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

剁骨刀劈进案板,排骨齐刷刷断成两截。

午市正忙,一个拎着布袋子的大妈站在摊前,没看肉,盯着我的手。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正想开口招呼,她冷不丁冒出一句:“小伙子,你这刀工,没练个7年下不来吧?

我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她笑了笑,没再多说,拎着肉走了。

我盯着她背影,后背一层冷汗。

三年了,我藏着这双手,藏得比什么都小心。

她一句话,全给我掀开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压在箱底的退伍证,又把简历改了。

我没想到,那个大妈的一句话,会把我的过去,连皮带肉地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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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被开除那天,是三月十七号。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转正刚好满一年的日子。

曾学兵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张单子,让我签。

那上面写的是劳务费转采购款,金额三十万。

我看了他一眼,没动笔。

“老刘,签了它。”他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笔钱是怎么出去的?”我问他。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脸上的笑收了一半,“让你签你就签。”

我说我不签。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把单子抽回去,说了一句:“行,那你明天别来了。”

第二天人事通知我去办离职,理由是“不符合岗位要求”。

我在那个公司干了两年行政,大小事都是我一个人跑,没出过一回差错。

“不符合岗位要求”——这五个字,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

我什么都没说,收拾东西走人。

出了公司大门,我站在路边抽了三根烟,才给王雨婷打电话。

“我被开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为啥?”

“不想签一个不该签的字。”

她那边又停了半天,最后说:“回来吧。”

就这三个字。

我媳妇这个人,嘴硬,不爱说软话,但就这仨字,比什么安慰都管用。

回家之后我消沉了半个月。投了十几份简历,一个回音都没有。

后来是雨婷的舅妈帮忙,说小区门口那个菜市场有个猪肉摊要转租,租金不贵,问我要不要试试。

我犹豫了两天,去了。

那个菜市场不大,一共四排摊位,卖菜的、卖水果的、卖调料的,拢共三四十户。

我接手的是一个靠角落的肉摊,案板旧得发黑,剁肉刀卷了刃。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急着转手,连刀带秤一起给了我,还教了我几句:“卖肉讲究个面相,皮红肉亮,别让人挑肥拣瘦。有人来买,热情点,笑着问人家要啥。”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合计另一件事。

我这一双刀工,得藏住才行。

我当过五年侦察兵,其中三年在炊事班,班长叫周志强。

那三年,训练完了就切菜,切完了再练枪。一开始是土豆、萝卜,后来是整扇的猪肉、半扇的牛。

周志强说,刀工是练出来的,也是磨出来的。练的是手稳,磨的是心性。

他教我剔骨、切丝、剁馅、片肉,教我一块肉从哪个部位下刀才不浪费,教我骨缝里藏着哪根筋、哪条膜。

“记住,好刀工不是花架子。你刀快,肉就活;刀慢,肉就死。”他一边说一边剁,“做人也是这个理,你得知道自己手里的刀往哪儿去。”

我在炊事班练了三年,手上这道疤,就是最后那次任务里留下的。

想到这儿,我低头看了看右手背上那条三厘米长的旧疤,又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我起来,去市场摆了摊。

第一天开张,一共卖了五斤肉。

一个大爷说要一斤前腿肉切丝,我故意顺着纹理切,切得歪歪扭扭,长短不齐。

大爷皱眉:“你这刀工,练过没?”

我说:“刚干,手生。”

他唉了一声,说下次换个摊买。

我不吭声。

这样就行。这样别人就不会多看我一眼。

02

摆摊第三天,宋秀娥出现了。

那天上午十点多,市场刚过了早高峰,人不多,我正蹲在摊位后面啃馒头。

她走过来,不紧不慢的,先扫了一圈案板上的肉,然后指着一块肋排说:“给我来两根。”

我站起来,拿过那块肋排,故意用厚重的剁骨刀,一刀一刀地砍。

砍得歪歪扭扭,骨茬子碎了一案板。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掏出零钱放在案板上,拎着肉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又买肋排。第三天也是。

我有点纳闷。那些肋排肥瘦不太匀称,她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妈,看着也不像特别爱吃肉的人,怎么天天买肋排?

但我也没多想。

到了第五天,她照例买了肋排,付钱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小伙子,你以前是干啥的?”

“就……干过饭店后厨。”我打个哈哈。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拎着肉走了。

我到这时候还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这个大妈眼挺毒。

那几天,市场里慢慢地有人跟我打招呼了。

卖菜的蔡玉玲,叫我“小刘”;卖豆腐的董芳,路过时冲我点点头;还有边上卖水果的杨冬生,偶尔扔给我一个熟过了的橘子。

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好像都认识我。

直到第八天,宋文斌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看起来三十出头,走起路来步子挺大,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他是来找宋秀娥的。他管她叫妈。

“妈,饭馆今天进了一批五花肉,放你摊上冰柜里冻一下。”他一边说一边往干货摊位走,路过我的摊子时,目光在案板上停了一下。

“你这是啥刀?”他问。

“就市场发的,将就着用。”我说。

他“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天下午,宋文斌又来了,这回没找他妈,直接走到我摊前。

“兄弟,我问你个事。”他压低声音,“你这刀工,以前是跟谁练的?”

