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澜昌
当地时间9月16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法国斯特拉斯堡向欧洲议会发表讲话时表示,自2月底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来,欧盟为进口化石燃料额外支出了900亿欧元。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限,使能源运输成本和供应风险进一步上升,也让欧洲长期依赖进口化石燃料的脆弱性再次暴露。冯德莱恩提出,到2040年将欧盟终端能源消费中的电气化率从目前23%提高到46%,以减少对化石燃料进口的依赖。
900亿欧元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并不仅仅是一笔因为油气价格上涨而增加的采购费用,更像是一张被地缘冲突提前递到欧洲手里的能源账单。欧洲本身并不是能源贫乏地区,但长期以来,其工业、交通、建筑和居民生活仍然需要大量进口石油和天然气。当重要航道受到军事冲突影响,能源价格上涨首先传导到进口成本,随后进入运输、电力、化工、制造业以及居民消费,最终形成整个经济体系的成本压力。
这也是欧洲近年来不断强调“能源安全”的根本原因。2022年俄乌冲突之后,欧洲已经经历过一次严重的能源供应冲击,并通过增加液化天然气进口、扩大可再生能源、建设储气设施等方式调整能源结构。如今伊朗冲突再次冲击中东能源供应和运输通道,说明欧洲面对的并非某一个供应国的问题,而是能源进口模式本身存在的外部脆弱性。
霍尔木兹海峡尤其特殊。全球大量石油和液化天然气运输需要经过这一海上通道,一旦航运受阻,即便欧洲并非所有能源都直接来自海峡沿岸国家,国际能源市场仍会迅速作出反应。能源是高度全球化的商品,欧洲购买的每一船原油、每一批天然气,都处在全球价格体系之中。因此,地缘冲突造成的影响很难被简单限定在冲突地区内部。
对于欧洲而言,更棘手的是能源价格与产业竞争力之间存在直接联系。欧洲制造业本就面临较高的能源成本,如果石油、天然气价格因为地缘风险长期处于高位,钢铁、化工、玻璃、建材等高耗能产业首先承压。企业可以通过提高效率、调整生产地点或者减少产量应对,但这些变化最终都会影响就业、投资和欧洲工业基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冯德莱恩把能源独立与“价格可负担”联系起来。过去欧洲能源转型更多强调减排目标,而今天能源安全、产业竞争力和气候政策已经越来越难以分开。减少化石燃料使用不仅是为了降低碳排放,也是为了减少欧洲经济对国际能源价格和地缘冲突的暴露程度。欧盟此前提出的电气化行动计划,就是试图把这种转变从政策目标变成产业和基础设施建设。欧盟提出,到2040年将终端能源消费电气化率提高至46%,并预计由此每年减少约2600亿欧元化石燃料进口成本。
但从23%提高到46%,绝不是简单地把燃油车换成电动车、把燃气锅炉换成热泵这么简单。电气化意味着欧洲需要更多稳定、低成本的电力,也意味着电网必须能够承受更高负荷。新能源汽车增加,工业电气化扩大,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带来的新增用电需求也在增长,电力系统必须同时解决发电、输电、配电和储能问题。
冯德莱恩因此特别强调电网互联和储能建设,这一点实际上比单纯增加新能源装机更重要。风能和太阳能具有明显的间歇性,如果没有足够的电网调度能力和储能设施,即使装机规模不断扩大,也不一定能够在最需要的时候提供稳定电力。能源转型真正的难点,从来不只是“有没有新能源”,而是能不能把新能源变成稳定、便宜、可持续使用的工业能源。
欧洲还必须面对另一个现实:能源转型本身需要巨额投资。新建风电、光伏、核电、电网和储能设施,都需要长期资本投入。如果转型速度过快导致能源成本在短期内继续上升,欧洲制造业可能承受更大压力;如果转型速度过慢,又会继续暴露在国际化石能源价格和地缘政治风险之下。这实际上形成了一个两难:欧洲既要降低当前能源价格,又要投入大量资金改变未来能源结构。
900亿欧元这笔账的真正意义,也正在这里。战争让欧洲看到的是眼前的成本,而能源转型需要面对的是未来几十年的成本和收益。前者来得突然,后者却需要长期建设。欧洲如果只在危机发生后寻找替代能源,很难真正摆脱被国际市场牵着走的局面;只有把电网、储能、清洁能源和产业体系同时建立起来,能源安全才可能从危机应对变成结构性能力。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欧洲可以迅速摆脱所有化石燃料。石油、天然气仍将在相当长时间内存在于交通、化工、工业生产和部分电力系统中。能源转型必须考虑不同成员国的产业结构、财政能力和能源禀赋,不可能采取完全一致的节奏。与此同时,欧洲增加清洁能源设备和关键矿产进口,也可能产生新的外部依赖。减少一种依赖,并不自动意味着获得完全意义上的能源自主。
因此,欧洲真正需要追求的不是绝对意义上的“能源孤立”,而是提高能源体系的韧性:供应来源更加多元,电力系统更加互联,储能能力更加充足,关键基础设施更加可靠,同时让清洁能源真正具备价格竞争力。只有当企业能够以合理成本获得稳定能源,能源安全才不会停留在政治口号层面。
热门跟贴