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办公室那张桌角都被磨出包浆的办公桌上,曹丽云笑着把续约合同推过来。

跟往年一样,就等着我签字。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辞职信,轻轻放上去。

曹丽云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僵了。

她看了三秒钟,说程哥你别开玩笑,我带你去找薛总。

推开总监办公室的门时,薛乐正翘着腿打电话,看到我们进来抬了抬手示意等会儿。

曹丽云把信放到他桌上时,他的手机还举在耳边。

然后他看清楚了那封信上“辞职申请”四个字,手机慢慢从耳边放下来,整个人站了起来。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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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瑾瑜入职那天是星期一。

我早到二十分钟,正在整理上周的客户反馈表。

前台小姑娘领着他进来,给大家介绍新同事。

他穿着件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笑容很职业,自我介绍时说刚从英国回来,之前在那边一家公司做市场。

同事们鼓掌,我也跟着拍了俩下。

他坐我对面那排工位。

中午系统里出了新的人事通知,我看了一眼。苏瑾瑜的岗位是市场经理,薪资等级那一栏,比我高了整整几级。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一遍。

八级。

我干十年,现在是五级。他刚入职,八级。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页面关掉。

午饭时间,我端着餐盘去食堂。

苏瑾瑜跟几个年轻同事坐一桌,聊得正热乎。

我经过他们那桌时,听到他说:“国内工资真的低,我回来这个价都觉得没激情,要不是家里老人在这边,我都不想回来。”

有人问他是多少钱。

他说了个数字,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两万八。

我咬了一口米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开会,薛乐主持会议。

他让苏瑾瑜做自我介绍,苏瑾瑜站起来侃侃而谈,说了他在英国做过的几个项目,用了一些英文单词。

薛乐带头鼓掌说“人才难得”。

我坐在角落里,本子上画着圈。

薛乐在会上宣布,苏瑾瑜会接手一部分我以前负责的业务板块,让我做交接。我说好。

散会后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把自己这些年做的项目文档、客户资料、业务流程,全部整理了一遍。没有交给谁,只是自己整理。

晚上回家已经快八点了。

妻子沈玉莹正在厨房热饭,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说加班。

她把饭菜端上桌,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吃了两口,她开口了:“今天物业费催了,半年的是四千八。儿子下学期的补习班也报了,英语数学两科,一学期六千。”

我筷子顿了一下。

我没接茬,低头扒饭。

她又说:“你那个工资……今年能涨吗?”

“不知道。”我说。

“你不是干了十年了吗?也该涨涨了。”她语气很轻,但我知道她心里急。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饭扒完,去洗碗。

洗完碗回到客厅,沈玉莹在看电视。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两下,突然想到什么,打开求职网站,开始更新简历。

沈玉莹瞥了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翻了几个身。沈玉莹也没睡,她说:“你是不是想换工作?”

“我在想。”我说。

“想好了就去做,家里这边我撑着。”

我没回答。

第二天到公司,我照常打开电脑。苏瑾瑜已经来了,坐在工位上喝咖啡,看到我打了个招呼:“程哥早。

早。”我说。

他端着咖啡走过来:“程哥,我刚来有些业务不太熟,这两天有空您带我熟悉熟悉呗。

“可以。”我说。

他笑了一下,端着咖啡回自己位子了。

我打开邮箱,收到一封系统邮件,是苏瑾瑜的入职欢迎通知,抄送了全公司。点进去看,他的职位和市场等级清清楚楚。

市场经理,P8。

我关掉邮件,打开Excel,开始整理客户档案。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手上有十七个大客户,其中六家跟我合作超过五年。

这些客户的信息、偏好、合作历史,都在我脑子里。

我存了一份到个人U盘里。

中午,我趁没人注意,用手机拍了三张照片。分别是系统里的薪资等级对照表、苏瑾瑜的岗位信息、还有他入职邮件上写的“年薪范围”。

拍完我存到手机私密文件夹里。

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就是做了。

02

第三周的星期二,猎头给我打电话。

那天下午我刚从客户那边回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说程先生您好,我是XX猎头公司的,有个岗位觉得您挺合适,方便聊几分钟吗?

