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分,谢海峰的手机亮了。
他打着鼾,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清那行字:“我们离婚吧。”还没来得及出声,他猛地惊醒,一把夺过手机。
“工作消息。”他说,声音发紧。
他躲进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
出来时,手机已经不见了。
我闭上眼假装睡着,心里翻来覆去。
凌晨三点,我起来喝水,顺手摸了摸挂衣架上他外套的口袋。
硬邦邦的。
掏出来一看,还有一部手机。
屏幕刚好亮了,跳出一条消息:“她什么时候走?”
01
那部手机我攥在手里,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我站在客厅里,没开灯,窗帘缝透进一点路灯的光。那行字清清楚楚地挂在屏幕上,我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什么时候走。
手指发抖。指尖发麻。
谢海峰在卧室里翻了个身,我吓得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站在那里僵了好几分钟。
确定他没醒,我才慢慢挪回床边,躺下的时候,后背全湿了。
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起了床。谢海峰还在打呼噜,被子被他卷去大半,露着后背,浑然不觉。
我照常淘米煮粥,切了一碟咸菜丝,又煎了两个荷包蛋,放到桌上,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起来的时候头发蓬着,看见早饭端端正正摆在桌上,还笑了笑,说:“老婆辛苦了。”
这话他以前说得很勤,这两年说得少了。
他坐下来吃粥,低头看手机,左手翻着,右手夹咸菜丝。
我坐在对面,递了双筷子过去,他不接,说“有有有”,眼睛还是盯着屏幕。
我看了一眼他的眼皮,有点肿。
“昨晚那消息,谁发错了?”我终于问出口。
他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那眼神很短,像是早就演练过:“同事发的,发错了,他媳妇查岗呢。”
“哦。”
他没再解释,我也没再追问。
他吃完粥,背上包走的时候,回头说了句“今晚可能加班”。
我坐在桌边,没应声,听见门锁咔哒落下,才慢慢站起来,把碗筷收了。
然后我走进卧室,掀开枕头。他的旧手机还在,是那部他一直“上班用”的。
我按亮屏幕,要密码。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女儿的生日,不对。
我管了二十三年家账,从来没输过他的手机密码。
他后脖颈上那颗痣旁边有道疤,他裤兜里永远揣着那把旧钥匙,他每天回来把外套挂在同一个位置。
这些我都知道。
可密码我不知道。
我又试了一次,他的手机号后六位。屏幕开了。
那部手机里有微信、有相册、有备忘录,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软件。
我先看了微信。
置顶的是一个叫“晓琳”的人。
聊天记录我没细看,只往下翻了几屏,就翻不下去了。
有转账。有红包。有“老地方见”。有“她什么时候走”。
再往下翻,是照片。
一张张往下滑,穿红裙子的女人,倚在他肩头,背景是裕华楼。
还有一张在酒店走廊里拍的,两个人对着镜子笑,很自然,就像过日子的两口子。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站了很久。
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跟每年这时候一样。
我脑子里空空的,没觉着疼,也没觉着气。
就是空,像被人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拿走了,拿得轻轻巧巧的,连血都没出。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他走得急,外套落在椅背上。我走过去摸了摸口袋。那部手机还在。我把它拿出来,开了录音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的。
又倒了一杯,还是凉的。
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想着那个叫“晓琳”的女人,是做什么的,多大了,长什么样子。
然后我想起来,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是从一沓转账记录里看见的。
02
第三天,我去了趟银行。
管了这么多年家,谢海峰每月的工资卡都在我手里。
他的奖金、外快、出差补助,以前都会跟我说一声。
这两年他话少了,我也没多想,反正在一个锅里吃饭,能跑到哪儿去。
我打印了最近半年的流水。
银行卡上没什么问题,每个月工资照常进账。
但他上一次跟我说涨了工资,是去年年底。
这半年实发金额,跟之前差不多。
我也查了存折。存折倒没动过。但有一笔钱很奇怪,去年十一月,一次性转出去六万,备注写的“装修”。
我们家没装过修。女儿出嫁前,倒是给她公婆的房子添过家具,但那是转给女儿自己的卡,不叫装修。
我把存折收起来,没说话。
隔了一天下午,我去电信营业厅,拿谢海峰的身份证申请了通话记录清单。
排了半小时队,营业员问我是本人吗,我说我是他爱人。
营业员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电脑,打出一张长长的单子。
我从头开始看。
大部分号码我认得。
有一组号码出现得很频繁,基本每天都有通话记录,有时一天三四条。
我拿手机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笑:“喂?海峰哥。”
我没说话,挂了。
那天回家,我把谢海峰所有的旧衣服都翻了一遍。
他有三件夹克、两件外套,我在其中一件里摸出一张购物小票。
某商场的首饰专柜,金额两万三千八。
时间是上个月十八号。
那天他说去出差,去了三天。我在家给他种的花浇了水。
我坐在一床旧衣服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家很大。
客厅很大,卧室很大,那面结婚照很大,镜子里的我也很大。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钟在走,滴答滴答。
我从来没觉得这个家这么静过。
晚上谢海峰回来,进门换鞋,说“今天累死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走到冰箱前拿水,拧开瓶盖灌了几口,又看了看我:“你看我干什么?”
