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枕头底下震起来的时候,我正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操场上。
铃声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我摸索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来电显示写着两个字:婆婆。
时间,清晨六点零七分。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五秒钟,脑子里嗡嗡响着,一个半月连续的早出晚归,昨天晚上到家都十二点半了,早上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
我按下接听键,婆婆的声音像开闸的水,哗啦一下涌进来:“雅楠,都几点了还不起床?老家来亲戚了,一早我就跟人说媳妇今天来露一手,你赶紧过来。”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擦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1
那个电话挂断之后,我靠在床头坐了很久。
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冻住的河。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上那串通话记录还在,时长一分零八秒。
一分零八秒,我就把五年的体面给撕了。
昨天下班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瀚文坐在沙发上看球赛,茶几上摆着吃剩的外卖盒子,我换了鞋,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靠在鞋柜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屋。
他从手机屏幕上方抬了抬眼皮:“回来了?吃了吗?”我说不饿,今天累得有点过头了。
他放下手机,眉头拧起来:“你们那财务部是没人了?怎么天天就你忙?”我没理他,拖着腿走进卧室,一脑袋砸在枕头上,就再也不想动了。
这一加班,就是一个半月。
月初财务部调走两个人,一直没补上,活儿全压在我这儿。
老板天天催报表,催预算,催对账,整个部门就我跟一个小姑娘撑着。
小姑娘扛不住,请了三天假,那三天我把两台电脑轮换着用,回到家眼睛都是花的,看什么东西都带重影。
上星期一低头,发现自己办公桌上放着一张体检单。
单位统一安排的项目,心脏彩超那栏,医生用红笔圈了个箭头。
我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半天,心口闷闷的。
其实我早就知道,心脏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去年冬天有一回加班到夜里,出门时突然觉得喘不上气,蹲在写字楼门口,大冬天地面上冒凉气,我蹲了快二十分钟才能站起来。
后来去了趟医院,医生拿着一张报告单,眉头皱了好几次,说建议你复查一下。
我当时就把报告单塞进包里,没当回事。
这次体检报告单上又多了两项异常。
肝功能那个指标超了,医生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认了半天才认完:建议尽快复查,注意休息。
“尽快复查”四个字,我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
晚上回家的时候,林瀚文已经靠在沙发上打盹了。
我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胳膊:“跟你说个事。”他半睁着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我深吸一口气:“我申请了两天调休,想好好睡个觉。”他眼睛一下子睁开了:“调休?就你那个“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岗位?你们老板能批?”我说报上去了,让我们部门的小姑娘帮忙盯两天,老板签了字,明天和后天休假。
他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点高兴的神色:“那行啊,正好周末,家里也有点事——我妈上回还念叨说想吃莲藕排骨汤,我陪你去买——”我打断他:“瀚文,我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干。我就想在家睡两天,谁也甭找谁。这两天,你爸那边也没什么活儿吧?”他愣了下,摸摸鼻子:“没事儿,我就顺嘴提一句。”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别去提,尤其别跟你妈提,行吗?”他有点不自在地笑了笑:“行行行,你是我媳妇,我还能害你不成?”
当时我信了。
我真是傻得可以,居然信了。
其实后来我想起来,那天晚上他手机响过一次,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房间的方向,然后走向阳台,声音刻意压低。
我那时候太累了,眼睛都快睁不开,压根没心思去琢磨这些细节。
他的原话是:“妈,雅楠这两天调休在家,您要是没别的事,就别打电话过来了,她累着了想补个觉。”这话听着没问题,可婆婆是什么人?
一个在电话里连人家买菜的价都要掰扯半天的人,她能听不出重点?
