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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陈峻领证后的第一个周末,在家里摆了六桌酒。

地方不大,借的是小区旁边的家常菜馆。陈峻怕我累,提前把菜单删了大半,只留下几道我和知远爱吃的菜。周知远穿着新衬衫,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花,忙着给客人倒饮料。

我站在门口招呼人,手里还捏着一只空杯子。门外忽然安静下来,随后有人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周凯站在玻璃门边,手里提着一个旧旅行包。

三年不见,他瘦了些,头发剪得很短,眉眼却还是从前那样。知远背对着他,正踮脚去够桌上的果汁,没看见。

我没动,杯沿贴着掌心,凉意一点点渗进去。

周凯看着我,像是确认了什么,走过来时脚步很快。他在我面前停下,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笃定。

“林静,我回来了。”

这句话落下,邻桌的说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夹菜,有人问服务员要热水,锅里的鱼汤咕嘟响着,仿佛只是不小心多进来一个客人。

周凯抬起手,朝我伸过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陈峻从旁边转身,手臂横在我们之间,稳稳挡住他的动作。他比周凯高一些,刚才还在给客人添茶,这会儿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周先生,今天是我和林静的家宴。”

周凯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他看了陈峻一眼,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你结婚了?”

“嗯。”

我答得很轻,怕惊动正在桌边玩纸杯的知远。

周凯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没有看孩子,只盯着陈峻,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认识得倒早。”

陈峻把茶壶放在桌上,瓷盖碰出一声轻响。

“早不早,和你没关系。”

这话不重,周凯却像被什么碰了一下,眼神沉了下去。他再次看向我,伸手似乎还想解释,我已经把杯子放到旁边的柜子上。

“先出去说。”

我不想让知远听见,更不想让亲戚看见这场难堪。刚走到门口,周凯忽然问:“你真的没等过我?”

我停住脚。

三年前,他离开时没有问过我这句话。现在回来,倒像我们之间只是短暂分开,他不过晚了几天。

外面下着细雨,招牌上的红灯映在积水里,晃得人眼睛发酸。

“周凯,”我回头看他,“我们早就结束了。”

他站在门槛里,手指捏紧旅行包的带子。

陈峻跟出来,替我撑开伞。伞面挡住了细雨,也隔开了周凯的视线。

我听见屋里知远喊妈妈,声音清清楚楚。

那一刻,我只想先回到孩子身边。

01

三年前,我和周凯已经结婚六年。

家里有一套不大的房子,贷款还剩一些,厨房的窗户对着小区后门。每天早上六点多,卖早点的三轮车准时停在楼下,油条香顺着楼道往上飘。

那时知远四岁,睡觉不老实,半夜总会把被子踢到床尾。周凯起得比我早,出门前会替孩子掖好被角,再把电饭锅按上。

他在项目部做经理,平时忙,电话多,饭常常吃不上热的。可谁家有点急事,他总能抽出时间帮忙。

许岚家水管爆了,他带着工具过去;她工作室换灯,他下班后爬梯子;她父母去外地看病,他还帮着订票、找住处。

许岚是我多年的朋友,和我们两家往来很久。她性子爽快,来我家从不空手,买一袋水果,或者拎两碗刚出锅的馄饨。知远小时候发烧,她守在床边比我还紧张。

我从没因为这些事说过什么。

周凯愿意帮人,是他的脾气。况且许岚确实把我们当亲人,逢年过节总会过来坐坐。她在客厅陪知远搭积木,我就在厨房洗菜,周凯一边接电话,一边替她修椅子,日子看上去热热闹闹。

只是热闹久了,家里的事情就常常排到最后。

知远幼儿园开家长会那天,周凯答应下班回来,却在傍晚发来一条消息,说项目上临时有事。我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听老师讲孩子最近爱咬铅笔,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桌上留着一碗面,面条泡得发涨。我把它倒进垃圾桶,洗碗时,周凯才推门进来。

“你吃了吗?”他问。

“吃过了。”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顺手拿起锅里的面。面已经凉透,他还是端去厨房热了热。

“今天许岚那边又出了点情况,店里有个客户闹起来,她一个人应付不了。”

我擦着水杯,没接话。

周凯低头吃面,像没察觉我的沉默。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周末陪我去她工作室一趟,帮她看看账。”

“我周末要带知远去上课。”

“上完再去,也耽误不了多久。”

他说得平常,仿佛我的时间总能从缝里挤出来。那时我在商贸公司做财务,月底忙起来,常常晚上九点才到家。知远的饭、衣服、作业和家长群,基本都是我一项项记在本子上。

周凯偶尔也做,但需要我提醒。

提醒他接孩子,提醒他交费用,提醒他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出去。提醒多了,他会皱眉,说我把家过成了项目表。