“没。你瘦了。”
他笑了,说:“你今儿怎么了,天天看我看这么紧。”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走过来在我脑门上拍了一下。
那动作很亲热,二十多年前他们刚处对象的时候,他就爱这么逗我。
我看着他背影走进卫生间,听见水声哗啦啦响起来。
我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那部旧手机,按键调到录音界面,点了“保存并继续”。
昨晚录的那段,已经有了他进门、换鞋、开冰箱、喝水、说话,所有声音。
我把它塞回原处,手心热热的。
那天夜里他没跟我说话,晚饭也没在家吃。
我一个人吃了半碗面条,剩下的倒给门口的野猫。
窗外起了风,把窗户吹得哐当响,我起身去关,看见楼下路灯底下站着个人影,远远的看不清。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那个人走了。
回到屋里,我坐在床边,看见床头柜上那部旧手机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黑着,跟谁都不说话。
03
周末,女儿谢丽娜回娘家来了。
她挺着肚子,七个月了,走路慢吞吞的。
进了门就喊妈,声音又甜又亮,跟小时候一样。
我给她端了碗银耳汤,她坐在沙发上喝,喝着喝着忽然说:“妈,我爸呢?”
“加班。”
“哦。”她低头喝汤,没再问。
我坐在她旁边择菜,随口问了句:“你爸最近跟你联系没有?”
“联系了,前天还打电话呢。说下个月要去海南出差,问我要不要带点什么。”
“啊,说是公司安排的,挺急的。”女儿笑了,“还说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椰子糖。”
我把手里的豆角折成两段,又折成四段,想了想,问她:“他哪天跟你说的?”
“前天晚上吧。他说刚忙完,随口唠了两句。”女儿放下碗,“妈,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我笑了笑,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你爸真行,妈都不知道他要去海南。”
“他那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天出差。”女儿没多想,又笑着摸了摸肚子,“妈,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看你脸小了一圈。”
我说没有。她说有。我说真没有。她伸手掐了掐我的胳膊:“你看,肉都没了。”
我被她逗笑了。
下午她走后,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谢海峰要出差,但公司上个月给他报的出差地,是湖南,不是海南。
我把他放桌上的工作牌拿起来看了看。
他是建材公司的,业务部的主管,公司配了一辆车,一个月跑不了几次长途。
我去他那部旧手机里翻出了通话记录。
那几个频繁出现的号码里,有一个归属地显示的就是海南。
我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挂了。
过了几分钟,那个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哪位?”
我没回。又过了十分钟,号码打过来了。我接了,没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挂掉了。
我放下手机,心跳得很慌。
下午姑母罗秀清给我打电话,闲聊了几句。
她今年六十二岁,退休了,耳朵有点背,讲话声音大。
聊着聊着,她忽然压低嗓门:“欢馨,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姑姑,你说。”
“上个月,就前个月十五号,我去裕华楼吃喜酒,碰见你家海峰了。”她顿了顿,“他跟一个女人在一块儿。那女的穿着条红裙子,年轻着呢,看着不到三十。”
我没说话,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没看错,真的是他。”姑母又补了一句,“我本来不想跟你说,憋了一个月了,今儿实在没憋住。欢馨,你回去好好问问,别犯傻。”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台上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土都干裂了。
我忘了浇水,大概有两星期没浇了。
我起身去接水,水壶满得溢出来凉水溅在手上,才反应过来。
晚上谢海峰回来,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进门闻了闻,眼睛亮起来,说“真香”。
他洗了手坐上桌,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两口说:“好吃。今儿怎么这么好,舍得做排骨了?”
