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刚起飞十分钟,机舱里就炸了锅。
吕羽馨站在座位旁,看着眼前这位已经系好安全带的大妈,手里举着登机牌:“阿姨,这个位置是我的。”
大妈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姑娘给我买的座,你找她去。”
吕羽馨没吵。她转身走到服务台,掏出手机,加了2000块升头等舱。
不到10分钟,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追了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吕羽馨的登机牌上,脸一下子就白了。
吕羽馨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女人咬着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吕总,您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为难我妈。”
吕羽馨愣住了。她不认识这个女人。眼前的登机牌上,写着自己用来出行的化名。而对方叫的,却是自己极少用的那个称呼。
01
广播里播报着航班信息。吕羽馨摁掉刚挂断的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一瞬。
母亲在电话里说:“羽馨,我买了点腊肉,腌了两个月,给你寄过去吧。”
吕羽馨揉着眉心,轻声说:“妈,我最近忙,回头再说。”
其实她心里清楚,母亲是想到广州来看她。上次回去,母亲站在门口,拉着她的手絮叨了一中午,说想坐一次飞机。
吕羽馨一直觉得,母亲记性大不如前。上次说好去超市,母亲穿好鞋又忘了钥匙放哪儿。她当时随口说了一句:“等我忙完这阵,接你来住几天。”
话说出口,人就走了。后来忙起来,这事就搁下了。
她叹了口气,收起手机。今天这趟航班,是她临时改的,原本订了上午的票,助理说下午那班更稳,还给她升了商务舱。她没多想,点头就答应了。
登机时,吕羽馨拎着手提包进了客舱。
她穿得朴素,一件灰色棉麻外套,戴着一顶棒球帽,脚踩运动鞋。
她习惯这样出行,低调,省事,不想引人注意。
走到14排靠窗的位置,她停住了。
座位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穿着碎花薄衫,正低头翻看座位口袋里那本航空杂志。
吕羽馨一开始以为自己走错了。她低头看了看登机牌,又看了一眼前方的座位号,没错,14A。
“阿姨,您好,这个位置是我订的。”吕羽馨声音温和,把登机牌递了过去。
大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接登机牌,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翻杂志。
“阿姨?”吕羽馨又叫了一声。
大妈这才说:“我姑娘给我买的。你找她去。”
吕羽馨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周围,旁边座位的乘客也在看。她压低声音:“阿姨,您能不能让我看一下您的登机牌?”
大妈像是没听见。她把杂志合上,往椅背上一靠:“你这姑娘怎么回事,我说了这是我家给我买的座,你怎么还站着不走?”
吕羽馨站在原地,吸了一口气。她想过直接叫乘务员来处理,也想过据理力争。
但她的目光扫过周围乘客的目光,有人在看热闹,有人皱着眉。她不想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演一场对峙。太掉价了。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行,您坐着吧。”
然后她转身,沿着通道朝乘务员服务台走去。
走到厨房区域,她看到一位年轻的空乘正在整理餐单。对方抬头看到吕羽馨,礼貌地笑了笑:“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吕羽馨站定,说:“14A有人坐了。那是我订的座。”
空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您是14A的乘客?”
“对。”
“那您稍等,我去协调一下。”
吕羽馨抬手叫住了她:“不用协调了。”
空乘看着她,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给我升头等舱吧。”吕羽馨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多少钱?”
空乘有些迟疑:“女士,这个问题首先应该由地面处理,我这边需要先确认一下……”
“我就问多少钱。”吕羽馨语气平得很。
空乘见她态度坚决,低声说了个数,吕羽馨点点头,直接扫码付款。
她全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旁边一位旅客多看了她两眼,目光里带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吕羽馨没在意。
签完升舱单,她朝头等舱方向走去,经过14A时,大妈从杂志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点得意,仿佛在说:你看看,你不还是得让位。
吕羽馨什么也没说。她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可就在她穿过隔帘的一瞬间,她听到背后传来大妈的声音,声音不高,像是跟旁边的人说话:“那姑娘怎么不吵一架呢?吵一架就好了。”
吕羽馨脚步微微一顿。她回头望了一眼,大妈已经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杂志,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当时她没有多想。可那句话像根细刺,在她脑海里轻轻扎了一下。
02
头等舱比商务舱安静得多。
吕羽馨坐下,把帽子摘了,头发散下来。她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旁边座位坐着一位中年男人,正翻着一份行业杂志。
吕羽馨没仔细看,只瞥了一眼封面上那行字:华南地区供应链升级合作洽谈会。
她认得这个会,明天就在广州举办。
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吕羽馨没心思寒暄,闭着眼。
可那大妈的话还在她耳边晃:“怎么不吵一架呢?”
