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
嗡嗡嗡,屏幕上密密麻麻蹦出来一串未接来电,我数不清,只看见那个红色的未接标志在疯狂跳动:180。
我攥着手机站在三亚酒店阳台上,海风带着咸味刮过来,后背汗湿了一大片。
还没等我缓过神,一条短信弹出来,是二婶发来的:“志强,你爸初四下午吐血送医院了,抢救了大半夜。你弟瞒着不让说,我实在憋不住了,你快回来!”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紧接着,家族群里又蹦出一条消息,萧耀文发的:“哥,回来吧,算我求你了。”我冷笑着,按住了“退出群聊”。
可手指落下去那一瞬间,我还是停住了。
因为身后传来萍萍的声音:“志强,你爸……你爸是不是出事了?”
01
腊月二十八,县城的天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在学校家属院里停好车,从后备箱拎出两桶油和一箱橙子。
那是学校发的年货,不算多,但拎回家好歹是个意思。
我寻思着,今年回老家过年,给父亲带两条烟,再给母亲包个红包,一家人好好坐一坐。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我腾不出手,没急着看。
又响了一声,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群里像是炸了锅。
我放下手里的油桶,掏出手机。
是父亲发的。
就一行字:“今年过年都不用回来了,各家过各家的。”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
底下已经有人回了,是弟弟萧耀文,秒回:“好嘞爸,那我带晓丽去她妈那边过年了。”紧接着是大姑:“咋了哥?出啥事了?”父亲没回。
二叔发了个抱拳的表情,也没再多说。
群里安静了。
我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那两桶油,站了挺久。
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电话那边很安静,像捂着被子在说话。
“妈,我爸发那消息啥意思?”
“你爸说……说今年想清静清静,你们就别跑了。”
“清静?去年不还好好的?”
“志强,别问了。你爸的脾气你知道,他说啥就是啥。”
电话挂断。
我听着忙音,心里不是个滋味。
回到家,萍萍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头出来看我手里的东西:“咋了?说好今天回老家的,东西咋又拎回来了?”我没吭声,把油放在鞋柜旁边,橙子搁到地上。
萍萍看我脸色不对,擦了擦手走出来,又问了一遍。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条消息,递给她。
萍萍低头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那天晚上,家里气氛沉闷。
萧晨在自己屋里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萍萍在厨房炖排骨汤,炖着炖着不说话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
过了很久,萍萍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在茶几上,轻声说:“志强,咱们这个年怎么过?”
我盯着那碗汤,汤面上飘着油花。
我说:“他们不让我回,我就带着你和儿子好好过自己的年。”萍萍没接话。
她在我旁边坐下,手指头卷着围裙的边角:“那……去哪?”我说:“三亚。”萍萍猛地抬起头:“你疯了?腊月二十八了,现在订机票?”我说:“我查过了,明早还有一班。”萍萍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你说去就去吧。”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句话:“各家过各家的。”我想起小时候,每到年三十,父亲总是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煮一锅肉,整个院子都是香味。
那时家里穷,父亲一年到头舍不得吃穿,但年三十那一桌菜从来都是满的。
如今他说,不用回来了。
我翻了个身,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像是谁家在提前过年。
我把头埋进枕头里,心里堵得慌。
萍萍在旁边翻了个身,后背对着我,不知道睡没睡着。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被子多带一条,那边热也备着。”我没吱声,眼睛有点发酸。
第二天一早,我订了三张机票。
萧晨知道要去三亚,高兴得蹦起来,翻出泳裤往行李箱里塞。
萍萍在旁边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慢。
我坐在床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出发前,萍萍又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这次的声音跟昨天不一样,哑得厉害,像哭过。
萍萍拿着手机,喂了两声,才听到那边说话:“你们好好玩……散散心也好……”电话那头背景音里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响,我凑过去听,可电话已经挂了。
萍萍看了我一眼:“妈好像……哭了?”我皱了皱眉:“别瞎想,她可能舍不得我们。”说完我自己都不信。
她那个口气,不像舍不得,倒像是……
我没再往下想。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02
机场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拖家带口赶着回家过年的。
像我们这种逆着方向往外跑的,反倒成了异类。
换登机牌的时候,排我前面一个大妈回头瞅了我一眼,又看我老婆孩子,忍不住说了一句:“大过年的往南边走啊?”我点点头,不想多说。
大妈又补了一句:“真好,现在年轻人想得开。”说完她回过头,手里的手机攥得紧紧的,屏幕上是一个家族群的聊天界面。
排队的人很多,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航班信息。
萧晨把脸贴在候机厅的玻璃窗上看飞机起降,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萍萍坐在我旁边,翻来覆去地刷手机的聊天记录,嘴唇抿得紧紧的。
“妈两天没发朋友圈了。”她忽然说了一句,“以前她一天能发好几条。”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萍萍又说:“去年回家过年的时候她就瘦了不少,我那时候就说了带她去医院查查,你说爸说没事就没事。”
我皱起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起这事了。”
登机广播响起来。
我站起来拉行李,没有继续往下聊。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县城越缩越小,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格子在慢慢后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堵着的那股劲,好像松了一点,又好像更重了。