“丽娜说要回来,我做的她吃的。”
“哦。”他顿了顿,又夹了一块,“她回来了?”
“走了。”
他就不再问了,低头吃饭,吃到一半抬头看我:“你坐那儿干嘛?菜凉了。”
我没动筷子,看着他,叫了一声:“谢海峰。”他抬头。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话?没有啊。”
“你再想想。”
“没有。我有什么好瞒你的。”
他语气轻松,说完了还笑,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吃吧吃吧,别胡思乱想了。”
我看着那碗里那块肉,上面还裹着油亮亮的汁。他老婆做的排骨,味道不错。他没吃几口,就推说吃饱了,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饭桌前,把那块排骨吃了。
嚼着嚼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滴在碗沿上。
我赶紧擦了,又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地、用力地嚼。
04
第二天,我回了趟娘家,翻出那个旧铁盒。
铁盒是我妈留给我的,放了几十年了,盖子上的漆都掉了大半。
里面有结婚证、户口本、存折,还有两张保单。
我坐在娘家老屋的床上,一样一样翻开看。
结婚证上我和谢海峰都还年轻,他咧着嘴笑得挺傻,我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过,贴在脸边。
那时候我们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一间屋子,十几平。冬天冷,夏天热,早上起来去走廊尽头接着水龙头刷牙,日子紧巴巴的,但没觉着难熬。
我翻到存折第一页。
开头存的第一笔钱是三百块。
那时候我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工资两百一十五。
他工资比我还少。
三百块钱,我们攒了三个月。
存折翻到后面,有一笔取款记录:两万三。
取款日期是上个月十八号。
跟那张购物小票上的日期,前后相差一天。
我合上存折,坐在床边,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跟我家窗外那棵一样,连风都是同一阵风。
我把存折收进包里,把铁盒放回了柜子。
晚上我去了趟老周律师事务所。
律所在梧桐巷口三楼,不大,招牌挺旧。
老周是我初中同学,干了这么多年律师,人瘦了,头发也稀了,见了我还挺热情。
我把材料放在他桌上,他翻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翻了翻。
他说:“欢馨,你这查得挺细的。”我没说话。
他又翻了翻:“你们那套老房子在拆迁范围里,对吧?”
“公告下了。”
“补偿标准是按人头算的?”
“户口本上三个人。”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指着转账记录说:“这笔钱,你老公转给谁了?”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你先确认这个。婚内转移财产,法律上可以追回。但他要是早就跟别人签了什么协议,那就麻烦。”
我问:“什么协议?”
老周说:“比如他跟别人合伙买房,比如他用你的身份替你签了什么字。你这个,先查查产权情况。”
我点头,把材料装回包里站起来,道了声谢。
老周送到门口,欲言又止:“欢馨,你听我说句实话。你是个聪明人,二十多年这家你管得清清楚楚的。他现在这情况,你要真想跟他过不下去,别把自己亏了。”
我笑了笑:“谢谢你,老周。”
出了律师楼,天已经擦黑。
门前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路上来来回回的车灯,忽然觉得这些年活得像一场梦。
谢海峰每天出门,每天回来,日子一天接一天。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要坐在这里,计算他转走的每一笔钱。
当晚回到家,谢海峰还没回来。
我煮了碗面吃,坐在客厅里,把那部旧手机拿了出来。
打开录音,听昨晚录下的声音。
他的呼吸声、翻身声、打鼾声。
我听着听着,意识到一整个晚上,他没说过一句梦话。
他睡得扎实,跟谁都不用交代。
夜里十一点,他回来了,满身酒气。
他说“应酬,没办法”,说完就进卫生间洗澡。
我坐在床边,没动。
等他洗完出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味,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很快就打起了鼾。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后脑勺。白头发比以前多了,发根处露出几根灰的。我伸出手想碰一下,碰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翻身下床,走到客厅,拉开抽屉,把那部旧手机拿出来,打开录音软件,轻轻放在床头柜下面。
05
拆迁公告正式贴出来那天,菜市场里的人都在议论。
梧桐巷要拆了。我家那套老房子正好在红线范围内。按人头算,户口本上三个人,每人能拿到四十万补偿。加上面积补贴,我们俩能分到一百多万。
那晚谢海峰破天荒地带了一束花回家。
没拆包装,花店的透明纸包着,红玫瑰配满天星。
他进门把花递给我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他好久没那么笑过了。
他笑着说:“这些年你辛苦了。”
我看着那束花,没接。
他又往前递了递,说:“拿着呀,我给你买的。”我伸手接过来,花很轻,一点分量都没有。
他这个人,一辈子没给女人买过花。