重点是我调休,我累,我想补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零七分,她准时打过来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我把手机关机之前,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枕头上林瀚文睡过的那个凹陷。
他昨晚说要去客卧睡,说怕自己翻身动静太大影响我休息。
我说行,睡哪儿都行。
他抱着一床被子走出主卧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雅楠,好好睡。明天什么都别操心。”我那时候还觉得,他总算懂了一回。
就一夜。我就信了他一夜。
早上那通电话,我是真的没压住火。
挂断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把手机从关机状态又解开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给婆婆发条消息解释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消息提醒跳出来一条,是医院的。
我盯着“复查提醒”四个字,指节一根一根攥紧了手机壳的边沿。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跟林瀚文提过复查的事,也没跟他提过那张报告单。
02
回笼觉是睡不成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裤兜里,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角那道细纹好像又深了一点,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被人揍了两拳。
我看了自己一眼,转身回卧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刚要出门,门铃响了。
我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的人,是我小姑子林晓雨。
她穿着一件大红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正低头刷手机。
林晓雨,林瀚文的妹妹,二十九岁,小学老师。
嫁给一个做生意的,日子过得不错,平时不怎么掺和娘家的事,但每回掺和起来,都能让人添堵。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她抬起头,看见我,先叫了一声:“嫂,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撑着门框问:“你怎么来了?”她把手里的帆布袋递上来:“妈让我给你带的,说你在家休息,怕你吃不上饭,让我给你送点菜。”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是一棵白菜,几根葱,还有一袋冻饺子。
我伸手接了,说:“谢谢,替我谢谢妈。”她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
我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没接话。
可冷场了两秒钟,她还是开了口:“嫂,今天早上那事,我听妈说了。”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帆布袋,没说话。
她又说:“你别怨妈,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死要面子,但是人真不坏。她一早打电话是急了点,可她也是觉得你手巧,想让你在亲戚跟前露露脸。”我攥着帆布袋的手紧了紧:“晓雨,我调休是为了补觉,不是为了露脸。”她笑了笑:“我知道,可你妈那辈人,你跟她说不通的。她就是觉得,媳妇不上门,亲戚会嚼舌根子。”我没接这话。
她把话头转了转,又问:“瀚文呢?去上班了?”我说嗯,走了,临走前还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那个疑问又浮上来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锁屏壁纸是我和林瀚文的合照,两年前拍的。
他揽着我的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被风吹到脸上,那会儿我还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晓雨顺着我的动作看过来,目光顿了顿,突然问了一句:“嫂,瀚文他是不是还不知道你体检那事?”我口袋里攥着手机的手倏地一紧。
她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我谁也没说过。
我抬头看她,她像是察觉了自己失言,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不知道你体检的事,我瞎猜的,我就是看你脸色实在不好,以为你哪儿不舒服呢……”她的解释太慌张,太刻意,太像在掩饰什么。
我没追问,说:“我没事,就是累了。你回去吧,替我谢谢妈。”她走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不像平时的她。
我关上门,把帆布袋放在餐桌上,打开拉链看了一眼,袋子里除了白菜和饺子,底部还压着一张小纸条。
我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隔壁王婶说,你上周去了两次医院。
你的体检报告到底说了什么?
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厨房的窗户边,阳光照在纸上,把那行字映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在体检报告上看到了什么。
但王婶怎么会知道我去了医院?
我没跟邻居提过这件事。
我站在窗口往下看,林晓雨正走到楼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走出十几步远,回过头往我家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等到她走远了,我把那张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我拨通了林瀚文的电话。
响了四声,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嗯,在上班。”我说:“你早上给你妈打电话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说:“我就跟她说你调休了,让她别打扰你,别的什么也没说。”我说你让她别打扰我,她一大早就来打扰我了。
“瀚文,你答应过我。”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他低声道了一句:“我这不是……也是想着,你俩关系能缓和缓和吗……”我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直接挂了电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和和的,明晃晃的,我却觉得浑身上下都冷透了。
03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发了好一阵呆。
桌上的白菜叶子还带着水珠,冰凉的,蔫蔫的,像一夜没睡的人。
我发了一会儿呆,站起身,把白菜收进冰箱,拿了两块饺子扔进锅里。
水烧开了,饺子翻着白肚皮浮上来,我一个一个捞进碗里。
坐下来吃第一个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语音消息。
婆婆的。
我放下筷子,盯着那条语音,犹豫了几秒钟。
最后还是点开了。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语调平缓了许多,但那股子命令的味道一点没少:“雅楠,上午那事就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下午两点,你大伯公家那边来人,你过来帮着做饭。你手巧,做得好看,招待客人有面子。”我捏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上,低头把那碗饺子吃完了。
吃完饺子,我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站在水池前,看着泡沫在指缝间滑过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年的事。
刚结婚那会儿,婆婆对我不算差。
她知道我从小没妈,头一回见面还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以后你就是我们林家的人了,妈待你跟亲闺女一样。”那会儿我真的信了。
可是后来越走越不对味。
开始是催生,然后是指挥干活。
逢年过节,所有菜必须我来做,别人做的她都不吃。
我做了,她又嫌咸嫌淡。
有一年除夕,我做了一桌子菜,蟹粉狮子头、糖醋鲤鱼、四喜丸子、清蒸鸡,忙了整整一下午。
人都坐齐了,她夹了一筷子狮子头放进嘴里,嚼了嚼,皱起眉头说:“这个味道不对,你妈以前怎么教你的?”我握着筷子,指节白了白:“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她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那也怪不得你了,没娘教的孩子,做什么差了口气。”那顿饭,我一口没吃。
林瀚文坐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是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我的脚。
从那以后,我心里那根刺就扎下了。
扎得久了,刺就长在肉里,倒不觉得疼了。
可是今天早上那通电话,像有人从外面拽住了刺头,猛地往外一拔。
疼得眼前发黑。
洗好碗,把碗放进橱柜里,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玻璃门上映出我的影子,整个人灰扑扑的,眼睛底下那两道乌青,像被人狠狠打了。
我端详着自己,忽然问了一句:“宋雅楠,你还想这么过多久?”没人回答。
回答我的是手机铃声。
不是婆婆,是林瀚文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通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无措:“我问妈了,她说上午给你打电话没控制住脾气,她也觉得过了。你、你下午就过去帮个忙吧,给她个台阶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林瀚文,你让你妈给你台阶了吗?”
电话那头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说:“我问你,你妈什么时候给你过我台阶?”
他没接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熟悉的、惯用的句式从他嘴里冒了出来:“雅楠,她毕竟是我妈,你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忍一忍,行不行?”
我看着橱柜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说:“林瀚文,你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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