我便少说一些,自己补上。

许岚后来常拿我们开玩笑,说周凯是她的救命稻草,我是家里的定海针。她笑得很自然,我也跟着笑。只有夜里关了灯,听见周凯在旁边回她消息,我才会把手机翻过去,闭上眼睛。

他不是不关心我。

我胃疼时,他会从楼下买药;我加班晚了,他也会留一盏灯。只是他的关心像一把备用钥匙,什么时候想起,什么时候才会拿出来。

那年春天,天气一阵冷一阵热。知远在阳台种了两颗豆子,天天搬着小板凳去看,非说马上就能长出一棵树。

我蹲在他旁边换土,忽然闻到泥土里的腥味,胃里跟着翻了一下。

“妈妈,你怎么啦?”

“没事,蹲久了。”

我扶着栏杆站起来,眼前短暂地发黑。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炒辣椒的呛味,我转身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漱了很久。

周凯那天回来得晚,手机一直响。

我坐在沙发上,手掌压着腹部,想告诉他最近有些不舒服。话到嘴边,他已经接起电话。

“你先别急,我现在过去。”

他的声音一下变得紧张。

我抬头看他。

周凯抓起车钥匙,连鞋都没换好,站在门边说:“许岚那边有急事,我得过去一趟。”

“现在?”

“嗯,很急。”

他没有问我怎么了,也没注意我手边那杯已经凉掉的水。门关上后,楼道里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只剩知远在阳台喊豆子长芽了。

我走过去看,盆里的土还平平整整,什么也没有。

02

许岚出车祸那天,是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

我刚从公司出来,鞋底踩进水洼,裤脚很快湿了一圈。手机在包里连续震动,拿出来时,屏幕上跳着周凯的名字。

我接通,还没开口,他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许岚出事了。”

雨水打在伞面上,密密麻麻,周围的车灯被照成一片白。

“严重吗?”

“还在医院,医生说腿部伤得重,后面可能要做康复治疗。”

我握着伞柄,半天没有说话。

周凯在那头喘了口气,继续说:“她父母年纪大,什么都不懂。我先留下处理。”

“我也可以过去。”

“你别来了,医院这边乱。”

他说得很快,像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事。

我赶到医院时,许岚还在处置室里。她母亲坐在走廊长椅上,头发被雨淋湿了一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手机、钥匙和几件沾了泥的衣服。

周凯站在窗口打电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脸色很沉。他一边和医生沟通,一边联系保险公司,手机几乎没有停过。

见我过来,他只匆匆看了一眼。

“知远呢?”

“送到我妈那儿了。”

“那就好。”

他说完又转过身去,继续问对方海外康复机构的资料。几个陌生的地名从他嘴里掠过,我听不清,只听见他反复确认翻译、护照和陪护签证。

许岚的父亲坐在另一边,手脚无措地问:“一定要去国外吗?”

周凯把手机放下,耐心解释:“国内也能治,但她这个情况,医生建议尽快做系统康复。那边有熟悉的机构,流程我来弄,你们不用操心。”

许岚母亲连声说谢谢,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淌。

我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热粥。粥是楼下买的,走到医院时已经不太烫了。我把袋子递给周凯,他接过去,随手放在椅子上。

“你先回去吧。”他说,“今晚可能顾不上家里。”

“她什么时候能出院?”

“还不知道。”

“你打算陪她去多久?”

周凯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又进来一条消息。他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等情况稳定再说。”

这不是回答。

我看着他转身走到护士台,替许岚登记材料。那道背影我看了六年,知道他走路时左脚会略微拖一下,也知道他遇到大事便不爱解释。

以前我会跟上去。

这次没有。

第二天早上,周凯回家换衣服,身上带着消毒水味。他进门后先去洗手,再蹲下抱了抱知远。

知远刚起床,头发翘在脑后,抱着他的脖子问:“爸爸,许阿姨怎么了?”

“她受伤了,需要治一段时间。”

“会不会很疼?”