我走到楼梯间。

对方说一家同行业的公司,正招市场主管,月薪一万二起步,加上项目提成和年终奖,年收入大概能在十八到二十万之间。

我说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管嗡嗡响。我看着窗外楼下那条街,上班的人都匆匆忙忙。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十年,哪天不是这样匆匆忙忙。

回到工位,苏瑾瑜正在跟几个同事商量周末聚餐的事。他说他请客,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西餐厅,人均三百那种。几个年轻同事欢呼雀跃。

我低头继续做表格。

下班前,我给猎头发了一条微信,说可以约个时间聊聊。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

我跟主管说我牙疼去看牙医。主管说去吧。苏瑾瑜正在工位上吃饭,抬头问了一句:“程哥你牙不舒服啊?”

老毛病。”我说。

他点点头,继续吃他的午餐。

我出了公司大门,打了辆车,去面试。

面试在一个写字楼里,跟对方的市场总监聊了四十分钟。对方对我的履历很满意,当场表示想要我,问我对薪资有什么期望。

我说一万五。

他说可以谈。

面试结束出来,我在街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看着马路对面那栋我待了十年的楼,忽然觉得不真实。

两天后,猎头发来消息,说那边开出了正式offer,月薪一万二加项目提成。

我没马上答应,说再考虑。

又过了一周,我通过猎头接触了另一家更大的公司。这家公司给我的岗位是市场副经理,月薪一万五,外加年终奖和项目分红。

第二次面试结束,对方让我等通知。

那几天我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沈玉莹看出我心事重,没多问。有一天我躺床上跟她说:“我可能真要换地方了。”

她翻了个身:“想好了?

“差不多了。”

“那边工资多少?”

“一万五。”

她沉默了一会儿:“比现在多不少。那你想去就去吧。”

我没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她也握了我的。

那周周末,我哪儿都没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电脑上这些年积累的所有工作文档全部梳理了一遍。

客户信息、项目方案、报价模板、业务流程、培训资料、会议记录,我把它们分门别类,存进了两个U盘里,一个放家里,一个随身带着。

我还做了一个备份到云盘。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这些资料,是我十年的心血。

没人能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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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永昌是十一月中旬来的。

他在我们公司做了五年的大客户,每年项目金额上千万。是我一手对接出来的,从最开始他不太相信我们,到后来就认我一个人。

那天他带着新项目来公司考察,薛乐亲自安排会议。

会议在二楼大会议室,公司高层都来了,我也被叫去了。苏瑾瑜也坐在会议室里,穿着一件新西装,笔记本摊开,看起来很认真。

许永昌坐下来,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他先跟薛乐握手寒暄了两句,然后开口说:“这次这个新项目,我希望能跟程老师继续合作,我们合作五年了,默契在这摆着,换人我不放心。”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钟。

薛乐笑着点头:“那是自然,老程肯定主力。”

我看到苏瑾瑜翻笔记本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会议结束后,薛乐单独叫我到他办公室。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老程,许永昌那边你盯紧点,这个项目对我们公司年底非常重要。”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看我,又说:“这次让小苏配合你,他年轻,思路活,你们搭个班子。”

我点头。

从薛乐办公室出来,我看到苏瑾瑜正站在走廊里打电话。他看到我出来,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

许永昌的项目如果做成了,公司年底的业绩就能达标。薛乐今年的年终奖和晋升,全部押在这个项目上。

这个信息是我从财务那边一个老同事嘴里听到的。

那同事姓郑,跟我同年进的公司,关系一直不错。

有一次喝酒,他跟我说:“薛总今年可紧张了,上面给他定了指标,许永昌那个项目要是拿不下来,他年终奖没了,据说晋升也得泡汤。”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这个信息,可能是我的筹码。

我打开手机,翻出我存的那些截图和资料,一个个看了一遍。

然后我给许永昌的助理打了个电话,以沟通项目细节的名义问了几个问题。挂电话前,我随口问了一句:“许总最近对我们这边的工作还满意吧?”

助理说:“许总说了,只要是你程老师负责,他就放心。”

我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我想到十年前刚进公司那会儿,也是在这个办公室里,我第一个月的工资条上写着六千。

十年了,变成八千。

新来的人,一个月两万八。

我关掉电脑,回房间睡觉。

04

项目启动的第一周,苏瑾瑜就出了幺蛾子。

那天他发了一版方案给我,说“程哥你看看,这是我对项目初步的思路,你帮我审一下”。

我打开文件看了十几分钟,发现里面好几个数据有问题。

他引用的市场调研数据跟实际行情差了将近百分之二十,还有几处逻辑明显不通,如果按这个方案推进,前期预算至少多花二十万。

我在报告里用红笔标出问题,发回给他,让他改。

他回复我:“好的程哥,我确认一下。”