萧晨坐在靠窗的位置,兴奋地拍着窗户喊:“爸,海!我能看到海了!”我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确实能看到海了,蓝得耀眼,跟这年冬天压抑的县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伸手摸摸儿子的头:“到了就能下海了。”萧晨欢呼一声,开始翻包找泳裤。
萍萍一直没说话。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我伸手过去握住。她顿了一下,反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攥得有点紧。
飞机落地的时候,三亚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暖洋洋的。
出了航站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萧晨已经脱了外套,在外面疯跑。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海风的味道,热烘烘的。
酒店在亚龙湾,落地窗正对着海。
萧晨扑到床上翻了个滚,开始闹着要去沙滩。
萍萍打开行李箱往外拿衣服,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海风迎面吹来,手机在兜里沉甸甸的。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家族群依然安安静静。
没有红包,没有问候,没有通知。
就像那个群,从我父亲发出一句话之后,就彻底死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狠狠掐灭烟头。
三亚的年夜饭是酒店里的海鲜自助。
广场上摆了张长桌,铺着白布,摆满各种贝类、烤鱼、大虾,热气腾腾的,旁边架着一棵假椰子树,上面挂满了霓虹灯串。
萧晨端着盘子跑了两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萍萍夹了几只虾,慢慢剥着,眼睛却总往手机屏幕上瞟。
“别看了。”我说,“出来就好好玩。”
“我没看。”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扣在桌上。
“那你心不在焉的。”
萍萍低着头剥虾,剥了很久:“我就是有点……心里不踏实。”
我夹了一块烤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道。
广场上有人开始放烟花,噼里啪啦地蹿上天,炸出五颜六色的光。
周围的人都在叫好,萧晨端着盘子仰着头,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
我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也是这样的年夜饭桌上,父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一声“开饭了”,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围过去。
那时候父亲话音里有股子高兴劲,现在回想起来,像隔了一层纱。
那顿饭吃到九点多。
回到房间后,萍萍去洗澡了,我趴在床上看电视,萧晨在阳台上拿手机打游戏。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阳台上安静下来,扭头一看,萧晨站在栏杆边,抱着手机不动了。
“干嘛呢?”我问。
他迟疑了一下,走过来说:“爸,爷爷发了一条朋友圈。”
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什么?”
萧晨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看清屏幕的一瞬间,手指头僵住了。
父亲的新朋友圈,就一张照片:一个白色的输液架,上面挂着输液袋,角度是从病床往下拍的。
画面有点歪,像是手抖了。
没有配文字,没有定位。
发布时间的下方,显示着:刚刚。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告诉自己,他可能是在医院陪别人。
可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大年三十晚上的,在病床上发这么一张照片,陪谁?
萍萍从浴室里走出来,看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凑过来问:“怎么了?”我下意识锁了屏幕:“没事,看新闻呢。”萍萍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上床躺下了。
我却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坐了大半宿。
窗外海浪拍着沙滩,哗啦哗啦响,像在一声声喊着什么。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那一年到头积攒下来的怨气,跟我血里翻涌着的那点不放心,在肚子里打成了一团。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糊了一会儿,梦里看到父亲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老家门口,朝我招手。
他张了张嘴,我没听清他说什么。
我正要往前走,脚下的地忽然塌了。
03
大年初一早上,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
萍萍还在睡,萧晨已经换好了泳裤在房间里蹦跶。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去阳台抽烟,海面的浪一层推着一层往岸边涌。
手机就搁在阳台小桌上。
屏幕上,家族群依然死寂,没有一张红包图,没有一句拜年话。
倒是二婶发了一条朋友圈,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一张医院的走廊照片,只拍到了墙角,白炽灯亮得刺眼。
配文只有一个字:“哎。”我在下面点了个赞,想了想又取消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那个赞不对。
“爸,走不走?去沙滩了!”萧晨在屋里喊。
我掐了烟头,应了一声。
白天的亚龙湾热浪滚滚,沙滩上到处都是人。
萧晨一头扎进海水里,欢腾得像条泥鳅。
萍萍坐在遮阳伞下,没下水,裹着酒店的浴巾看手机。
我在旁边躺椅上闭着眼躺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个浪头打过来,水花溅到脚踝上,凉丝丝的。
我睁开眼,看见萧晨从水里探出头来,跑上岸,站在萍萍面前说着什么。
萍萍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另一只手捏着浴巾的边角,捏得很紧。
我坐起来走过去,才看见萍萍脸上的表情不对劲,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想看到的东西。
“咋了?”