“医生会照顾她。”

周凯说着,目光落到我身上。我正在给知远扣校服的扣子,扣到第三颗时,手指卡了一下。

“我今天去办手续。”他说,“她可能要去国外做康复。”

知远还在问那边有没有雪,周凯低头哄他,没再看我。

我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起身去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池,声音很轻,却一直在响。

接下来的几天,周凯忙得像陀螺。

他请翻译,准备材料,和康复机构确认床位,还跑了几趟政府大厅。许岚父母年纪大,很多表格看不明白,他便一项项替他们核对。

我下班回家,经常看见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护照、文件和一沓打印纸。知远做作业时,他就把电话贴在耳边,压低声音交代事情。

有一晚,我把热好的饭放到他手边。

“你吃一点。”

“等会儿。”

饭菜凉了两遍,他仍没动。

我收起碗筷时,听见他对电话那头说:“陪护的人我来安排,先别让老人过去折腾。”

那句话说得很自然。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他为什么非得亲自去,还是问他有没有想过知远。

每一个问题都像在跟一个已经走远的人说话。

出发前一天,周凯把一只行李箱拖到客厅。箱子不大,里面全是许岚的衣物和康复用品,旁边还放着几本外文资料。

知远围着箱子转了两圈。

“爸爸,你要出差几天?”

周凯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

“事情办完就回来。”

“几天?”

他顿了顿。

“说不准。”

孩子的手慢慢垂下来,去摸箱子上的拉链。

我站在窗边,看见雨后的路面还湿着,路灯照出一条长长的亮痕。周凯拿出手机,屏幕上是许岚发来的消息,他看完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接通后,他背过身,声音低了些。

我看着客厅里的那只箱子,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次出门或许不会像他从前说的那样,几天就回来。

03

周凯出国前一周,家里的饭桌上总摆着没动过的菜。

他每天从医院回来,换下外套便坐到电脑前。许岚的材料堆在桌角,护照、翻译件、康复机构的确认函,按大小分成几摞。

知远趴在旁边写作业,橡皮屑落了一桌。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听见周凯在客厅打电话。

“康复周期不能只看前两个月,至少要按半年准备。”

我关水龙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半年?”

他捂住手机,转头看我。

“医生说的,先把人送过去再说。”

“那你呢?”

“我当然一起去。”

这句话没有停顿,像早就决定好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放在抽屉里的那根验孕棒。两条线很清楚,连我自己都不敢多看。

这几天我试过好几次开口。

早上,他忙着联系翻译。晚上,他守着手机等许岚那边的消息。每次我把话递到嘴边,总有一通电话先打进来。

仿佛我只能排在铃声后面。

“周凯,”我说,“你有没有想过,知远怎么办?”

他把手机放到桌面上,眉头压了下来。

“知远有你照顾。”

“那我呢?”

话说出口,客厅一下静了些。电视里播放着不知名的综艺,主持人的笑声一阵高一阵低。

周凯靠进椅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林静,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我垂眼看着桌上的水杯,杯底有一圈没有擦干净的水印。

“我只是问你多久回来。”

“我不知道。”

“那就给我一个大概。”

“半年,一年,谁说得准?”

他语气变硬,仿佛我不是在问丈夫,而是在拦他办一件必须办的事。

我攥住衣角,没再说话。

周凯拿起手机,屏幕刚亮,许岚的名字便跳了出来。他立刻接通,声音软了下去。

“别怕,我在。”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边是刚切好的西红柿,汁水顺着案板往下淌。周凯没有看我,也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点头说好。

挂断后,他起身拿外套。

“我要过去一趟。”

“现在已经十点了。”

“她一个人在那边不安。”

我终于问:“那我算什么?”

他停了一下,脸上的疲惫变成了不耐烦。

“你是我老婆,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信任不是让我什么都不能问。”

“你问这么多,不就是不想让我去?”

我没否认。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转,嗡嗡的声音盖住了知远翻书的动静。周凯看了我几秒,忽然把钥匙放到桌上。

“林静,我必须去陪她。”

“我不同意。”

“那你想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

他拿起钥匙,转身走到门口。临出门前,他回头说:“她父母年纪大,身边没有能做主的人。你也是女人,应该明白她有多难。”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我是你的妻子。”

他没有回头。

门合上时,里面的锁舌弹了一下,声音很轻。我低头摸了摸仍旧平坦的小腹,那句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第二天,周凯把一份文件放到了我面前。

纸张边角压得很平,标题里的字我没细看,只认出最后几个字是离婚协议。

我抬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不是我想这样。”

他说得很累,像这件事也成了别人交给他的麻烦。

“只要你答应我陪许岚去,我可以不签。”

“我不答应呢?”

