军的旧旗号被拆了,韩林儿从共主变成寄居之人,刘福通从开国举旗者变成一段被处理过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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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朱元璋后来亲自留下的那几个字,更像没盖严的印泥。

“戡定安丰刘福通。”

戡定,通常写给敌人。

这四个字放在祭天文字里,比任何辩解都冷。朱元璋可以说自己是去救安丰;可他登基时,又把刘福通放进自己平定群雄的名单。

一个人,不能同时既是被救的盟主,又是被平定的敌人。

至正二十三年春,安丰城头的旗号换过几次。吕珍先入城,朱元璋后到,元将竹昌、忻都又趁间进入安丰。城池像一只破口袋,几方兵马来回撕扯。

刘福通夹在里面。

他年轻时起事,杀出颍州;中年时拥立韩林儿,打到汴梁;到最后,只剩一座被围的安丰城,和一个名义上仍是皇帝的小明王。

他最大的敌人原本是元廷。

可压垮他的,不只是元军。

张士诚接受元朝名号后派吕珍攻安丰,朱元璋又趁这场危局接走韩林儿、切断龙凤政权根脉。从结果看,朱元璋没有和蒙元兵马并肩列阵,却在同一个方向上,把刘福通这个反元旗手推下了历史舞台。

这就是“协助”的真实重量。

不是两军同帐分兵,而是共同让一个旧共主失去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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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韩林儿死于瓜步沉舟。朱元璋很快不再用龙凤年号,改称吴元年。再往后,洪武开国,大明的礼制、档案、碑文,都要重新安排一遍。

旧年号不好留。

旧臣属关系不好看。

旧上司更不好写。

刘福通留给后世的最后画面,反倒没有一个定本。有人说他死在安丰乱兵之中,有人说他随小明王到了瓜步,船翻江中。无论哪一种,他都没有回到汴梁,也没有再举起那面红巾军的大旗。

安丰城外,水寨撤了,木栅倒了,壕堑里只剩春水。刘福通这个名字,却被朱元璋亲手写进祭天文字里,成了他最难擦掉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