第二天,方案没改。他又发给我,说“程哥你再过一遍”。

我打开一看,他修改了其中两处小问题,但那几个大问题还在。

我直接走到他工位前,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小苏,这几个数据你查了吗?跟实际的差了将近两成。”

他看了一眼,笑了笑:“哦这个啊,我参考的是行业最新报告,可能会跟咱们之前用的数据有点出入,但也是近期的。”

“出入百分之二十,不是‘有点’。”我说。

他收起笑容:“那我再查查。

我没再说什么,回到工位,把原始版方案、我标注的版本,还有我们的微信聊天记录全部截图保存。

第四天,我还没收到他修改后的版本。

然后我收到客户那边的反馈。

许永昌的助理在微信群里@了我,说:“程老师,你们那边发来的方案初稿我们看了,有几个数据跟我们掌握的市场行情不太一致,麻烦核实一下再发正式的。”

我一看,发的版本是苏瑾瑜写的那版,而且上面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立刻打开微信,找到苏瑾瑜:“你把那版方案发给客户了?

他回复:“对啊,我按你的意见修改了一下,就先发过去让他们看看框架。”

我说了让你改数据。

“这个没关系,框架先对齐嘛,数据后续可以微调。”

我攥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在群里回复。

我先是截图保留了群里的对话记录,然后私聊许永昌的助理:“不好意思,那版是内部讨论的初稿,麻烦先不要用,我会尽快发修订版过去。”

助理回复:“好的程老师,那我等着。”

我关掉手机,转头看了一眼苏瑾瑜。他正低头在电脑上打字,一副很忙的样子。

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试探我的底线,也在为后面铺路。如果方案出了问题,他可以说“这是程老师审核过的”。

但如果项目做成了,他可以说“框架是我搭建的”。

我在心里把账记下了。

那天下班后,我没走。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个小时,把苏瑾瑜入职以来的所有工作文件、邮件往来、聊天记录,全部整理了一遍。

我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备份”。

存好后,我关了电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冷风灌进领口,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朝地铁站走去。

路上手机响了,是猎头发来的消息。

“程老师,第二家公司那边确认了,offer可以发。月薪一万五,年终奖另算。您什么时候方便入职?”

我站在地铁站入口,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我再确认一下时间,尽快给您答复。”

发完这条消息,我进了地铁站。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个角落站着,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想起十年前刚进公司那天。

我在那栋楼门口站了很久,拎着一只旧公文包,觉得自己终于稳定下来了。

我没想到,十年后,我会站在这里重新做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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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二月初,许永昌那边来了正式通知,项目下周一正式启动。

周五晚上,薛乐在群里发了消息,核心一句话:“这个项目,老程主导,小苏配合,出了问题两个人一起负责。”

我看到了这句话。

晚上十点多,我坐在书房里,把所有的备份资料又过了一遍。然后我给新公司的HR发了消息:“我可以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入职。”

对方秒回:“欢迎。”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A4纸,开始写辞职信。

写得很简单,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就几行字:

辞职申请

本人程俊楠,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市场部职务。

感谢公司十年的培养。

望批准。

我放进了公文包里。

沈玉莹进来给我倒了杯水,看到桌上的信纸,没说话,放下杯子就出去了。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第二天上班,我把辞职信放在公文包夹层里,拉好拉链。

到公司时,苏瑾瑜已经到了。他坐在工位上,看到我进来,主动打了个招呼:“程哥早,项目方案我按你的意见又改了一版,你再给把把关?”

我说好。

他发过来,我打开看了一眼。这次数据基本对了,但他在方案中把所有关键节点的执行建议都改成了自己写的,我只剩下一个“审核人”的空头衔。

我合上电脑,没说什么。

下午,许永昌来公司开了项目启动会。散会后,他单独拉我到一边:“程老师,这个项目我只认你,你有数就行。”

我说:“许总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背后传来脚步声,是苏瑾瑜。他走过来,笑着说:“程哥,许总对你挺信任啊。”

“合作五年了。”我说。

“那以后还得靠程哥多带带我。”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办公室。

下班前,曹丽云在系统里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程哥,下周三续约谈话,你过来人事部一下。”

我回复:“好的。”

关掉对话框,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了。

我摸了摸公文包,辞职信在里面,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