我心里一紧:“啥刀工?”

“别装了,你切肉那手法,我搭眼就认出来了。”他笑了笑,“我爸以前是厨子,我从小在厨房长大。你切肋排那几刀,看着是乱砍,其实每一刀都在骨节上,顺着缝走的。”

他伸出手指在案板上比划了一下:“这种手法,没个五六年下不来。”

我后脖子有点发炸,正琢磨怎么接话,宋秀娥在那边喊了一声:“文斌,走了!”

宋文斌应了一声,冲我笑笑:“回头聊。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摊位后面,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他说的话。

“没个五六年下不来。”

一个卖干货的大妈常来买我的肉,她儿子看出来了。那她呢?

她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她天天来买肋排,买的到底是什么?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答案。

但用不了多久,我就知道了。

那天傍晚收了摊,我蹲在摊位后面一根一根抽烟。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过去的事,部队、周志强、那道疤。

还有曾学兵那句话:“有些东西该交的交出来,留着你不好过。”

我掏出手机,打开短信,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还是没回。

回到家里,王雨婷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一碗热好的排骨汤。

“今天卖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那个大妈又来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下午在楼下跟我们楼栋的大姐聊天,说你刀工好,是个人才。”王雨婷看着我,“刘英朗,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没吭声,低头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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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段时间,我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骑电动三轮去批发市场进货。

进货是有讲究的。猪要选一百五六十斤的,太肥了肉腻没人要,太瘦了肉柴不值钱。

我用手掌在猪身上一摸,就知道这头猪出多少肉,哪个部位的肉质怎么样。

这是手艺,也是本能。

摆摊时间长了,我也慢慢摸出了门道。

十点之前是高峰期,过了正午就没多少人了。

下午两三点,整个市场冷冷清清的,大部分摊主都在打瞌睡。

我一般趁这个时候,蹲在摊位后面收拾案板上的刀。

卷刃了,自己磨。磨刀石是花十二块钱从五金店买的,我磨刀的时候不用眼盯,手一摸就知道淬火的条件够不够。

这个本事是周志强教的。他说刀磨得好不好,不是看亮不亮,是看刃口顺不顺、受力均不均匀。

“刀不磨不快,人不磨不精。”他还说,“但你得记住,刀快了,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利人。”

我每次磨刀,都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样子。

他那时站在炊事班门口,背靠着门框,卷着袖子,右手拎着一把剔骨刀,刀刃映着光,一晃一晃的。

后来他就因为我,再也站不利索了。

那件事我一直不敢细想,一想就心里堵得慌。

那天下午我正在磨刀,市场里来了两个人。穿着灰T恤、牛仔裤,不像是买菜的,漫无目的地从一个摊位蹿到另一个摊位。

走到我摊前时,其中一个问:“你是刘英朗?”

我放下磨刀石,站起来:“你谁?”

“没事,就看看你长得啥样。”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笑了一下,转身跟同伴走了。

我盯着他们往外走的背影,攥着刀把的手心全是汗。

这俩绝对不是曾学兵的直接人。

第二天下午,那两个人又来了。还是同样的路线,走进来,绕一圈,路过我摊前,看了一眼,又走了。

他们没有动手,也没多说话,但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

这是曾学兵在试探。

他就是想告诉我:我找得到你。

我忍住了没发作,当天晚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雨婷半夜醒来上洗手间,路过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抽烟,问了一句:“你咋了?

没啥,睡不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回屋了。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看破不说破。

但我看得出,她心里的焦虑不比我的轻。

我们刚结婚一年半,房贷一个月三千六,她怀孕还没三个月,家里只有我这一个收入。我要是撑不住,这个家就完了。

所以我不能冲动。

我对自己说: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第二天去市场,我还是照常出摊。

宋秀娥还是来,不过这几天买的不再是肋排,换成了五花肉和猪蹄。

她买猪蹄的时候,问了我一句:“小刘,最近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临走时说了一句:“有事别一个人扛。市场里头,大家伙都看着呢。”

我当时没往深处想,只觉得她可能是随口提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周志强的表姨,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她一直在暗中看着我。