萍萍把手机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低头一看,是萧耀文发的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圆桌,摆了一桌子菜,汤还在冒着热气,正中间放着一整只烧鹅。
配文是:“带爸妈吃顿好的,新年快乐。”可照片底下,只有两只碗两双筷子,孤零零的。
背景看不到人,看不到我爸妈。
半只椅子都没露出来。
我把手机还给萍萍,没说话。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被拉扯了一下,又一下,像根绷紧的橡皮筋正在被慢慢拽到极限。
萍萍看着我:“他朋友圈里写着带爸妈,那咱爸咱妈呢?”
“谁知道。”我顿了一下,“可能先上了菜还没入座。”
“那你爸昨晚发那个输液架的照片呢?”
我没接话。萍萍又追问了一句:“志强,你真觉得没事?”
“大过年的,能有啥事?”我提高了声音,话一出口自己都听出了那股勉强劲。
萧晨从水里跑上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看看我,又看看萍萍,小声说:“你们吵架了?”我说没有,让他继续去玩。
傍晚的时候,萍萍去酒店的商店买水果。
我带着萧晨在海边走了走,夕阳光把海面染成一片橙色,很好看。
萧晨忽然问我:“爸,爷爷是不是生病了?”我一愣:“谁跟你说的?”他低下头踢着沙子:“我跟我同学微信聊天,他说他爷爷也是生病了住院,医院里就挂那种输液架。”
我站在海边,海水漫过脚背又退下去,凉飕飕的。我摸了摸萧晨的脑袋:“别瞎想。爷爷身体好着呢。”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边,萍萍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侧过头去瞥了一眼——她在翻二婶的朋友圈。
那条“哎”的下面,二婶回复了一条评论:“老爷子住院了,也不让去看,不知道啥情况。”像是专门说给谁听的。
04
大年初二,我在酒店住了三天了。这几天下来,海很好看,沙滩也很好玩,可我心里总像堵着一块石头。
早上起来,萍萍跟我说她洗了苹果,让我吃一个。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却吃不出什么味道。
我坐在酒店阳台的藤椅上,刷着手机,一条消息一个电话都没等来。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父亲的头像。
想发一句“新年好”,想了半天,还是退了出去。
可就在退出那个瞬间,我的手指停住了。
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父亲的朋友圈,过年这几天一条都没发。
他以前逢年过节都要转发一些“平安健康”
“福气满门”之类的图片,配上一段长文字,有时候还能写个几十字。可今年,他除了腊月三十发的那张输液架的照片,再也没有发过新内容。
我再往下翻。
父亲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出现在腊月二十八之前的几天,是一条无聊的养生文章。
再往下一个小时,是他转发的“冬至快乐”的图片。
这些都很正常,可那条输液架的照片,就像一根刺一样卡在我喉咙里。
我回到对话列表,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还是给母亲发了一句:“妈,新年好。你们在忙啥呢?”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
萍萍走过来,站在我身后:“还没回?”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志强,你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不打了。我爸不让我回去,我不打。”
萍萍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又刷了一次朋友圈,看到萧耀文发了一张他老婆做的菜,配文:“在家新年,酒足饭饱。”背景里的墙角露出一角白色的柜子,看着有点像医院的床头柜。
我盯着那角白色看了很久。
心里有个声音在跟我说,打过去问一句,打过去。
可另一个声音更响:他让你别回去,你还上赶着?
我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食不知味。
傍晚的海边起了风,浪比白天大了不少。我带着萧晨在沙滩上走了走,他的脚踩进沙子里,一步一个脚印。
“爸,”他突然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回老家?”
我一愣:“咋了?不想玩了?”
“我想爷爷了。”萧晨低着头踢沙子,“他那次跟我说,等我放寒假了教我下象棋。”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我梦到老家的院子,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花生,一颗一颗地剥。
我走过去喊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涣散:“你来了?”我在他对面蹲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把剥好的一把花生塞进我手里,说:“爸这一辈子,就想着你过得好。”我低头看着那些花生,再抬头时,他已经不见了。
我猛地惊醒,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海浪声很大,像有什么东西拼命在拍打着我的胸口。
我坐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
05
初五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那声音不对,嗡嗡嗡,不像正常的来电提醒,倒像里面装了一台马达在疯狂运转。
我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亮度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等我适应过来,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未接来电180个。
红色的数字占满了整块屏幕,我头一眼以为是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180。
母亲的电话打了四十多个,二婶打了十几个,大姑打了四个,老家的邻居打了三个,萧耀文的,我没数清,至少有四五十个。
屏幕上的未接来电还在不断弹出来。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又是一条信息弹进来,是萧耀文,消息内容就四个字:“哥,你开机没?”紧接着又是一条:“哥,回电话。”
我的手在发抖。
我告诉自己冷静,先拨母亲的号。
可手机还没拨出去,一条短信先进来了。
是二婶发的:“志强你怎么关机了??你爸初四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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