吕羽馨睁开眼,望着窗外。飞机正在穿过云层,大片大片的云浪铺展开来,像一层裹得严实的棉絮。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做事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刚创业,去外地谈供应合同,坐的是绿皮火车硬座。
有一次对面大哥的行李砸到她脚上,她瞪着眼跟人吵了半小时。
后来她做了品牌,接触的圈子越来越讲究体面,吵架这种事就渐渐不做了。
不是不想,是不值得。
她看一眼手机,助理发来一条消息:“吕姐,到了记得回个电话,这边有急事。”
吕羽馨没回。这是她习惯。工作上的事,落地再说。手机一关,她闭眼开始睡。
蒙眬间,她听到舱门那边有声音。有人轻轻推开帘子,像是站在门口张望。吕羽馨没睁眼,但她感觉到那个人在找什么人。
然后她听到乘务员的轻声询问:“您好,您找谁?”
“我找我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急,“她走错座位了,我找她半天了。”
吕羽馨没睁眼,心里想着:原来那大妈不止一个人?女儿也在飞机上。
她心里涌上一点不快,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毕竟,位置已经让了,没什么好计较的。
但接着,她听到了那女人压低了声音又补了一句:“她那个座位,本来是……她上机前吃了安眠药,脑子不清醒。”
吕羽馨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乘务员的声音更轻了:“您母亲是不是穿碎花衣服,头发花白?”
“她在14A坐着。原本14A的乘客已经升到头等舱了。”
“那她坐回去了?”
“没有,那位女士主动升舱了。”
吕羽馨听到这里,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走廊里的声音消失了,应该是那女人回经济舱去了。
她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脑子不清醒,吃了安眠药,找不到座位。
她忽然又想起大妈嘟囔的那句话:那姑娘怎么不吵一架呢?吵一架就好了。
她懂了。那大妈知道自己在犯糊涂。她故意激她吵起来,吵一架,女儿就会听到动静,就会来把自己领回去。她争的不是座位,是一根引线。
吕羽馨心里一沉。
她摸了摸手机,转了一下又放下了。
想着,等下了飞机再说吧。
她就是这样一个性格,跟自己无关的事,再大的动静也能压在心里,先放着,不去碰。
她不知道的是,事情根本没打算让她置身事外。
03
经济舱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上,萧丹坐立不安。
她左手握着手机,右手紧紧抓着自己那本已经翻烂了的外套袖子。
半小时前,母亲说要去洗手间,她就说了一句“妈,你等一下,飞机还没平飞”,但母亲已经起身了。
她当时没追。以为母亲只是去上个厕所。
可等了十几分钟,母亲没回来。萧丹心里瞬间就慌了。
她站起来,沿着过道往洗手间方向走了半个机舱,没有看到人。
她拦住一个空乘问了问,对方也不知道。
她回头往前面看了一眼,隔帘后面是商务舱。
她想了想,还是没敢闯。她又坐下来,等了几分钟,看到空乘从前面走出来,便迎上去问。
空乘说她母亲占了别人的座位,对方已经升舱了。萧丹心里“咯噔”一下,脸一下子就变了颜色。
她连忙问:“那人不生气吧?”
空乘神色平静:“那位女士没有计较,自己升的头等舱,情绪很平稳。”
萧丹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耻辱感。
她教书多年,向来守着规矩。
母亲这样当众丢人,虽然不是头一回,但每次发生,她都觉得自己像被人摁着头在课堂上罚站一样难堪。
她谢过空乘,回到座位上,心里却再也平静不下来。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有一条没发出的消息,收件人备注是“吕总”。
消息写着:“吕总您好,抱歉临时联系您。您对接的这个项目,周三下午您有时间吗?我当面跟您汇报进度。”
这条消息她昨天就编辑好了,却迟迟没有发出去。
因为对方公司传出风声,说要换掉她们这家外包服务商。
萧丹心里清楚,她所在的团队规模不大,全靠这个项目撑着。
一旦被换,她的工资、员工的年终奖,全都要打水漂。
她反复措辞了三四遍,还是没发。她怕自己显得太着急,反而让对方拿住话柄。
她熄了屏幕,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透过舷窗,云层绵绵铺展。手机静悄悄的。
4
萧丹重新站起来。
她没法干坐着,心里堵得慌。
她在座位上又忍了五分钟,最后还是把手伸进包里,摸出母亲那部药盒似的老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没有任何未接电话。
母亲不接电话。母亲也从来不记得自己的手机号。
萧丹合上眼,眉头拧成一股绳子。
她想起上个月,母亲在菜市场走丢的事情。
报警的时候,警察问她母亲姓名,她说萧秀云。
警察说,老太太在菜市场西门口蹲着,手里提着一兜芹菜,嘴里说你姑娘下班要回来吃饭。
她赶到的时候,母亲正冲她笑,笑得特别不好意思,像小孩做错事一样。那一瞬间,萧丹心软了。可回家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发了脾气。
“妈,你出门一定要带手机!你听见没有!”