一个长辈,替自己残了的表外甥守着那个“兄弟”。

而我当时,一无所知。

04

过了五一,天气开始热了,菜市场里汗味、肉味、尘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发闷。

我的生意渐渐有了一点起色。有几个老主顾,认准了我摊子上的肉新鲜,每天都来。

但我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曾学兵始终没有再派人来。

他不来,我更不安。他这个人,从来都是咬人的狗不叫。

我每天凌晨四点半出摊,下午三点收摊,然后骑车去接王雨婷下班,回家做饭、洗衣、拖地,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这不是我勤快,是我怕自己闲下来会想多。

那段时间,宋文斌偶尔来市场进菜,路过我摊前总会停下来,跟我聊两句。

有时候是问肉价,有时候是问进货渠道,但聊着聊着,他就把话题往刀上引。

“你那个刀,是啥牌子的?”他问。

“忘了,地摊上买的。”我说。

“地摊上买的?”他笑了一声,“回头你帮我挑一把,我饭馆后厨的刀钝得跟石头似的。”

我随口应了一声,没当回事。

他也没追问,但他媳妇有一次来市场帮他妈拿东西,站在我摊前看了半天,等称完肉走了才小声说了一句:“宋哥说你刀工好,我还以为他吹牛呢。

我笑着没接话。

好在那段时间,日子暂时风平浪静。

直到六月三号。

那天傍晚,王雨婷回家时眼圈有点红。我正蹲在厨房削土豆,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削皮刀站起来。

“咋了?”

“没啥。”她低着头换鞋,“今天园长找我谈话了。”

我走过来:“说啥了?”

“也没说啥,就问你在哪儿上班,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的。”她声音低低的,“还有个人,下午来园里找我,说是你们公司的同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跟你说了啥?”

“没咋说,就问你现在住哪儿,在哪儿上班。”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一层水汽,“刘英朗,你是不是在外边惹了小气了?”

我看着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我妈下个月来城里住几天,帮衬一下。我妈在电话里问我是不是出事了,我说没有,就是想让她来住几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手指一直在发抖。

我怕了。

我是真的怕了。

我怕曾学兵动我我能扛,我怕他动王雨婷,我怕他动这个家。

我蹲到半夜两点,才把烟头摁灭,回到卧室躺下。

王雨婷没睡,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沉默了很久,说:“没有。”

她没再说话,被子底下,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一个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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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六月七号,曾学兵出现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摊上给一个老太太收拾五花肉,忽然觉得周围静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市场入口的隔离桩外。

车门打开,曾学兵走下来,白衬衫、黑西裤,皮鞋锃亮,跟这个满地菜叶的市场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一个矮壮男人和那两个穿灰T恤的平头。

我手里的刀停在案板上,没继续切了。

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觉出气氛不对,提着肉快步走了。

曾学兵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离摊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笑了一下:“刘英朗,摊子摆得不错嘛。”

我没说话,握刀的手攥紧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找你,没啥大事。你以前拿我的那些东西,还我。”

“我拿你什么了?”我盯着他。

“你别跟我装。”他笑容收了,“那个报销单,复印了没有?”

我没接话。

他看我不说话,笑了笑,声音放低:“我知道你有。你这个人小心,什么都留底。那单子,你留了底也正常。但你要明白,那玩意儿在我手里是张纸,在你手里就是块烫手的炭。”

他指了一下四周:“你说你在这儿卖肉,日子过得好好的。非要我把话说死?”

我没吭声。他冷笑一声,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话:“你自己掂量吧。

他前脚刚走,宋秀娥就从干货摊那边绕过来了,站在我摊前,问:“那人是谁?

以前公司老板。”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掏钱买了两根黄瓜,走了。

但那天下午,她又让人给我捎来一句话:“让他别动。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在咱们市场欺负人。”

我站在摊位后面,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刀,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抽屉夹层里那张皱巴巴的报销单复印件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

我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用。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让别人踩着我媳妇的脸过。

王雨婷还没睡,坐在床上看着我问:“你今天咋了?”

“没事。”

“你手心都是汗。”她看着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你在家歇一天,别去上班了。”

她看了我半天,没说话,默默地躺下了。

我知道,她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

06

六月九号,事来了。

中午十一点多,菜市场正忙的时候,那两个人来了。

不是曾学兵,是他那俩平头。

他们走进市场,快步走到我摊位前,一个人什么都没说,一把掀翻了我的案板。

半扇猪肉、排骨、碎肉,滚了一地。

案板上的割肉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刀刃卷了。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周围的摊贩都停了手上的活,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平头一脚踩在滚落的那块猪肉上,冲我咧了一下嘴角:“刘英朗,最后说一遍,东西交出来。不然往后你这摊子,一天开不了。”

市场里静得厉害,连风机的声音都像被掐断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滚满泥的肉,过了几秒,弯下腰,一块一块把肉捡起来,放回案板上。

我一句话都没说。那个平头看我这样,嗤笑一声,踹了一脚摊位的铁架子,转身往外走。

我刚把捡回来的肉摆好,就听见他背后传来一声:“站住。”

是宋秀娥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她从干货摊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口炒菜的铁锅,锅里半锅油,热浪滚滚。

她穿着一件碎花围裙,白发在油烟的熏燎下带了点黏,声音不大,却顶得半个市场的天花板嗡嗡响:“这是我的地方,我的摊,我的街。你当着我的面掀我侄子摊子,问过我一声没有?”