我结婚那天他手里那捧假花,是单位同事凑钱买的。
我把花插进一只旧花瓶里,里面还有一层灰。
他没看见,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拆迁款下来了,我带你去旅游。你一直想去桂林,咱们去。”
我没说话。他又捏了捏我的肩:“这些年是我不对,光顾着忙了。往后,好好陪陪你。”
我看着花瓶里的红玫瑰。他从来不知道我不喜欢红玫瑰。我喜欢白菊花,喜欢栀子花。这些他都不知道。
“好。”我说。
睡觉前,他把那部旧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
平时他都是揣进兜里的,今儿不知怎么放下来了。
我等他睡着了,光着脚走到客厅,拿起那部手机,没有解锁,直接翻到设置里找“云端备份”。
密码之前试过了,我没再试。
但我记得他有一次在饭桌上提过:“手机这东西,丢了不要紧,云盘里啥都有。”
我记下了那个云盘的账号名。回到屋里,枕头底下那部旧手机还开着录音。
第二天。
我去了趟拆迁办,问清楚了补偿名额和户口登记。
工作人员告诉我,老房子登记的名字是谢海峰,他是户主。
我笑着应了声,出了门,站在拆迁办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我去了房产交易中心,调了这套老房子的产权记录。产权人确实是谢海峰,配偶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那晚谢海峰回来得很早,带了一瓶红酒,说要“庆祝庆祝”。他开了酒,倒了两杯,举过来碰我的杯。我端起来抿了一口,没咽下去。
他说:“拆迁款下来了,咱们把账理理。”
“怎么理?”
“我打算放一部分到理财里,剩下的存定期。你那份,我跟你说得清清楚楚的。”
他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把屏幕转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说的比例,少了将近二十万。
我没指出来,只是说了句“行”。
他喝完那杯酒,又倒了一杯,哼起了歌。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玻璃杯里红得发黑的红酒,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我好像从来都没认识过。
那天夜里,我又把录音笔放到床头柜底下,按下了录音键。
然后我翻出保险柜里的户口本,看着上面三个人的名字,把整个户口本拍了下来,发给了老周。
06
裕华楼是梧桐巷口的老字号,开了快三十年。红底金字招牌,门口两棵大柳树。姑母七十大寿,在这点了两桌菜。
我提前半个钟头到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
姑母坐在我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女儿谢丽娜挺着肚子坐在对面,隔着桌子冲我笑。
老周坐在我右边,面前放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菜还没上齐。我端起茶,喝了一口。女儿问我:“妈,我爸怎么还没来?”我说:“他忙,应该快到了。”她也没多问,低着头跟她姑婆说话。
姑母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个事,今天要处理?”
“嗯。”
“欢馨,你可想好了。”她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想好了。”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门口进来两个人。男人穿深色夹克,走前面;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穿一条红裙子,头发披着。隔着老远,我就认出来了。
那是谢海峰。
他看见我们这一桌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那女人不明就里,还笑着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我没动。
他看着我的眼睛,脸上一瞬间闪过很多东西,惊讶、慌乱、心虚,最后全压下去,扯出一个笑来。
“欢馨,你怎么在这儿?”
“姑母生日。你忘了?”
他愣住了,眼神往姑母那边飘了一下。
姑母没理他,偏过头去跟女儿说话。
谢海峰松开那女人的手,急走两步到我面前:“今天,今天没跟你说,我记错了日子。”
我说:“没事。来了就行。坐吧。”
他坐下了,坐在我右手边。那红裙子女人还站在原地,看看他,又看看我,脸色有点白。我扭头冲她笑了一下:“姑娘,你也坐。别站着。”
她没坐。
我转头看着谢海峰,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打印的银行流水,每一笔都用红笔圈出来了。
我轻声说道:“两个月前你给了她两万块钱买包。这笔钱,是用我卖早点的钱凑的。”
谢海峰的脸一下子青了。“欢馨,你听我说……”
“谢海峰,这位是谁?”我没让他说下去,又指了指那女人,问他。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脸色已经变了,后退了半步,嘴唇发白。女儿谢丽娜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啪”落在地上。
老周打开公文包,把一份文件放到谢海峰面前。他看了一眼抬头,脸更白了。“你这是干什么?”
他问我,声音发起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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