周凯把笔推到我面前。

“那就把婚离了。”

窗外有孩子在踢球,球撞到墙上,一下一下。知远坐在地毯上拼汽车,听见这句话,抬起了头。

周凯朝他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

“别当着孩子说。”

我把笔拿起来,笔帽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又试着说起孩子的事。周凯刚坐下,手机便响了。他看了屏幕,立刻起身。

“你等我一下。”

我看着他走到阳台,玻璃门被他顺手关上。夜风吹动晾衣杆上的小袜子,像有人在暗处招手。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等了很久。

阳台那边,周凯低声安慰许岚,一遍遍说别怕。

桌上的笔滚到我脚边,停在鞋尖旁边。

04

离婚协议摆在桌上第三天,我终于签了字。

那支笔是周凯常用的黑色签字笔,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签名落下时,我的手很稳,只有最后一笔拖得稍长。

周凯坐在对面,神情没有松快,也没有难过。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只是去陪她治疗。”

“我知道。”

“不是为了别的。”

我抬眼看他。

“我也没问别的。”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协议收进文件袋。那几张纸夹在里面,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知远被我妈接走了,晚上不在家。屋里忽然空下来,连冰箱启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凯去卧室收衣服,衣柜门开了又关。他带走了几件衬衫、两条裤子,还有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深灰色外套。

我站在客厅,听见拉链合上的声音。

“你准备去多久?”

“先陪她把第一阶段做完。”

“第一阶段是多久?”

他没回答。

我走到卧室门口,看见行李箱已经装满。箱子侧边贴着出境材料,旁边还放着许岚的护照复印件。

“你连她的东西都收好了。”

周凯停下动作。

“她父母不会整理。”

“那我呢?”

“你有工作,有你妈,还有知远。”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分配一间屋子里的物品。孩子归我,房子归我,剩下的麻烦归他。

“所以你觉得我什么都能扛?”

“你一直都能。”

他答得很快。

就是这句话,让我没再往下问。

以前我生病,他说我能照顾自己。孩子半夜发烧,他说我比他细心。家里老人要住院,他说我做财务,安排起来更方便。

我确实一件件都做了。

做久了,连自己也差点相信,我不需要谁。

周凯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厨房的灯开着,白得刺眼。我给他煮了一锅面,他只吃了几口,便接到电话。

“我马上到。”

他放下碗,拿起行李箱。

知远睡在我妈那边,家里没有人送他。周凯走到门口时,我问:“要不要跟孩子说一声?”

“等我到了再说。”

“他会等你。”

“我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他终于看了我一眼。

“林静,别逼我。”

我站在玄关,没有再动。

周凯把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等我挽留。可我只是侧开身,让出门口。

门打开,楼道里一片昏暗。

他拖着箱子走远,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到了拐角,他没有回头。

我坐到沙发上,摸出手机,想把怀孕的事告诉他。号码拨出去后,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

仍旧没人接。

窗外渐渐亮起来,楼下卖早点的人推着车经过,油锅开始噼啪作响。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到屏幕自动熄灭。

几天后,周凯发来一条消息,说手续已经办好,许岚状态不稳定,他要陪她离开。

后面没有归期,也没有多余解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那几天我吃不下饭,腹部一阵阵发紧。原本还能忍的疼,到了夜里忽然变得厉害。我扶着墙去卫生间,冷汗很快浸湿了后背。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了又暗。

我想打给周凯,手指停在他的名字上。电话拨出去,铃声响了几下,随后被切断。

我重新拨打,没人接。

腹部的疼痛越来越急,我扶着洗手台坐到地上,耳边只剩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邻居陈峻是在我敲门后赶来的。

他住在隔壁那户,平时见面只点头。那天他穿着旧夹克,手里还拿着一把修电器用的螺丝刀。

“你还能走吗?”

我摇头。

他没有追问,只把螺丝刀放到鞋柜上,转身叫了车。等车的那几分钟,他蹲在门边,把一杯温水放到我手旁。

“别急,先缓一缓。”

我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侧过脸去。

到了医院,他替我拿包,陪着挂号,却没有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医生说要进一步处理,我听得断断续续,只记住一句,情况不太稳定。

陈峻把缴费单递给我。

“要不要联系家里人?”

我握着纸,没有回答。

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便退到走廊另一头。那晚的灯很亮,照得地砖发白,我把所有材料收进包里,没有通知我妈,也没有告诉许岚。

周凯的电话始终打不通。

后来我一个人从医院回到家,把那只旧文件袋拿出来。里面装进几张纸和一部没电的手机,我找了把小锁,将袋子塞进衣柜最里面。

锁扣合上的时候,外面的门铃响了。

我没有去开。

陈峻站在门外,隔着门问我有没有吃东西。问了两遍,见我不答,他把一袋粥放在门口,脚步声才慢慢离开。

我坐在地板上,听着那脚步消失,双手抱住膝盖。

周凯离开的第四天,我在手机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以后不用回来了。”

发完便关了机。

那份离婚协议后来寄回了我手里,另一处签名已经落好。六年的婚姻,只有两页纸,装进抽屉时没有一点重量。

05

三年后的今天,周凯突然回来了。

家宴散得差不多时,亲戚们陆续离开,陈峻把知远送到楼下买冰淇淋。我留在包间里收拾桌面,周凯还站在窗边,手里的旧旅行包没有放下。

“我回来,不是想打扰你。”

他看着桌上的残菜,声音比三年前低了许多。

“那你来做什么?”