平头回过头来,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老太太会出头:“阿姨,这不关你事。”

宋秀娥把锅往前一送,油花溅了一地,滋滋作响:“这摊子,我的。这案板,也是我这辈子吃饭的家伙。你掀它了。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平头腿一顿,明显有点怵了。

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继续放狠话,只是脸色难看地站了几秒,转身快步走出了市场。

宋秀娥把锅放回炉子上,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滚了泥的肉,拍干净土,放回案板上。

她看了我一眼:“接着卖。

我站在摊后,看着她的背影,嗓子发堵,说不出话来。

那天收摊以后,她没有走,在摊边等着我。

我蹲在地上收拾零碎,她站在旁边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小刘,你右手那道疤,是咋落的?”

我手里动作一停:“当兵时候落下的。”

“当兵哪年?”她问。

五年前。

“周志强,你认得吧?”她声音很平,但落在耳朵里比雷还响。

我抬起头,看着她:“你是谁?”

“我是志强的表姨。”她说,“我表姐是他妈。”

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蹲在原地,手里的刀半天没握稳。

她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你这几年躲着不见人,志强一直没找着你。我跟他说,我来看着。你到了我这市场上,我替他照应你。”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往我手里塞了根烟:“行了,别蹲着了。明天还出摊,把刀磨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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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夜里,我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宿。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周志强的表姨。

我蹲在菜市场卖了两三个月猪肉,天天躲躲藏藏,最后被一个卖干货的老太太认出来了。

她早就知道我是谁,一直在暗处看着我。

我眼前又浮现出周志强的脸,还有他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跛的样子。

“兄弟,我不怪你。战场上,谁还没个判断失误的时候。你别替我背一辈子包袱。”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退伍那晚,在部队门口的马路边上。他拍了我肩膀一下,然后背着一个迷彩包,一瘸一拐地走了。

那背影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蹲到天快亮,然后把磨刀石拿出来,接了半盆水,把那把卷了刃的刀磨得锃亮。

天亮的时候,我给周志强发了一条短信:“哥,我在小商品市场卖猪肉。日子还行,你不用操心我。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兜里,出了门。

那天下午,曾学兵带了六个人来。

车停在水产市场的东门,他带着人径直穿过市场,直奔我的摊位。

一路上,两边摊贩都在看,没人敢拦。

曾学兵走到我摊前,站定,说了一句:“昨儿给你脸你不要,今天我是把话当面撩这儿。三秒,把东西交出来。不然你老婆明天在单位门口哭,可别怪我没打招呼。”

他话音刚落,我右手握着那根猪大腿骨,左手从案板上掂起砍刀,没说话,照着骨头连劈两刀。

“咣!咣!”

骨头断成三截,断面干干净净,像锯子锯出来的一样。

第三刀,我手腕一翻,刀尖停在了曾学兵鼻尖前一寸处。

他没来得及反应,猛地往后一仰,脸色刷地白了。

市场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连风机的呼呼声都变得清晰刺耳。

我握着刀,声音不高不低:“你敢动我媳妇一根头发,我让你出不了这片菜地。”

曾学兵身边的人往前迈了半步,又从我看到他脸上的眼神里退了回去。

“滚。”我说。

曾学兵脸色铁青,退了两步,骂了一句我的名字,掏出手机刚要拨号,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宋秀娥端着一锅热油站在路中央,身后站着宋文斌和十几个摊贩,卖菜的、卖水果的、卖鱼的,全都围过来了。

“曾老板是吧?”宋秀娥把锅往前一推,油花溅到他裤腿上,“这是我侄子,我跟他妈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你动他,就是动我儿子宋文斌,也是动这市场里所有摊户的儿子。”

董芳从人群中走出来,举着手机:“这位先生,我是市场的负责人,监控都录着呢,你再闹就报警了。”

曾学兵的脸憋成猪肝色,喘了几口气,到底没敢再闹,转身带着人走了。

他一走,市场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摊贩们七嘴八舌地围过来。

宋秀娥把油锅放下,看了我一眼,语气平平淡淡的:“志强说得没错,你这把刀,确实十年不下。

我低头看着案板上那三截肉骨头,手指发颤,眼眶发酸。

当天晚上,宋秀娥给周志强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周志强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表姨,谢谢你。你让他别多想,改天我去看他。”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电话之后,宋秀娥坐在干货摊的小马扎上,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