母亲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带了的,又不响了。”
萧丹当时候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后来她冷静下来想了想,母亲不是拒绝带手机,而是越来越不会用了。
屏幕上的字她看不清,声音她也听不清。
很多时候根本不是没带,是带了也不知道响铃是什么意思。
那次之后,萧丹才下定决心,带母亲去广州的大医院看看。
她找了好几个朋友打听,托人挂了个神经内科的号。
她想的是:先看看,没问题最好,有问题早查早治。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站起来了。就算知道对方升了舱,她也必须当面跟人家说声对不起。不然这道坎,她过不去。
她往舱门方向走,经过靠过道的旅客,她小心地说着“借过”。走到商务舱入口时,一位空乘迎了上来。
“您好女士,是刚才找母亲的那位乘客吗?”
“对,我妈在14A。”
“那位女士现在在头等舱。”
“我能见见她吗?”
空乘迟疑了一下,说:“您稍等,我去问一下。”
萧丹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扣着外套的袖口。透过舷窗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满的琴弦。
两分钟后,空乘回来了:“女士,您跟我来,我带您过去。”
萧丹点头,跟着空乘穿过商务舱,走到隔帘边。
帘子拉开的那一瞬间,她看到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灰棉外套,棒球帽摘了。
女人侧着头望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轮廓安静又冷。
空乘刚要开口,萧丹忽然看清了那人手边的登机牌。
上面印着一行拼音:L.Y.XIN。
萧丹脚下一停。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又看了一眼,确认了一遍。
她认得这行字。
她的手机里存着一个备注名为“吕总”的联系人,那个人的邮箱前缀,就是L.Y.XIN。
项目对接了大半年,她看过对方发来的资料,每一页落款处都印着那个拼写。
她轻轻吸了一口冷气,攥紧的袖口慢慢放开了。
原来是她。
原来那个被她母亲占了座位的乘客,就是吕羽馨本人。
05
萧丹站在通道口,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座位前,站定。吕羽馨感觉到有人走过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萧丹发现吕羽馨比相片里更年轻,也更冷淡。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但她脑子里已经被那个念头占据了:吕羽馨今天来广州,就是要谈换项目的事。
她的座位,被自己的母亲占了,吕羽馨没吵,还主动升了舱。
这太反常了。
萧丹见过太多甲方。
那些人在微信上客气,转头就能把人坑得骨头都不剩。
吕羽馨如果当场吵,她能理解,那不过是面子问题。
可吕羽馨没有吵,她只是冷漠地升了舱,看起来连生气的情绪都没有。
这种“平静”,萧丹最怕。在她看来,那叫“请客吃饭前先举起的刀”。她心里那一瞬间被无数想法撞得嗡嗡响。她做不到心平气和地道歉了。
她攥紧拳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吕总,您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为难我妈。”
吕羽馨愣住:“你在说什么?”
“我说,今天的事情是我妈不对,但她不是故意的。您要是因为这个,想拿我出气,您大可直接说。”萧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合作了七个月,您一句话不说就要换人,您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团队?”
吕羽馨拧着眉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了她几秒钟:“我不认识你。”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泼在萧丹头上。她站在原地,喉头动了动,发不上一个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搞错了。吕羽馨不是冲她来的。她没有那么多的布局,也没有那个心计。她甚至,连萧丹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而那三个字,比任何难听的话都刺人。
萧丹张了张嘴。
她想道歉,想说点什么缓冲一下,但她嘴里干得厉害,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头顶的灯光晃眼,整个头等舱安安静静的,所有乘客都在那边看。
就在气氛僵到极点的时候,隔帘又被拉开了。
萧秀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条碎花外套的衣摆,看着女儿僵在通道中间,又看了看座位上那个女人,皱了皱眉头。
她忽然回头,对着萧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在场的人都听清楚了。
“丹丹,你找我妈?我在这呢。”
萧丹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颤了颤,眼眶一圈发红,却压着嗓子对吕羽馨说了一句:“吕总,对不起。我妈病了。”
吕羽馨没有动。窗外阳光正好,飞机平稳地穿过云层,可她觉得整架飞机的重量,忽然都压在了那一声“对不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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