“想看看你和知远。”

“知远不需要你突然出现。”

“他是我儿子。”

“你记得就好。”

周凯抬头,眼里有一瞬间的难堪。他走到桌边,从旅行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这三年一直在想,很多事不能装作没发生。”

我没有碰那个袋子。

“你已经装了三年。”

“我知道。”

他说知道的时候,手指在袋口上轻轻摩挲。那只袋子有些旧,边角磨出了毛边,像被人翻过许多次。

我把桌上的空盘摞起来,声音尽量平稳。

“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你可以走了。”

“林静。”

“别叫我。”

他停住,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陈峻和知远很快就要回来,我不想在孩子面前争吵。周凯也像明白了,沉默片刻后,将文件袋朝我推近。

“这东西我今天必须问清楚。”

我看着他,没伸手。

他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纸面被折过,边缘留下浅浅的痕迹。最上方的字我还没看清,他已经把那张纸按在桌面上。

“三年前的住院缴费单,我找到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周凯转身看向陈峻,眼神忽然变得尖锐。

“你知道她当年流产了吗?”

陈峻刚好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知远没吃完的冰淇淋。孩子在他身后,正低头拆包装,完全没有听见这句话。

陈峻的目光落到桌面,又抬起来看周凯。

“我知道。”

周凯像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身体僵在门边。

“你知道?”

陈峻没有提高声音,只把手里的冰淇淋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检查是我陪的。”

我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盘子突然滑了一下,瓷边撞在桌角,发出清脆的一声。

周凯看向我,眼神里有震惊,也有迟到太久的疑问。

“什么时候?”

陈峻没有回答他。他往前一步,挡在周凯和我之间。

“孩子是你的。”

那张缴费单还压在桌上,白纸上的黑字一行行排列着。窗外有人搬动桌椅,木脚摩擦地面,吱呀一声,又一声。

周凯伸手想拿那张纸,陈峻先按住了文件袋。

“你想问什么,先问林静。”

“她为什么没告诉我?”

周凯的声音突然拔高,门口的知远抬起了头。

我几乎是同时转身,把孩子往外推。

“知远,去找服务员阿姨,问她有没有多的勺子。”

“现在吗?”

“去。”

孩子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陈峻。陈峻蹲下来,替他把冰淇淋盖好。

“跟我一起去。”

知远被他牵着走到门口,脚步很快又停了停。门外的走廊传来服务员收盘子的声响,孩子的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回过头,周凯仍盯着我。

“她独自去手术,差点没命。”

陈峻说完,屋里只剩下冰柜的低鸣。

周凯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他看向我,像想从我这里得到否认。

我没有说话。

三年前那间白得晃眼的房间,门口的脚步声,手机上一遍遍无人接听的提示音,都在这句话里重新挤了回来。

陈峻的手还压在文件袋上,声音不重,却没有退让。

“你只顾许岚,她一个人去手术,差点没命。”

周凯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嘴唇颤了一下。

“林静,你怀孕了?”

我把桌边的椅子往后拉开,膝盖碰到桌沿,疼得人清醒了一点。

“你现在问,晚了。”

门外传来知远的脚步声,轻快,越来越近。他一边跑,一边喊我。

“妈妈,我找到勺子了。”

周凯看向门口,手里的纸被他捏出一道折痕。陈峻挡住了他的视线,我却知道,孩子只要推门进来,就会看见大人脸上的每一处不对劲。

那只旧文件袋还在桌上,袋口敞着,里面露出几张泛黄的纸。我伸手按住它,掌心一片冰凉。

周凯哑着声音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有回答。

门外的脚步已经到了门边,门把手被轻轻压下去。我看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今天不能再用一句没事把孩子推出去。

可我也不能让他在这里听见所有话。

陈峻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替我收起文件,也没有替我回答,只是伸手把知远挡在门外。

周凯把三年前的住院缴费单按在桌上,冲陈峻问:“你知道她当年流产了吗?”陈峻挡住他:“我知道。检查是我陪的,孩子是你的;可你只顾许岚,她独自去手术,差点没命。”门外响起儿子的脚步,我必须在门开前决定:护住孩子,还是撕开那晚的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